《青柠》钰镜

1、（一）

　　雪落了一整夜了，青柠倚着榻，靠着白狐的毛皮痴痴的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偏岩镇已经很多年不下雪了，昨日刚过了腊八，夜里天就落起了小雪。她让丫头把榻挪到窗前，就这样看了一夜。有多少年没有看过这样的雪了？就在她从悬崖上掉下去的那一日开始，七年过去了，她终于又见到偏岩落雪了。

　　庭中腊梅盛开，雪夜暗香，让人不由得想着若是能在梅树下温上一壶酒，就着落雪红梅，该是多么畅意。然而可惜，那个能陪她不醉不归的人已经在七年前死去了。

　　她摸了摸覆盖着暖锦的腿，没有一点知觉。七年前坠崖，叶成云死，而她活了下来却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如果那一天死的是她，或者她不曾鼓动着成云私奔，那么如今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砌下落梅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姑娘可愿借梅树一隅，容在下落个脚？”

　　院墙上片刻便出现了一个身影，笑着再度问道：“姑娘可否愿意？”

　　青柠借着屋里的烛光，只见来人一脸络腮胡，裹着裘皮，不像是中原人。

　　“君若不弃，请便。”

　　男子抱拳做谢，“多谢姑娘美意。”

　　他转身走到梅树下落座，也不嫌弃地下脏冷。取了腰间挂着的酒囊，倚着梅树一口一口喝着。

　　青柠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你在墙头坐了一夜，为何快天亮了才想起这院子里有几株梅树？”

　　男子咽下一口烧酒，笑语，“原来姑娘早就注意到我了。我不过是瞧见姑娘一宿未眠，怕打扰了姑娘思绪。此刻天快亮了，再不下来，就浪费了这样一个有雪有月亮的晚上。”

　　“原来如此。”青柠道，“你囊中的花雕若是温煮片刻，喝着才不会那么割心窝。”

　　“姑娘竟能闻到我就囊中是江南的花雕，看来也是酒中好手。在下冒昧，可否请姑娘喝一杯呢？”

　　青柠微笑道：“可惜我不能动，否则也能倚着梅树，温酒下怀。”

　　“这有何难？”

　　男子起身，跳进窗户，连着白狐皮抱起青柠，“得罪了。”

　　他小心的将青柠放在梅树下，回头找到自己的酒酿，对着青柠道：“姑娘的婢女都已经睡熟了，可否告诉在下，姑娘的好酒是埋在哪棵梅树下？”

　　他一点也不客气，青柠也随性，道：“左边第三棵，有上好的女儿红，你可用我房中的暖炉温煮。”

　　“多谢。”

　　她房里有现成的工具，男子索性将案几暖炉一干拿到梅树下，酒香很快就飘了出来。

　　梅花落在肩上，青柠随手捡起一枚，“我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坐在雪地里，身披落梅，看雪看月亮了。”

　　“是啊，这样的雪夜若是辜负了，那真是遗憾。”

　　“你从塞外来的吧？瞧着不像是中原人。”青柠问道。

　　男子指了指自己的络腮胡，又指了指衣裳，道：“你说的是胡子还是衣裳？”

　　青柠表示不解，他继续道：“胡子嘛，是假的；衣裳嘛，顺手牵羊来的；人嘛，还是中原的。”

　　“原来如此。”

　　“姑娘不必担心，我必不会将你这案几、酒杯什么的牵走的。”

　　青柠笑语：“下等货色，公子看不上眼罢了。”

　　他身上的这件狐裘，价值绝对不在白狐皮之下。拇指上的扳指，应是万金之数。而她的酒杯不过是一般玉石所刻，案几也并非上好的沉香木。

　　“姑娘错矣，在下当真是喜欢姑娘的酒杯，触手生温，应该是蓝田玉吧？”

　　青柠点头，“不过是下脚料罢了。”

　　“酒温好了。”他一杯下肚，“果然是上好的女儿红。”

　　青柠微笑着饮尽一杯，也道：“是上好的女儿红。”

　　饮过半坛酒，男子道：“时候不早了，姑娘该去补一觉了。余下的半坛子，等着下一个有雪有月亮的晚上，若姑娘不弃，在下当再来陪姑娘饮酒作乐。”

　　“麻烦你再把我抱回榻上去吧，也将酒依旧埋到树下，收拾干净残局。多谢。”青柠笑，“否则梅姨看到，下一次可就没酒喝了。”

　　青柠躺在榻上，看着院中的男子埋酒、收拾，忽然落下泪来，“胤哥哥 。”

　　男子顿住，片刻回过头来，笑道：“阿柠，还真是什么也瞒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