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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经纬 改制推行的 ...

  •   改制推行的第五日,问题开始浮现。

      清晨,周掌柜送来三封急报:云锦坊工匠罢工,沈家丝行三台新织机损坏,陈月茹的染坊遭附近居民投诉“异味扰民”。

      “意料之中。”杨显风放下茶盏,“新事物总有阻力。今日我去云锦坊,你去沈家。”

      我颔首,带上阿笑与两名禁军护卫,直奔城南沈家丝行。

      沈家丝行坐落在清河坊,五进院落,前店后坊。还未进门,便听见内院传来争执声。

      “…这新织机根本不好用!梭子总卡,一日织不出一尺!”

      “那是你们没按图纸调校!”

      “图纸?那些鬼画符谁看得懂?”

      我示意护卫守在门外,独自步入内院。十余名工匠围着三台新式织机,沈青舟正焦头烂解释,沈万钧站在廊下,面色阴沉。

      “浠侍郎?”沈青舟看见我,如见救星。

      众工匠回头,见是我,议论声渐息,但眼神仍充满怀疑。

      我径直走到织机前。这确实是按新标准设计的改良织机,结构比旧式复杂,梭轨、踏板、经轴都做了调整。

      “哪位师傅觉得不好用?”我温声问。

      一个四十余岁的黑脸匠人站出来:“小人赵三,做织工二十八年。这新机子,梭子走到这里就卡。”他指着梭轨中段。

      我俯身细看。阳光从窗格透入,照出梭轨内侧一道极细微的凸痕——应是铸造时留下的瑕疵。

      “阿笑,取锉刀来。”

      阿笑从工具筐中找出细锉。我接过,挽起衣袖,在众目睽睽下开始打磨那道凸痕。金属摩擦声细微刺耳,铁屑簌簌落下。

      工匠们面面相觑。沈万钧从廊下走近几步,眉头紧蹙。

      半柱香后,凸痕磨平。我起身,对赵三道:“赵师傅,再试试。”

      赵三将信将疑坐上机凳,踩动踏板。梭子滑过轨道——流畅无阻。

      他愣住,又试了几次,抬头时眼中惊疑不定:“真…真好了?”

      “新器械总有磨合期。”我用布巾擦拭手上铁屑,“但若有问题,该想法解决,而非弃之不用。”

      我转向众工匠:“我知道诸位担心——新标准要求高,新器械操作难,怕做不好砸了招牌,怕工钱减少。”顿了顿,“但请诸位想想,若江南丝绸因守旧而被外洋赶超,到时还有多少丝绸可织?还有多少工钱可领?”

      院内寂静。

      “朝廷推行新制,不是要为难工匠,是要让江南丝绸继续领先百年。”我声音提高,“为此,朝廷将设‘技艺改良奖’——凡在新标准下织出上品者,额外赏银。杨氏商路也将为达标工匠开设海外工坊教学机会,学成归来的,工钱翻倍。”

      利益最动人。工匠们眼神变了。

      沈万钧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侍郎大人…懂织机?”

      “略懂。”我坦然,“少时在浠家,常去织坊看。后来为推行新制,又研习了三个月。”

      这是实话。那三个月,我白日处理公务,夜里对着织机图纸,一点一点琢磨每个部件的用途,甚至亲手组装过一台小织机。

      沈万钧沉默良久,拱手:“是老朽狭隘了。青舟——”

      沈青舟连忙上前。

      “从今日起,坊中改制事宜,由你全权负责。”沈万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为父…老了,该让位了。”

      这话如惊雷。沈青舟扑通跪地:“父亲!”

      “起来。”沈万钧扶起他,眼中终于露出几分释然,“你既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莫负了…朝廷给的这番苦心。”

      他向我深施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有些佝偻,步伐却稳。

      我知道,这位守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松手了。

      午后,我去了城西的私织区。

      与沈家这样的大丝行不同,私织多是家庭作坊,三五台织机,夫妻儿女齐上阵。他们不参与丝行大会,却织出了江南最灵巧的纹样、最柔软的绢纱。

      领路的是陈月茹。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短衫,发辫盘起,像个寻常女工。

      “私织的师傅们手艺极好,但最排外。”她边走边低声道,“他们靠独门技艺吃饭,从不外传。新标准…怕是难推。”

      穿过狭窄巷弄,织机声渐密。几乎每户窗前都摆着织机,妇女坐在机前,手脚并用,梭子如飞。

      我们在一户院门前停下。院里坐着个白发老妪,正对光检查一匹绢的经纬。她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但抚摸丝绸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薛婆婆。”陈月茹轻声唤。

      老妪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向我的官服,眉头微皱。

      “这位是朝廷浠侍郎,来看织机的。”陈月茹解释。

      “朝廷?”薛婆婆放下绢,“朝廷也要管我们这些小门小户?”

      “不是管,是请教。”我上前,在她对面的矮凳坐下,“婆婆这匹绢,用的是‘过纬双绞’的织法吧?”

      薛婆婆一怔:“你…你看得出?”

      “经纬交错时,纬线过了两股经线才绞一次,这样织出的绢特别柔韧。”我指着绢面,“但这种织法极耗眼力,一匹要织月余。婆婆的眼睛…”

      “半瞎了。”薛婆婆直言,“但手感还在。”

      她从箩筐里取出一团丝线,手指捻了捻:“这是太湖边养的春蚕丝,比寻常丝细三成,软如烟。可惜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学这费事的活了。”

      我接过丝线。触手冰凉柔滑,确是好丝。

      “婆婆可想过,将这门手艺传下去?”我问,“朝廷正要推行新标准,其中就有鼓励独门技艺传承的条款——凡愿意传授绝技的师傅,可领‘传艺银’,弟子学成后织出的第一匹绢,收益全归师傅。”

      薛婆婆盯着我:“真有这等好事?”

      “真有。”我取出章程,指着其中一条,“您看,白纸黑字。”

      她看了许久,忽然道:“你…真懂织?”

      “不敢说懂,但想学。”我诚恳道,“婆婆若愿教,我愿拜师。”

      陈月茹吃惊地看着我。阿笑欲言又止。

      薛婆婆沉默良久,起身进屋,取出一架小织机——只有寻常织机一半大,但结构更精巧。

      “这是我年轻时琢磨出的‘双梭织机’,一机可织两色,花纹自然渐变。”她抚着织机,“可惜这手艺…快要绝了。”

      她坐下,示意我看。枯瘦的手脚动起来,竟灵活如青年。梭子左右飞穿,两色丝线交织,渐渐现出淡淡的水纹。

      我看得入神。这手法看似简单,实则每个力道、每个节奏都暗含玄机。

      “看懂了吗?”薛婆婆停下。

      “看懂三分。”我老实说。

      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比那些看一眼就说‘会了’的强。”

      她让出机凳:“试试。”

      我坐上,回忆她的动作。第一梭,力道太轻,丝线松垮。第二梭,又太重,险些断线。

      薛婆婆不纠正,只看着。

      我沉下心,慢慢找感觉。第三梭、第四梭…渐渐摸到门道。当两色丝线第一次自然交织时,掌心传来细微的、顺畅的震动——那是织机与手的共鸣。

      “有天分。”薛婆婆终于开口,“但还差得远。”

      她取出一本泛黄册子:“这是我这些年记的织法心得。你拿去看,十日后,我要考你。”

      我郑重接过。册子不厚,但每页都画满图解,字迹工整。

      离开私织区时,已是黄昏。

      陈月茹送我至巷口,忍不住问:“侍郎真要学?”

      “要学。”我摩挲着册子,“要推行新制,就得懂织。要懂织,就得拜真正的师傅。”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她,“月茹,你以女子之身撑起家业时,可有人对你说‘可是’?”

      她怔住,随即笑了:“没有。他们只说‘不可能’。”

      “那就对了。”我望向巷中渐次亮起的灯火,“这世上‘不可能’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当夜,西湖别院。

      我将薛婆婆的册子铺在灯下细看。杨显风处理完云锦坊的事务回来,见我还在研读,便坐到我身侧。

      “薛婆婆的‘双梭织机’,”我指着图解,“若能改良推广,可让纹样织造效率提高一倍。”

      “但私织师傅排外,未必愿传。”杨显风道。

      “所以要从薛婆婆开始。”我翻到一页,“你看她写的——‘织如做人,经纬分明,又当相互成全’。她不是不愿传,是找不到值得传的人。”

      杨显风沉默片刻:“你今日去沈家、去私织区,那些工匠、那些老师傅…他们看你的眼神变了。”

      “是吗?”

      “从看‘官员’,变成看‘懂行的人’。”他握住我的手,“这就是你要的,对不对?不是以权压人,是以技服人。”

      我靠在他肩上,有些疲惫,但心中踏实。

      窗外,西湖起风了。

      而江南的织机声,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心跳,像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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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