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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银丝 第一匹达标 ...
第一匹达标新绸诞生的消息,如春风过境,一夜传遍江南。
次日清晨,沈家丝坊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家丝行的掌柜、老师傅、甚至原本观望的保守派家主,都赶来亲眼看看那匹“传奇的绸”。
沈青舟索性在院中搭起木架,将那匹绸昼夜展示。阳光下游走的温润光泽,暮色里浮动的珍珠般质感,让最挑剔的老行家也哑口无言。
“这经纬密度…当真提了三成?”
“染色竟能如此均匀…”
“这垂感…”
赞叹声中,改制推行的阻力悄然消解。第九日结束时,杭州七十八家丝行中,已有五十三家正式提交改制计划。余下二十五家,也松口“再议”。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改制第十一日,辰时。
我正准备去女子学堂授第一堂课,周掌柜匆匆而来,递上一封密函。
“蜀地急报。我们调往杭州的三船生丝,在长江芜湖段被扣了。”
我展开信函。是杨显风的笔迹,简练冷静:“扣船者为芜湖税关,理由‘货单不符’。实为绍秋白门生、芜湖知府王焕所为。我已动身前往处置,三日内必解。江南诸事,托付于你。”
信末附一行小字:“勿忧,一切在计中。”
我收起信,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备车,去学堂。”
阿笑担忧地看着我:“姑娘,那三船丝…”
“杨显风既说能解,便能解。”我系上披风,“眼下我们该做的,是做好自己的事。”
马车驶向西湖边的明理学堂——这是杨显风捐出的别院改的,三进院落,前堂授课,后院设织机、染缸,供学生实践。
我到时,院里已坐了二十余人。都是女子,年岁从十五六到三十不等,有丝行家的女儿,有织工家的媳妇,甚至还有两个曾是绣楼的绣娘。
陈月茹站在堂前,见我进来,轻声道:“都到齐了。”
我走上讲台。台下二十多双眼睛望着我,有好奇,有期盼,也有疑虑。
“诸位,”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堂内清晰可闻,“今日我们在此,不为学女红,不为习妇德。我们学的,是记账、是看货、是谈生意、是管作坊——是男子能做、我们女子也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的事。”
有人低头,有人挺直了背。
“我知道,有人会说‘女子从商,不成体统’。”我环视众人,“但我想问,若女子不能从商,陈坊主如何撑起陈家丝坊?若女子不能管事,在座的母亲、祖母,又如何操持一家老小的生计?”
堂内静默。
“今日第一课,我们不讲大道理。”我走下讲台,走到堂中摆放的一架织机前,“我们织布。”
众人愕然。
我坐上机凳,脚踩踏板,手引梭子:“一匹绸,从丝到绸,要经过选丝、煮茧、抽丝、并丝、捻丝、整经、织造、精炼、染色…二十八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关乎最终成品的优劣。”
梭子飞穿,经纬交织。
“而要管好一个丝坊,就要懂这二十八道工序。”我边织边说,“要知道什么样的丝是好丝,什么样的染色不易褪,什么样的织法更省料…这些,男子学得,女子也学得。”
我停下,看向众人:“从今日起,我会教你们这些。但更重要的是——”
我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杨氏商路与南洋签订的五十万匹订单中,我划出了一万匹,专由女子学堂的学生承接。只要织出的绸达标,价格、销路,一概无忧。”
堂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陈月茹适时开口:“第一批承接者,可从在座诸位中选。但有个条件——必须通过学堂的考核,必须亲手织出达标绸。”
“我学!”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率先站起,脸红扑扑的,“我叫林秀儿,我娘就是织工,我会织布!”
“我也学!”
“算我一个!”
声音此起彼伏。我看见那些眼中最初存疑的光,渐渐燃成了火。
我知道,这火一旦点燃,便再也扑不灭了。
午后,我正要查看各丝行改制进度,柳明轩与沈青舟联袂而来。
两人神色凝重。
“浠侍郎,出事了。”柳明轩递上一份账目,“今早开始,杭州七家钱庄突然收紧了对丝行的借贷,尤其是正在改制的丝行,利钱涨了三成。”
沈青舟补充:“那七家钱庄,背后都有绍府的影子。”
我接过账目细看。数字不会说谎——若借贷成本骤增,许多中小丝行根本无力承担改制费用,前期投入可能全打水漂。
“有多少家受影响?”
“至少三十家。”柳明轩声音发沉,“都是规模中等、现金流吃紧的。若他们撑不住退出,改制就废了一半。”
我放下账目,望向窗外。秋阳正好,院中桂花开得正盛。
“杨显风临走前,可曾交代什么?”我问。
周掌柜上前:“东家留了话,说若钱庄生事,可用此物。”
他递上一枚玄铁令牌——正是杨显风给我的那枚杨氏主母令。
我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铁面,脑中飞速运转。
杨显风料到了。他料到绍秋白会在银钱上做文章,所以留了后手。但这枚令牌…
“传话出去。”我抬眼,“三日内,杨氏钱庄将在杭州设分号,专为改制丝行提供低息借款,利钱…比市面低五成。”
周掌柜一怔:“夫人,杨氏在杭州并无钱庄…”
“现在有了。”我将令牌递还给他,“持此令,调动杨氏在江南的所有流动资金,三日内,我要看见钱庄挂牌。”
“可是这需要大量现银…”
“现银从南洋调。”我语气平静,“杨显风既将令牌给我,便是信我能处置。去做。”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躬身:“是。”
柳明轩与沈青舟对视一眼,眼中皆有震撼。
“浠侍郎,”柳明轩低声道,“此举…会不会太过冒险?万一现银调不来…”
“调得来。”我看向他,“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江南丝业生死存亡的事。杨氏商路纵横四海,若连这点现银都调不动,何谈‘汇通天下’?”
这话说得笃定。其实我心中并无十分把握,但此刻不能露怯。
因为我是浠纱,是司商侍郎,是杨显风的妻子,是这些年轻人眼中“能成事”的那个人。
我必须成事。
三日后,辰时。
杭州城南,原是一家当铺的门面,此刻已换上崭新的匾额:“杨氏通宝钱庄”。
匾额下,周掌柜带着十余名账房、护卫,已准备就绪。门外,早早排起了长队——都是等着借款的丝行掌柜。
我站在对街茶楼二层,隔着竹帘观望。
辰时三刻,钱庄开门。人群涌入,但秩序井然。周掌柜的声音隐约传来:“凭丝行改制文书,可借银五百至五千两,利钱一分五,三年期…”
一分五的利钱,比市面低了整整一半。
队伍中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连连作揖。我知道,对许多小丝行来说,这不仅是钱,是救命稻草,是坚持下去的希望。
“夫人。”阿笑轻声唤。
我回头,见杨显风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一身风尘,眼中带着疲惫的笑意。
“你回来了。”我心中一松,“船的事…”
“解决了。”他走到窗边,与我并肩看向对面,“芜湖知府王焕收了绍秋白的令,但更收了我送的‘礼’——三条南洋商路的独家代理权。”
我转头看他:“你让利了?”
“让了。”他淡淡道,“但值得。三船丝已到杭州码头,够撑一个月。这一个月,足够我们解决钱庄的事。”
他看向我,眼中满是赞许:“令牌用得漂亮。”
“是你留得好。”我轻声道,“若没有这枚令牌…”
“令牌是死的,用令牌的人才是关键。”他握住我的手,“浠纱,你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好。”
掌心温热。这三日的焦虑、担忧、强作的镇定,在这一刻终于卸下。
“钱庄挂牌,只是第一步。”我望向窗外,“接下来要稳运营、防挤兑、建信誉…还有,要让这钱庄,真正成为江南丝业的血脉。”
“所以叫‘通宝’。”杨显风微笑,“通天下之宝,汇四海之财。这只是开始。”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我们望去,见几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正与周掌柜争执。
“是那七家钱庄的掌柜。”杨显风眯起眼,“来找麻烦了。”
他正要下楼,我拉住他:“我去。”
“浠纱…”
“我是朝廷司商侍郎,更是杨氏主母。”我整理衣袖,“这种事,该我去。”
我走下茶楼,穿过街道。人群自动分开,所有人的目光聚在我身上。
那几位掌柜看见我,神色各异。为首的是个胖硕的中年人,姓钱,掌管杭州最大的“汇丰钱庄”。
“浠侍郎。”钱掌柜拱手,皮笑肉不笑,“贵钱庄利钱如此之低,就不怕亏本吗?”
“亏不亏本,是杨氏的事。”我平静道,“倒是钱掌柜,七家钱庄同日涨息,如此默契,莫非是…约好了?”
钱掌柜脸色微变:“侍郎此话何意?钱庄利钱随行就市,天经地义。”
“好一个随行就市。”我环视众人,“但诸位可知,朝廷正在修订《商律》,其中有一条——‘凡恶意操纵市息、妨碍商事者,轻则罚银,重则夺照’?”
这话半真半假。《商律》确在修订,但此条尚未明确。可对付这些人,虚虚实实才最有效。
钱掌柜强笑:“侍郎说笑了,我等皆是守法商人…”
“既是守法商人,便该明白——”我提高声音,“江南丝业兴盛,钱庄才有生意。若丝业衰败,诸位收再高的利钱,又能收到几文?”
人群寂静。
我看向排队的丝行掌柜们:“今日杨氏钱庄挂牌,不为挤垮谁,只为给江南丝业一条活路。诸位若愿共襄盛举,杨氏欢迎。若想作壁上观,也请自便。但若有人想从中作梗…”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朝廷不容,杨氏不让,江南的百姓——也不答应。”
这话掷地有声。
钱掌柜脸上青白交加,最终拱了拱手,带着人悻悻离去。
人群爆发出欢呼。
我转身,看向茶楼二层。竹帘后,杨显风站在那里,对我微微一笑,举起茶杯。
阳光正好,洒在崭新的“杨氏通宝钱庄”匾额上,那六个字熠熠生辉。
而我知道,从今日起,江南的棋局里,又多了一枚重要的棋子。
这枚棋子,叫“银丝”——银钱如丝,将所有人、所有事,织成一张更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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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