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雁飞云罗

28、开始，结束

　　回到楼下，杨逍和他的车都不在了。挡风玻璃上搁着一张纸，我一看，上面是个宾馆地址，在旧城区。——手一松，那纸落到地上，被雪沾湿了。

　　我深叹一口气。早知要发生的，也早已想好了结果。——可心，依然还是痛的。

　　到了宾馆，走进餐厅，入目的便是杨逍笔挺的背影。走到他身边，见他在翻阅一本音乐期刊，神情十分专注。桌子上放着一瓶苏打水。

　　“我来了。”我说了一声。他一听，停止翻阅的动作，立时站起身来，说：“你来了，哦，好，坐。”

　　我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去。这个宾馆四处翻新，唯独餐厅还是一百五十年前的式样。华丽的玻璃镏金铜吊灯一盏盏的高悬，窗玻璃也还是彩色玻璃，精致而古旧的木质桌椅被排列得疏密有致——在这样的地方坐着，经常会有些时光倒流的错觉。——坐下后，我近距离的看了一眼他，五官轮廓依然，然而二十年，到底有些苍老了，鬓角也已有些霜色。

　　“喝点水？”他问。

　　“好的。”我答：“谢谢。”

　　“嗯。”他点点头，笑了笑，说：“你还是不会喝酒么？”

　　“不。”我淡淡回答——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和过去一样。”

　　“还是不会喝好。”他再度一笑，紧盯我看了片刻，说：“你，嗯……还是老样子。真没怎么变。”说着，他替我在杯子里倒了汽水，叹了口气，说：“我本来以为，见到你，我的火气会很大。——但是，出乎意料，见到你后，我的火气倒没有了。”

　　我听了这话，无言以对。只是低头喝了口水。

　　“你该知道，我找你是做什么的。”还是他继续说话。

　　“我知道。”我放下杯子，一手摸了摸额头，又说了遍：“我知道。”

　　话说完，服务生过来，我要了一杯拿铁。他要了杯浓咖啡。

　　服务生走后，他将杂志合拢，放到一边，说：“我想，你也是知道的。你既然知道，那就好。”

　　“嗯。”我并不接话，仍然只是点点头。

　　“是不悔找上你，还是你找上了她？”他问。

　　我默默摇摇头，说：“是巧合。”我于是将事情简单的叙述了一下。当然，我省略了很多细节。

　　叙述完毕，咖啡被送过来。他一时无语，一口气将小杯咖啡喝了。我见他神色不再平静，用小匙将浮在咖啡上的一层奶沫轻轻刮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还是微烫的，热流自咽喉流入胃中，我尽量保持着我的平静。再看一眼他，眼神分明严厉起来——

　　“我就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总要有事……但我是没想到，她会……”他眉头一皱——“偏偏喜欢你。”

　　他既然直言，我也无法否认。

　　“你打算怎么样？”他问。——尽管是个问题，但我知道这个问题他早已有了答案。

　　“我不想伤害她。”我说，随即，握紧了杯子，说：“更何况，我知道，我也喜欢她。”——说出这句话后，我没再逃避他的眼神，直直迎上去。

　　“……”他似乎有些错愕，然而只是短短一瞬，紧接着，他便冷冷笑了一声。

　　“但是，你放心。我虽然喜欢她，不想伤害她，但是，我还知道，什么是对错和是非。”我将这句话说出后，心中一刺：“我会适可而止。”

　　他听了，显然又惊讶了片刻，随之而来的则是如释重负的笑声，笑过后，他叹了口气，说：“殷梨亭……虽然往事已矣，过去的事我也不愿多提，本以为不提也就忘却了。却不知这些年来，的确也是感到人渐渐老了，人一老，回忆便多，想想过去，内心深处，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你的。”

　　他说着，似有感叹——“但不悔对我来说，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了。你知道，我已经对不起她妈妈，只希望她能幸福。——而我们之间，太复杂而尴尬了。——我本来听到这件事，很是不快，等了你一天，更是心烦。不过等你出现在我面前，如我所说，真的是全无脾气了，甚至想，要是喜欢你的人不是我女儿……我还会为你感到高兴……”

　　“好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觉得有什么对不起我。晓芙选择了的，她没有后悔。你就更不用道歉。……不悔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也希望她幸福。你放心，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说出这话，我尽量的克制住自己的内心的波动，却不知道自己眼底的痛苦是否还是落入了他眼里。

　　“难为你了。……但你知道，爱假如能结束，必须要掐死在还是苗头的时候。”他说，语气恢复平缓——“我这个人，还很少同人罗嗦这么多话，但我知道不悔的脾气，因此，先来找你，本来……”

　　“杨逍——”我再度打断了他的话：“请你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不让她知道你先找了我。但是你必须给我一些时间。不然，她会怀疑的。”我说，说出这话，杨不悔的笑容在我眼前一闪，我的心再度一抽，后背已冒出了冷汗。——我知道，无论如何，我终究要“伤害”她了。

　　“谢谢。”虽然只是两个字自他口中传出，但是肺腑之意，也是分明的。

　　我摇摇头，起身，不知是否无所滋味的苦笑了一下，说：“我走了。”说完这话，我不想再问什么，不想问他怎么知道了这事，更不想再看他，疾步的往外走去。

　　右转不远便是河边。我就这么一路无歇的走到了河边。眼前的灯光浮影在我眼中模糊成一片。我坐在石墩上，任冷风割面，却无动于衷。

　　哀，莫大于心死。——此话如今我才体会出七八分。我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可以如此冷静的将这个决定下了，可下了决定之后，痛苦才算真的开始。我一向觉得自己性格上有难以回避的软弱，可这一回，我只觉自己并非软弱，而是……而是什么呢？

　　解释，我又何必还要寻找解释？有些爱情，还没有开始，便已结束。

　　天空开始飘雪，很大的雪，我呆呆望着片片雪花飞入河水，又消失不见，然而河畔的树木上不多一时，纷纷裹上银装。身后，悠悠传来一声感叹——

　　“真是好一场大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我回头，意外之外，竟是周芷若，脸上是淡淡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