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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情定 皇城西苑的 ...

  •   皇城西苑的秋菊开得正盛。晨光透过薄云洒下,将满园金盏、瑶台、玉翎映得璀璨夺目。百官携家眷缓步其间,看似闲适赏花,我却知道每双含笑的眼睛后都藏着审视。

      “浠侍郎今日这身鹅黄,衬得人比花娇。”柳相夫人携女儿走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我今日确是精心打扮——鹅黄软罗裁的襦裙,外罩月白轻纱半臂,发间簪一支含苞的玉簪花,素银流苏随着步履轻晃。既要让某人看得赏心悦目,又不至太过招摇惹人非议。

      “夫人谬赞。”我含笑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园门。

      辰时三刻,那道青衫身影终于出现在月洞门外。

      杨显风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极淡的云水纹,阳光下泛起若有若无的光泽。腰间佩了枚羊脂白玉环,手中执一柄象牙骨扇——这副打扮,倒真像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与平日那副沉静商贾模样判若两人。

      他一入园,便引来诸多目光。几个相熟的商人上前寒暄,他含笑应对,举止从容。

      我故意背过身,佯装专心赏一盆“金背大红”。待他脚步声停在身后三步处,才像刚察觉般转身。

      “杨老板。”我颔首致意,脸颊恰到好处地泛起浅红。

      “浠侍郎。”他回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又礼貌地移向那丛菊花,“这金背大红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倒让在下想起…”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锦囊。

      锦囊用上好的苏绸制成,面上一朵莲花绣得精致绝伦,针脚细密,花瓣仿佛还带着晨露。

      “前日偶见苏绣大家王娘子的新作,觉得这莲花清雅脱俗,恰似…”他目光又落回我脸上,这次多了几分深意,“恰似秋日芙蓉。想着浠侍郎或许喜欢,便贸然带来了。”

      他将锦囊递过来。

      园中静了一瞬。附近几位夫人停下交谈,几位官员也侧目看来——富可敌国的杨老板,当众向新晋的司商侍郎赠送贴身之物,这意味太明显。

      我手指微颤,接过锦囊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触到那温热,我脸颊更红,低头轻声道:“杨老板费心了…这太贵重。”

      “不过是件玩物。”他微笑,眼神却深,“若侍郎不嫌弃,便收着吧。”

      我将锦囊攥在手中,指尖能感觉到里面有个硬物,不是寻常香囊会放的香料。

      “那…便谢过了。”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转身欲走。

      “浠侍郎留步。”他又唤。

      我回身,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这是江南几家丝行的历年账目概要,虽不齐全,或对侍郎整顿商会有助。”

      这回是公事了。

      我接过,翻开第一页便怔住——册子里夹着一枚压干的玉簪花,花瓣虽已失水,形态却完整,正是我今日发间簪的那种。

      抬眼看他,他眼中笑意温柔,却转瞬即逝。

      “杨老板费心了。”我合上册子,这一次,抬眼与他对视了片刻。

      目光相接的刹那,园中似有微风拂过,卷起几片菊瓣。

      然后我转身离去,脚步略显仓促,鹅黄裙摆划过青石小径,像只受惊的蝶。

      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沉静而专注。

      水榭旁,几位夫人正在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眼神,分明是动了心。”

      “可浠侍郎那般反应,倒像是羞怯多于反感。若真无意,怎会收那锦囊?”

      “这二人若真成了,倒是一段佳话。一个富甲天下,一个才貌双全,又是皇上赐婚…”

      “嘘,皇上来了。”

      李忝在众臣簇拥下缓步入园,明黄常服在秋阳下格外醒目。他目光扫过园中众人,最终落在我身上,又移向不远处的杨显风。

      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今日秋菊甚好。”他缓声道,声音温润,“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兴赏玩便是。”

      园中气氛松弛了些。丝竹声起,宫娥穿梭奉茶。

      但我心知,方才那一幕,已足够传入皇上耳中。

      午时,宴席设在水榭。曲水流觞,珍馐罗列。

      我座位被安排在女眷一侧,与杨显风隔水相望。水光粼粼,倒映着两岸人影。席间他偶尔举杯,目光穿越水面与我相接,又绅士地移开。

      每一次目光相触,我都配合地垂眸,指尖轻抚腰间那个锦囊。

      宴至半酣,忽有内侍匆匆而来,在李忝耳边低语几句。

      皇上神色微动,抬眼看向杨显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鹰隼发现了什么。

      杨显风却似浑然未觉,正与身旁一位老商人谈笑风生,执扇的手稳如磐石。

      宴散时,李忝特意唤住我:“浠卿。”

      “臣在。”

      “杨老板所赠账册,可还合用?”他问得随意,像闲话家常。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皆是历年旧账,颇有参考价值。杨老板…有心了。”

      “是啊,有心。”李怙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三日后宫中还有小宴,浠卿记得来。”

      “臣遵旨。”

      三日后——正是圣旨公开之时。

      我行礼退下,走出水榭时,秋风拂面,竟觉脊背微凉。

      当夜,城南染坊地下室。

      烛火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我拆开锦囊,倒出那枚莲花玉坠——羊脂白玉雕成,莲瓣舒展,中心一点天然绯色,像花蕊。玲珑剔透,价值不菲。

      “喜欢吗?”杨显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见他倚在门边,已换下白日那身华服,穿着惯常的靛青布衫,倒显得更自在。

      “太贵重了。”我将玉坠放回锦囊,“今日园中那么多人看着…明日怕是满城风雨。”

      “就是要满城风雨。”他走近,接过锦囊,将玉坠取出,俯身轻轻系在我腰间,“让他们都看见,我杨显风对浠纱有意。看清楚了,往后便少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系结的手指很稳,动作却温柔。丝绦在腰间打好一个繁复的结,他指尖在结上停顿片刻,才松开。

      “可这样,皇上更会起疑。”我在他对面坐下,提壶斟茶。

      “起疑才好。”杨显风接过茶盏,“他很快会发现南洋三国联名递国书的事。”

      茶水氤氲,香气漫开。

      “今日内侍跟皇上说的就是这个?”

      “嗯。”他抿了口茶,“那个时候递的,当时皇上还没看到详文。三国国书言辞恳切,请大宁准杨氏银庄在沿海三港设分号。理由很体面——便利商贸,惠泽万民。”

      烛光下,他眉眼间有丝淡淡的自嘲:“家族那些老头子,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

      “你…和家族关系不好?”我轻声问。

      杨显风沉默片刻,指腹摩挲着杯沿:“我是嫡长孙,生来就要继承家业。七岁学账,十岁随船出海,十五岁独当一面…他们把我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却从未问过我想不想。”

      他抬眼,烛光在眸中跳跃:“所以我至今未娶。家族催过无数次,这些年来,说亲的能踏破门槛。”

      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哦?说来听听。”

      他看我一眼,忽然笑了:“吃味了?”

      “谁吃味。”我垂眸喝茶,“不过是…好奇杨老板的‘风流韵事’罢了。”

      杨显风起身走到我身侧,俯身双手撑在椅背两侧,将我圈在身前。这个姿势太近,他的气息笼罩下来。

      “真想知道?”

      我心跳微乱,却强作镇定:“说说看。”

      “南洋暹罗的公主,十六岁,会说七国语言,最爱红宝石。”他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调子,“她父王说,若我娶她,陪嫁三条商路。”

      “你答应了?”

      “我说我晕船,受不了常年漂在海上。”他轻笑,气息拂过我耳畔,“其实是嫌她太小,说话时总偷看我,像看个新奇物件。”

      我又喝了口茶,茶已微凉。

      “西域龟兹国的贵女,善舞,腰肢软得像柳条。”他继续道,“她兄长说,若能联姻,丝路关税减半。”

      “这个好。”我故意道,“省不少钱呢。”

      “是啊。”他点头,“可惜她身上香料味太重,熏得我头疼。”

      我忍不住弯了嘴角。

      “江南首富的独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嫁妆够买下半座姑苏城。”他凑近些,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鬓发,“这个最好,是不是?”

      “杨老板艳福不浅。”我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

      他忽然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迫我与他对视。烛光在他眼中晃动,那里面映着两个小小的我。

      “可这些人都不是你。”

      我呼吸一滞。

      “她们要么看中我的钱,要么看中我的势,要么…只是遵从父兄之命。”他拇指轻抚过我脸颊,动作珍重,“只有你,浠纱,你看我的眼神里,从来不是那些。”

      “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轻。

      “是理解。”他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什么,“是懂得我想要的那个‘天下’,也愿意陪我一起建。是…把我当成杨显风,而不是杨氏的家主。”

      他松开手,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姿态:“所以我推了所有婚事,等到今天。”

      我平复呼吸,故作随意:“等到什么?”

      “等到一个让我觉得,娶了也不亏的人。”他坐回对面,眼中笑意促狭,“结果等来一道赐婚圣旨,还是皇上做媒。”

      我也笑了:“委屈杨老板了。”

      “委屈。”他点头,“所以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他认真想了想,烛光在脸上投下温柔的影子:“婚后第一年,每月陪我下一次棋。第二年,每年陪我出一次海。第三年…”

      “第三年怎样?”

      “第三年,”他凝视我,眼中温柔漫溢,“生个我们的孩子。要像你,聪明,倔强,魅惑众生,还不自知。”

      这话太直白,我耳根滚烫,抓起手边一块桂花糕扔他:“谁要给你生孩子!谁魅惑众生了!”

      他稳稳接住,咬了一口:“嗯,甜。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想想往后几十年,要跟你这么个人精朝夕相对,”他摇头叹息,眼中却满是笑意,“我还真有点…恐婚。”

      我瞪他,他却笑出声。那笑声在狭小地下室里回荡,带着难得的、全然放松的愉悦。

      笑过后,他正色道:“说真的,浠纱。成家这条路,我从未走过。若我做得不好…”

      “那就学着做。”我打断他,“就像我学着做司商侍郎,你学着做杨氏家主。我们一起学。”

      他看着我,烛火在眼中跳动。许久,轻轻点头。

      “好,一起学。”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杨显风起身:“该走了。明日还要应付那些打探消息的。”

      我送他到暗门边。他转身,忽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衣衫下温暖的体温。

      他俯身,在我唇上印下一个吻。

      不同于以往的炙热索取,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像某种郑重的承诺。唇瓣轻触,辗转,厮磨,直到我呼吸微乱,他才缓缓退开。

      “走了。”他最后看我一眼,转身推门。

      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

      同一时刻,养心殿。

      李忝看着案上三封南洋国书,久久沉默。

      国书措辞恭敬,却字字绵里藏针——若不准杨氏设银庄分号,三国与大宁的商贸“恐受影响”。

      “陛下,”曹德海低声道,“今日秋菊展,杨显风当众赠礼,与浠侍郎眉目传情…园中议论纷纷,都说这是一对璧人。”

      “璧人…”李忝轻笑,手指轻敲案面,“好一个璧人。传朕旨意,三日后早朝,公开赐婚诏书。”

      “那浠侍郎的官职…”

      “照旧。”李忝抬眼,眼中精光一闪,“婚后仍任司商侍郎,专责江南商事改革。至于杨显风…”

      他提笔,在空白诏书上挥毫写下:

      “封杨显风为皇商总领,赐三品虚衔,协理江南商事,督办海外通商。”

      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洇开一朵墨花。

      “陛下,这‘皇商总领’一职,前朝未有先例…”

      “朕就是要开这个先例。”李忝放下笔,看着未干的墨迹,“既要绑,就绑得名正言顺。让他夫妻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商,皆入朕彀中。”

      窗外秋风骤起,卷得宫灯乱晃,在殿内投下晃动的光影。

      棋盘之上,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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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