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颖》leifengjing

32、 爱的交易（11）

　　此后，我们班的每一堂课，教室正中第一排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四周都是空荡荡的位子却没有一个人去坐。

　　没错，一个人坐在那里的就是苏茜，像冷酷女王般的苏茜。

　　我不懂，出现这样的状况，是因为苏茜太过气势凌人，还是因为我们班的男生过度谦虚礼让。

　　总之，苏茜没有搭理我，我没有理会苏茜，和这种居心叵测的人再没有交集于我就是最好的结果。

　　我已经连续几天夜不归宿了。我对小颖说，我们宿舍现在每天晚上都有虫子叫，我好害怕，我可以在你家借宿吗？小颖看着“可爱”的我，摸着我的头说，我家随时欢迎你。

　　天知道我稚嫩想法只是想用我卑微的力量挡住苏茜说过的那句“以后还会有更令她难受的事等着她”。

　　这天，我结束一天的课程后就去找小颖。

　　才见到小颖，她便用一种猜疑的眼神打量着我，若有所思地说：“你这几天不对劲。”

　　小颖，你真的很敏感。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我问她：“哪里不对劲了？”

　　她说：“脑袋不对劲。”

　　我笑：“我的脑袋很正常好不好？比你脑袋还正常。”

　　“那就好。今天晚上我有点事，我把钥匙给你你先去我家好吧？”

　　“不行，有什么事也不许甩掉我。”

　　“听话啦，我要去车站接一个高中同学，车站很远的省点路费吧”

　　“好吧，钥匙呢？”

　　小颖掏出钥匙递给我，说：“何小红真乖！”

　　只是给你一个妥协的假像而已，你有什么事也别想再甩掉我，我倒要看看你要去接见哪个高中挚友。

　　我笑着比乖乖兔还温柔地和小颖挥手说再见，然后拿着钥匙的我悄悄转了一个圈，偷偷回到原地，在神不知鬼不觉的角落里默默盯着小颖，蹑手蹑脚地跟着她。

　　再乖的兔子骨子里倔强的脾气还是有的，更何况我还不是只小兔子。

　　一教学楼后的林荫道，小颖停下脚步在那里打电话。她紧绷的表情，像上紧了发条。小颖，我想你是去接见一位严苛的军人吧。

　　和我短暂的道别后，你陌生的表情就变成了一道我无法逾越的城墙，高不可攀。小颖，你就喜欢让我看不穿猜不透你么？

　　小颖很快挂了电话，她看似不耐烦的脚步又开始移动。

　　我在离小颖二十米左右的身后鬼鬼祟祟地跟着她，第一次有种做贼心虚的猥琐感，也是第一次稍许领悟了做小偷的辛苦。我的脚步比猫步还轻，我鸵鸟般的身影绝不可以出现在路灯光下，与此同时我的眼睛还要紧随着小颖。

　　还好，小颖没有敏感到作出回头张望此类谨慎的举动，她只是面朝前方一心一意踩着步子，对周围的一切好像都不在意。

　　也许，她真的要去接见同学？

　　还没走出校园，小颖就放慢了脚步。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双手抱在胸前来回踱步。难道她就是在这里等她的同学么？我躲藏在不远处高大茂密的树下看着她，等待未知的下文。

　　抬眼看看四周，才发现这里到处都是高大的广玉兰树，花还未开，空气里没有芬芳的味道，只见硕大的树叶在头顶黑魆魆地伸展开来。这里是学校的广玉兰林。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又会在诡谲的树梢间偷窥别人。

　　小颖徘徊之处，一扇窗户在她身边黑着眼睛不说话，而我，顿时领会了它无语的绝好暗示。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猫步后退，绕道走进三教学楼里，我的目的地是小颖等待某人的那扇窗。

　　到了，小颖就在这扇小窗前！

　　我蹲在那扇离小颖很近的窗下，连小颖的脚步声我都听得一清二楚。现在，小颖说什么我都可以听到了。

　　这时，走廊里昏沉的声控灯突然亮了。一个手里捧着一摞书的瘦高男生在走廊的那一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接着从楼上又下来了几个学生，他们都以同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蹲在窗下的我也看着他们，露出尴尬的浅笑，对他们做着不要出声的手势，希望他们可以理解窃听者的苦衷。

　　他们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然后也对我同样做出别出声的手势，一步一步以鸵鸟般的姿势走了出去。

　　我想，他们一定是话剧社的同学。若不怎么会和陌生的我配合演这短暂的哑戏呢？

　　而我更希望，不要再有同学在这么晚的时候出现在这里了。

　　“嗨！来晚了，辛苦你的等候了，何小红呢？她怎么不在你身边，她不是一直粘着你么？呵呵……”

　　我没有听错，这是苏茜的声音，小颖等待的人竟然是苏茜！

　　“是啊，她怎么老是爱粘着我？她怎么最近一有时间就来粘着我？以前她都很少去我家过夜的，怎么现在天天要去我家住呢？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小颖的声音沉缓而有力度，就像是缓缓伸张的弹簧。

　　“嘿，你找我来就是问这个吗？这还不简单，是因为她想和你上床呗。”

　　苏茜的话语刚落，我就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拳击声，接着是小颖愤怒的话语：“你说！是不是因为你？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苏茜的语调依然很随意：“呵呵，你还来气了？管我什么事啊？我只是那天强吻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些她爱听的话而已。”

　　我听到，又是沉闷的一拳着落的声音伴随着小颖的嘶吼声：“你说了什么？你这个野种！”

　　“啪”的一声，这一掌不知落在了她们谁的脸上。

　　苏茜的口吻不再随意：“是野种的人应该是你好不好？我就对她说你是胆小鬼你什么也给不了她，还告诉她那段gay视频是我上传到网上的，我还说，还有更令你难受的事情等着你呢！这些话有错么？”

　　“你这个恶毒的野种你到底还想怎样？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做对不起何小红的事！”

　　她们撕扯和怒吼的声音在窗外交织开来。我多想出去制止她们的争执，可是我却只是蹲在窗下像雕塑般一动不动地聆听着。

　　“哈哈哈……还想怎样？你欠我的你永远也还不清你知道么！何小红算什么？你喜欢她么？你喜欢的我也喜欢，我怎么可能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呢？”

　　撕扯声和我听不懂的言语一遍遍冲击着我的耳膜，她们之间原来真的有什么故事。

　　走廊里又有同学来来去去上上下下，聒噪的声音渐渐淹没了小颖和苏茜的争执声。

　　我想我是真的该出去了。

　　来到先前躲藏的那颗树后，我看到，小颖和苏茜她们在地上相互撕扯着。还是不要躲藏了，我要去制止这场无休止的争执。

　　“你们不要再继续这样愚蠢的行为了好不好？这样能解决什么！”

　　她们瞬间都松开了手，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却又很快重复着刚才的动作，似乎我的话只是给了她们一个短暂休息的时间。

　　“小红你不要管插手这件事，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野种！”

　　“你才是野种！轮到你教训我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辈子的事了！”苏茜的语气同样充满了愤恨，她压在小颖的身上，按着小颖的双臂。而咬牙切齿的小颖奋力起身又将苏茜按在了地上。她们就这样反复纠缠着，站在一旁的我像是误入陌路，不知如何是好。

　　无奈之下，我对小颖抛下一句：“小颖你的钥匙我先放在这里了，你继续忙吧，以后就当我不认识你，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样决绝的话总是能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我转身刚迈出几步，小颖就从身后拉住了我的手。我不想被她就这样轻易挽回，所以我固执地试图挣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你能不能不要说那种绝情的话？”

　　“说了又能怎样？反正我说什么你现在也不想听。”

　　“我不是都已经停手了么？”

　　我转过身，看着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粘着些许泥土的小颖，仿佛又重现了上次遭殴时小颖落魄的模样。

　　“感情还真是深哪，才多久没见就开始你侬我侬了？”

　　苏茜带着嘲笑的口吻走到我们面前，她此刻的模样和小颖一样落魄不堪。

　　但是就算她们的模样再怎样不堪，她们身上永远都驻扎着永不言败的鹰隼气息，就像不服输的高贵王子。我在黑暗里看着这两张轮廓如此相似的脸，感觉我的心脏又开始负荷超载。

　　“你说吧，你到底还想怎样？”小颖对苏茜说。

　　“不想怎样啊，不过，我看上你的何小红了，怎么办？”

　　苏茜说完，用力将我勾到她的眼底。我想挣脱，却无能为力。

　　小颖看了看被苏茜搂住的我，又将眼神移到苏茜身上，她捏紧拳头，说：“从初中开始你就想法设法扰乱我的生活，本以为我爸妈离婚后你就消停了，谁知才宁静了一个学期，你又开始了。我说你到底还有何居心？因为你妈和你，我爸妈吵了多少年架，最后终于得到你想要的结果离婚了，这还不够吗！”

　　我大概从小颖不可思议的话里猜出了什么。

　　有时，人们以为牢牢把守住自己的秘密，不告诉树洞，不告诉黑夜，这样就能让秘密永远藏匿在心中，永远不会发芽不会开花不会结果。然而事实告诉我们的哲理是，这个世界似乎没有长久蜗居地下不见天日的秘密。

　　苏茜放开了我，她说：“不够！永远都不够！上学期我想既然你爸妈都离婚了，我也该停止和你玩游戏了。可是每当我想起我和我妈过的十几年寒酸的日子，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恨！我和我妈这十八年来过着怎样的日子你知道吗？我妈为了等他，荒废了青春，一直守寡未嫁！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过年，我问我妈为什么别人家的小孩可以穿好看的衣服可以放美丽的烟花而我却什么都没有。我妈说，等爸爸回来了就会给你买漂亮的衣服和好玩的玩具了。这一等就是十几个漫长的冬夏,我妈她容易吗！所以你知道吗？现在，我又想和你玩游戏了，哈哈哈……”

　　苏茜带笑的眼泪一滴滴滚落下来，那一定是隐忍已久的、倔强的眼泪。

　　苏茜，小颖，原来长得很像不是偶然。

　　“我爸不是都已经回到你妈身边了么？我的家都被你们毁了你还不满意么？！”

　　“现在回来还有何用？以前失去的东西呢？他能补偿完吗？”

　　“那也是他们上辈人的事，为什么你就一直针对着我不罢休呢？这是我欠你的吗？”

　　“难道不是吗？你小时候有一个完整的家，要什么有什么，可我呢？我妈背负着种种流言蜚语，几乎和所有的亲属都断绝了关系，义无反顾地等着他，连一个玩具都没人送给我！我的幸福不是都被你取代了吗？”从苏茜嘶哑的声音里仿佛能看出她小时候的绝望。

　　“你以为我过得好吗？自从我妈知道我爸和你妈的事后，他们就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你以为我在这样的家里很幸福吗？”

　　苏茜抹去泪水，笑道：“呵呵，这是报应。”

　　小颖低下头说：“说吧，你还想怎样？”

　　“我要和何小红在一起，只要完成了这个心愿，我就不再纠缠你了。可以么？”

　　苏茜撇过头看着我，微微笑。

　　小颖欲将开口，我已先行一步：“我很愿意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和小颖根本就不是你眼中的情侣关系，我们，只是朋友。”

　　这个看似艰难的问题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是吗，柯颖同学？”苏茜以挑衅的口吻问小颖。

　　这时，一片树叶轻轻掉落在我的头顶，我拿下它，发现树叶正中有一条笔直的裂痕，狠狠的，像是被谁刻意划破的。

　　小颖一直低头不语。

　　你的沉默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所以我对小颖说：“小颖，我们本来就是很好很单纯的朋友关系啊，难道不是么？”

　　“对……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这就对了，说这句话也就不过就几秒钟的时间而已，有什么难的？

　　“既然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了，那你就不可以随便去别人家里了，知道吗？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苏茜搂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我，我们一起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过这片广玉兰林。

　　“等等！”

　　我们回过头，小颖站在原地，脸上树影斑驳。

　　“苏茜，请你一定要……好好对小红。”

　　“那是一定的。”

　　小颖，我和你，这辈子永远都只适合做普通朋友吧。我们之间，阻隔着重重迭迭的围墙，穿过了眼前的一层，后面还有接踵而来的障碍，无止尽地等待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