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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温情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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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庭院,雨后天明。
孩童赤足行走于河畔之中,额前密布着少许薄汗,玉臂伸出溏内仿佛寻找些什么,有人匆匆从中堂赶来,带起一股子清晨寒意。
四周空荡无声,喜鹊落到柳树枝头,叽叽喳喳是吵闹了整个春时。
“诸林!你在干什么,快从溏里起来!”
来人气势如虹,剑眉横飞入鬓,说不出的俊朗正气,洪亮的声音里含着焦虑担忧:“你这身子能下水吗!”
孩童听后扬起脸却是笑笑,笑掉了赶来男子的焦虑,一双眸子里含水氲氧,慢道:“待诸林找着娘亲的簪子,立马就上去。”
话落又是弯着身子,脸色苍白让人心疼。
“胡闹!”姜璟连忙跑了过去制止,扯着孩童的胳膊就硬拉上了岸,打湿了裤腿玄靴,望着眼前人儿的容貌呵斥道:“今日父亲从长安回来了,叫我找着你去大厅见神医,你如今这般,可让我怎么交代!”
“哪般?”
姜诸林笑着,淡眉尽数散开,不紧不慢:“诸林一切都好,药物也会按作时辰服用,也不会和同龄人儿打闹,如今可是好得很。”
就差高榜提名,洗尽姜家不堪冤屈。
“你啊。”姜璟更为担忧,也不听面前孩童话语是真是假,拉着胳膊的手加大了几分力气:“先随我回房换套干净衣服,这湿的衣裳可不能穿。”
“不用。”
“回房!”
“娘亲的簪子…”
“我来找!”姜璟终是忍不住自己弟弟的倔性,咬牙切齿的把那眼前人儿推了一把:“快回去换套衣裳!等会出来见见神医!”
姜诸林这才抿唇,也不说些什么,半笑半温的回房去了。
待消失在假山转角处,转眼望了望远处河畔中的墨色身形,他这才停了步伐,蹲下身望着天自嘲道:
“何苦了。”
他这身子心里再清楚不过,若能活到洗尽冤屈之日自是再开心不过,若是活不过…
也不过是老天公正,他命不该此而已。
腿下冰冷噬骨,眼前光景是变了又变,花丛遍布,淡香怡人。细小水流从假山处引流直下,在垫落玉石上水滴飞溅,溅在了旁孩童光滑后颈之上。
“找到了!”一声脆音响在花丛内,划破水流。
姜诸林被这音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谁料撞到坚硬物体又痛的蹲下身直捂着脑袋。
“谁?”他的声音轻轻淡淡,带着上挑的尾音格外清楚。
“你是谁!”来人也不甘示弱,底气十足的又顶了回去:“装什么富家大少爷,活该撞到我头!”
头?
姜诸林忍住眼泪,水汪汪的抬起头,入目的是穿着怪异的女童,眉目清秀,眉前三寸疤痕骇人,但却是有一双星辰大眸,转溜起来格外灵气。
“你是谁。”
女童翻了个白眼,又匆忙从花丛里面出了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你又不是我相公。”
相公…
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红了一半。
“你相公可不在这…”
“我知道!”女童鼓起腮帮子:“我就是来找相公的!”
“那…”他又出了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相公是谁?”
“呸!”女童又极为凶恶:“我相公是谁岂是能告诉你的!”
姜诸林也觉得可怕,竟也是不出声了。
那女童从他面前快速经过,临走前瞟了他一眼又像似想起什么大事般又走了回来。
“喂!”
“怎么。”他也下意识答了下去,反应过来才心下懊恼起来。
他是在干什么!
何必招惹些不相识的人物。
谁知懊恼之际,肩上多了许多温暖,他转眼看去竟是多了一件兽皮茸袄,女童居高临下的横眉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傲意。
“看你也长得挺好看的,可不能不爱惜身子。”
姜诸林楞了楞,女童又继续转移视线喃喃不断道:“真奇怪啊,老婆娘给我的亲事,对方这个时辰也应该到了啊。”
“这次可一定要把那人打个半死不行,看他还敢接亲!”
姜诸林小身躯委实抖了抖,眯着眼睛脸颊红红,仿佛全身有股火在烧,也不太听清楚面前人接下来的话了。
“你可知道要来一个换作进勾玉的王八蛋?”
女童又急忙呸了几声:“听说还是什么神医!”
神医?
他听到个熟悉的词,胸前堵得慌,一口气没憋出来就吐出了一口血。
女童明显被吓了一跳,表情夸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怎么了!”女童立马冲过来将他扶住,表情惊吓:“你生病了?”
说罢抽出一只手连忙探去他额头,冰凉的温度让他不由得一惊,但却是出乎意料的舒适与安心。
“小病。”他难得闭上眼,风轻云淡。
“放屁!”女童皱起眉头,眉上疤痕更加骇人恐怖:“阿爹说过,所有小病都是大病的起端。”
“都吐血还能是小病?你是哪家的孩子,无缘无故跑来这里做甚!”
姜诸林心下温冷不断,女童的话一直绕在耳旁混着风声喧嚣不停。
“我带你去找大夫!”
我带你去大夫。
进勾玉。
喧嚣停了又停,再听去已是不同的声音。
“进勾玉。”
“这虫唤作温虫蛊,不出三日,姜少爷身子必定转好,将这瓶子里的药日服,可无大碍。”
“瓶子药是…”
“皆是天下无双的剧毒。”
“小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五年之后,我会出现再为令公子诊断。五年之内,必保令公子平安无事。”
“五年前我能救得了你,今日又有何难。”
那嗓音兀自响在空荡房内,惊起层层心中涟漪。
姜诸林被这嗓音晃了神,思绪渐渐归了回来,烛光闪烁中照映出一张年轻且熟悉的容貌。
那容貌谈不上有多记忆深刻,但那隐约脸面上赫然的是扬长冷漠的眼角,还有碧色的瞳孔。
“你…你是?“
“勾玉。”那人又隐去在暗光中,嗓音竟阴凉冷意:“五年前将温虫蛊下进公子体内的便是我。”
温虫蛊。
姜诸林也再无惊意,轻勾唇角后垂下眸子再无出声,分外安静的很。
多么怀念的名字。
食人血肉剧毒,保人命所长久,所谓温虫,再加以苗族蛊毒,即是温虫蛊。
“勾玉。”
姜诸林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张开唇重复了一遍,神情也是无奈:“进勾玉。”
五年前救他一命不正好是姓进名勾玉的少年医师。
那时他已是移居福州,身子日渐差下,所有大夫望见他皆是摇头叹气对其束手无策,药方倒是照样开了许多。
喝药。
服药。
丹药。
他不过十岁年纪,自是不同于别人,虽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还是装着没事的模样对家中老少展开笑颜。
又是某一日,听说长安有位神医。
年龄不过十五,性子桀骜不驯,乖张戾气。家中老父是足足亲自上了长安花上数日才请了这医师来府。
那日回府,老父顿时老了许多,连耳旁双鬓也添了许多花白,但就是是件欣喜事,眉梢之上笑意满满。
“诸林我儿,你定会长命百岁。”
你定会长命百岁。
姜诸林对这话竟是忍不住笑出声,回到现下此景,他只不过命大些被接好了骨,金针封住血脉。
那老先生生性傲气,不忍他受此堪怜,早就下针迫着他从昏睡中醒来,因是身体差的很,他吐点血也是应该。
逆天而行。
“何苦。”
他望不见前途光明,只见黑暗汹涌,自己的身子好否他都只知道,何苦。
到底是何苦。
“何苦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