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襄阳梦（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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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接近酉时，日头渐渐淡下去，天空已有隐隐的微红又紫的霞光，从天的这头延伸到天的那头。如此残阳美景，怪不得有唐朝的李商隐先生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再穿过一条街便到司府了。上午是自己硬是要拿了芷嫣的画像去寻人，这会儿进去若是同越问到我，我该如何作答。我摸着袖子里的薄薄的纸漫步走着，好像有什么队伍的脚步声。我看了看四周，街道不是很宽敞，也没多少人行路，不会是碰见盗贼罢。
我正想着，一群穿着县衙装的人从巷子里冒出来，瞬间将我包围成一个圈。我看见他们腰间的长刀，严肃的表情以及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禁打了个颤，这是要做什么，是司笙的手下吗。
这时，一个站在我身侧看起来有点地位的人开口道：“姑娘叫我们好找，请跟我们回司府罢，别再为难这帮弟兄们了。”
看来来者不恶，但我不懂了。听他的口气，是司笙找我吗，可这么大排场像是我失踪了许久似的。若不是寻我，又说不通。
“噢，好啊，我跟你们回去。”我对那个方才说话的人说道。
他露出一副很意外的表情，手一挥，围着我的人立刻往两边靠拢让出一条道。他做出个“请”的手势，走在我前头，还时不时地回头看我，身旁身后的人也是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像我会跑掉似的。我越想越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一直将我带到司府的大厅上，然后急急地向左处走去，我不知道他去哪做什么。其他人依旧守着我，他们不说话也没有表情，我只能原地站着。
没过多久，我看见司笙从方才那人离去的方向走来，身后的同越也是一脸的严肃。司笙走近我，眯了眯眼，盛气凌人的样子，他忽的转身，我似乎看到他眼里的火光。
“放肆！”他一声怒吼，所有官差都跪在地上低着头，我也是惊了一惊。他看着全数跪下的人拂袖说道，“如有下次,决不轻饶！”
这样的司笙，眼色狠厉，话语逼人，高高在上的县府大人模样。这个司笙，我不认识。
同越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一群人低着头簌簌地退了出去，大厅里一片寂静。印象里的司笙总是待人有礼、风度翩翩，他们抓错了人也不至于这样，他要找的人究竟是谁，与我长得相似吗？
“司笙。”我刚开口，司笙用他怒意未消的眼睛扫过我，我顿时说不出话来，他要找的这个人，必定是对他意义非凡的，或许这样冒昧的问他反而会惹恼了他，于是我低了低头道：“我先回屋了。”
转身走了几步，听见司笙道：“唐琬，方才惊着你了。”好像是道歉。我站在原地没有回过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答他的，于是径自地往北院走去。
自从我病过后，司笙都是叫人将饭菜送到北院，再由苏绣送进我屋子里。每一次的菜色都很丰盛，真当我是客人般毫不怠慢，可我总觉得别扭，特别是今日看到满身怒气的司笙，我不知道他是否也会这般狠厉地对我。想到这就没了食欲。
“姐姐在想什么？”苏绣坐在一旁好奇的看着我，我握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幽怨地看着她，我说：“阿绣，你说这世上认错人，除了相貌相似还有其他原因吗？”
“呃，可能言行相近，也会让人产生幻觉罢。”苏绣认真地答道。我叹了口气，继续扒着饭，苏绣也不作声。
戌时，夜色环绕整个院子，月光映在水缸里打下迷影，我站在树下看着缸里悄睡的荷花，那日在荷花池边只是叹了句“真美”，第二日他便命人移了几株到院里，司笙他是怎样看我的，单单只是请来为芷嫣记起往事的人吗。
脑袋晕沉沉地，好像是白日里喝的古隆中酒的酒性上来了，酒力缓，原是缓在这儿啊，这个久公子。趁还没有睡在院子里，我慢步进了屋子，苏绣正铺着床，看我双眼迷离的样子忙扶着我躺下。
“姐姐喝酒了吗。”她瞅着我稍醉的模样却闻不出酒味儿问道，我翻了个身，苏绣帮我掖好被子出了屋。
襄阳六月末，逐渐有了夏日的感觉，苏绣时常打开窗子通通风。
也不知是天气有些闷热还是怎么，老是打瞌睡，和苏绣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司笙不赶巧总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来，说是不打搅我便离开了。这倒好，我与苏绣在襄阳一呆就是一个月。
这日巳时，我找出那张芷嫣的画像，打算去找司笙。苏绣端着一盆水果走进来看到桌上的画像，像看到什么似得拿起它说：“姐姐，谁替你画的？”她看着画像又看看我说，“画得真好看。”
手一松，握着的水果“啪”的摔在桌子上，我转过头愣愣的看着苏绣，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画拿起妆台上的铜镜看着自己的脸，这是我，还是芷嫣？我被自己的想法惊住，想到一些事，心里那层挡住阳光的窗突然被打开，豁然开朗。我放下铜镜冲出屋子，手里紧紧地捏着画像。
我跑到司笙的院子，同越见我这幅六神无主的模样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姑娘这是怎么了？”
“同越，司笙在哪？”我慌张地问他。
“大人，去了县府。”同越见我嘴里念叨着什么又说：“姑娘找大人何事，不如等他回来再说。”
我下意识的将画藏于身后，看着同越说：“来不及了，现在就要说。”转身往外边跑去，同越在身后喊着“姑娘”，而我一心只想立刻站在司笙面前，问他为什么。
我穿过小花园，树梢的鸟儿被我惊着扑腾着飞向上空，我穿过一条条小巷，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市，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我终于站在县府前，人们围在公堂前观审，我看见那个穿着绯色官服的司笙，高高在上的司笙，脑袋里有些片段一闪而过，却来不及看清。
我挤进人群站在最前排看司笙审案，他好像并没有看见我，端正严肃地坐于高堂之上，眉间却有一丝厌烦无奈之色。堂下是一对年轻男女，因为是背对着的，看不到模样，但看穿着应是市井之人。司笙揉了揉太阳穴，握着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堂下的两个人惊了惊。
“大人，民女要告这个负心汉，此人背着民女在外边与一女子行苟且之事，请大人为民女做主。”那女子捎带着哭腔说道。
围观的人似是来看热闹的，耳边都是妇人的窃窃私语。原是夫妻之间的纠葛，难怪司笙的脸拉的老长，眉毛都要皱成一团了，再怎样英明的大人遇到这类案子恐怕也是头疼的罢。原先还想着司笙在公堂上是怎样的，恐怕今日来的不是时候。
我挤出人群打算在外边等上一会，自己也不是爱看戏的无聊之人。刚走到门口，脑袋嗡嗡直响头疼的剧烈，眼前的一切好像变得模糊，我蹲下身，方才那些零碎的片段再次从脑袋里闪过，然后逐渐清晰，好像就发生在眼前。
我站在门口，身无旁人。公堂之上的是司笙，依旧穿着绯色官服依旧高高在上，却是一脸的愁色，这个司笙好像与之前坐在堂上的有些不同，看着更年轻些。他执起惊堂木往案上轻轻一拍问道：“堂下何人？”
“贱婢芷嫣，贱婢要状告一个负心汉，他叫司笙，大人可否认识他？”堂下女子的声音像一股化不开的雾。
我闻声望去，目光在她身上驻足，这便是芷嫣了，一身白衣的女子。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司笙说的如花美貌。
等等，她说什么。她要告司笙，可司笙不就坐在堂上看着她吗。司笙是负心汉，所以芷嫣要当着众人摘他的面？我看着四周围衙役一脸的茫然，又看司笙，他镇定自若依旧，脸上却是少有的愧疚之意，难道，真如芷嫣所言。司笙双手拍了下膝盖缓缓地起身走到芷嫣面前，想要扶着她的肩让她起来，却被芷嫣躲开。
“芷嫣，你起来。”司笙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眉头紧锁，每次芷嫣自称贱婢时司笙都很不安。
“大人，这是公堂，素闻大人秉公执法，今日请替贱婢做主罢。”芷嫣神色坚定没有表情，语气里刻意的疏离，仿佛刚才我听到的一丝伤心是我的幻觉。
“够了！”司笙突然朝她吼道，朝他一生最爱的女子的愤怒，深沉的声音从他干燥的喉咙里发出，“芷嫣，你不信我？”这句话怎么听着怎么悲伤。
芷嫣淡淡地哼了一声站起来，异常冷静地看着司笙，她带着嘲讽的口气说：“大人这句话若是搁在从前，贱婢肯定万分欣喜，可如今，就算没有那日之事，大人也不可能娶我这样肮脏下贱的奴婢，不是吗？”
司笙眼眶微红却强忍着，芷嫣的话直直刺痛到他的心，也许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芷嫣会说这样的话，有这样的想法。司笙的左手紧握着青筋泛起，他看着芷嫣曾经深情注视过他的双眸。
“我说过会娶你，就一定会做到。”
芷嫣笑了，右手捋了捋额上的碎发，那双波光潋滟多情的双眸凝视着司笙，司笙很怕这样的芷嫣，让他捉摸不透，让他感到不安。他宁愿此刻的芷嫣是哭泣的，是柔弱的。可她偏偏不是。
“司大人，从今以后我们，不，是你和我互不相干，你做你襄阳府的青天大老爷，我继续过我下贱的生活，谁也别打扰谁。”
芷嫣说这番话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像事先准备好似的一口气说完。她没有走，好像给司笙说最后一句话的时间。
“芷嫣，你要离开我？”司笙的眼泪从泛红的眼角流下来，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声音颤抖着说道。我似乎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恐惧，他一直以为能厮守到老的女子竟说要离开他。
芷嫣依旧是笑着，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也像我一样只是一个旁观者。她转身要走出公堂，司笙慌张地拉住她的手对她说“别走”，她漠然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然后从他眼前消失。
我看见芷嫣了，可她蒙着白纱我依旧看不见她的容貌，只看见她眉间的一点胭脂红，还有转身的刹那眼里的那一抹不忍，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司笙失魂落魄的抽泣着，看着芷嫣离开的方向站着，身后的衙役们也手足无措。
画面又开始模糊，我蹲在地上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慢慢没有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襄阳梦（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