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坊市 从瘦西湖回 ...
-
从瘦西湖回听雨轩的第二天清晨，细雨停了。
推开窗，晨光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上，将夜雨留下的水洼照得晶亮。桂花香气在湿润的空气里愈发浓郁，甜得几乎有了重量。
小荷端来早膳时，眼睛亮亮的：“姑娘，杨先生已在花厅等候了。”
我略一颔首，更衣梳洗。面纱戴上的瞬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耳后——昨夜他指尖拂过的位置，此刻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温度。
花厅里，杨显风一袭青衫立在窗前，正看着庭中那株桂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眼中带着晨光般清朗的笑意。
“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我在他对面坐下，面纱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杨先生这么早，可是有事商议？”
他提壶斟茶，动作从容：“在想皇上召你回京的事。”
我心下一动：“杨先生有何见解？”
“一月之期，不紧不松。”他将茶盏推到我面前，“既让你有时间处理淮北的收尾，又不给你从容布局的余地。这是个很微妙的安排。”
我端起茶盏，隔着面纱轻抿一口。雨前龙井的清香在唇齿间化开，带着些许涩意。
“杨先生认为，皇上召我何事？”
杨显风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我：“你在淮北这三个月，做了两件事——漕运提速，盐引竞价。这两件事的共同点是什么？”
我略一思忖：“让朝廷的银子...变多了。”
“正是。”他颔首，“漕运提速，让南粮北运的损耗从三成降到一成；盐引竞价，让盐课实增四成。这两项加起来，每年为国库多进账...”他顿了顿，“至少八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我微微一震。我知道成效显著，却未算得如此精确。
“皇上尝到了甜头。”杨显风继续道，“所以他这次召你回京，多半是想让你再做一件事——一件同样能让他口袋里多出银子的事。”
我放下茶盏：“杨先生是指...军需采购？”
“极有可能。”他目光深远，“军需每年耗银数百万两，其中虚报、克扣、层层加价...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皇上不是不知道，只是动不了——这潭水太深，牵涉的人太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但你不一样。你是女子，没有根基，没有派系，甚至...在很多人眼里，你只是个不懂规矩的搅局者。用你来破军需这潭死水，成了，是他圣明；败了，是你鲁莽。进退皆可，何乐不为？”
这话说得透彻，却也残酷。我沉默良久，轻声道：
“所以我们现在在扬州...”
“所以我们现在在扬州。”他转身看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我猜得不错，你回京后接到的第一个差事，就是军需采购。与其到时被动应对，不如现在就把这潭水摸清。”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庭中桂花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雨。
“杨先生有把握？”我问。
“没有。”他答得坦然，“但至少，我们可以提前准备。”
辰时三刻，我们走出听雨轩。
扬州城已在晨光中苏醒。街市两旁店铺陆续开张，伙计们卸下门板，挂起招牌。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油条、豆浆、蟹黄包的香气混在一起，织成市井特有的烟火气。
杨显风没有叫马车，只与我并肩而行。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倒映着晨光和我们的影子。
“先去城南。”他说，“那里是军需物资的集散地。”
城南的街道比城东宽阔，两旁店铺多挂着“军需特供”“卫所采办”之类的招牌。来往行人中，不少身着戎装或管事打扮，步履匆匆，神色精明。
我们走进一家挂着“兵部特供”匾额的绸缎庄。店面三进深，气派非凡。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见我们进来，眼睛先在我们身上一扫——那是商人的本能，打量来客的身份、财力。
“两位客官，想看些什么？”他堆起笑容，“小店专供军需布料，都是上等货色。”
杨显风走到一匹藏青色厚棉布前，伸手摸了摸：“这布什么价？”
“客官好眼力！”掌柜忙道，“这是专供北境冬衣的加厚棉布，一匹一两二钱。”
我心头微震。淮北采买同品质棉布，不过六钱一匹。
“贵了。”杨显风淡淡道。
“客官有所不知。”掌柜压低声音，“军需用布，要求高。要耐寒、耐磨、还得防潮，工序复杂，自然价高。”
“哦？”杨显风拿起布角，对着光细看，“我怎看着，和市面六钱一匹的没什么两样？”
掌柜脸色微变：“客官说笑了...这可是兵部特供的。”
“兵部特供，就该贵一倍？”杨显风放下布匹，“还是说，这多出来的钱，是给某些人的‘辛苦费’？”
这话已近乎挑明。掌柜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门外忽然走进一人。
“陈掌柜？”掌柜看见来人，脸色又是一变，慌忙躬身，“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约莫五十岁，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朴素的棉布长衫，通身气度却不像寻常商人。他朝掌柜摆摆手，目光落在杨显风身上。
“杨公子，久违了。”
杨显风转身，微微一笑：“陈掌柜，别来无恙。”
我这才明白——这是杨显风安排的人。
陈掌柜与掌柜低声说了几句，那矮胖掌柜连连点头，冷汗都出来了。片刻后，陈掌柜走过来，朝我拱手：“这位想必是浠姑娘。老夫陈伯安，在扬州做些布料生意。”
“陈掌柜客气。”我敛衽还礼。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陈掌柜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随我来。”
绸缎庄后堂，陈掌柜屏退左右，亲自沏茶。
“让杨公子和浠姑娘见笑了。”他苦笑道，“军需这一行，水太深。方才那价，也不是那掌柜能定的——层层都要分润，最后到织户手里，已所剩无几。”
杨显风接过茶盏：“所以我想绕开这些中间商，直接找源头。”
陈掌柜沉吟片刻：“杨公子的意思是...”
“军需冬衣，从棉布到棉絮，从针线到人工，我要知道每一个环节的真实成本。”杨显风目光清明，“陈掌柜在扬州经营三十年，人脉深厚。此事，唯有你能帮我。”
陈掌柜沉默良久，缓缓道：“杨公子可知，你这是要断多少人的财路？”
“知道。”杨显风答得平静，“但若不断这些财路，国库的银子就要源源不断流进私人的口袋。陈掌柜，你是生意人，应该算得清这笔账——是让少数人富得流油，还是让朝廷有银子养兵卫国？”
这话说得重。陈掌柜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适时开口：“陈掌柜，我此来扬州，并非一时兴起。实不相瞒，皇上召我回京在即，军需改革恐在所难免。与其被动应付，不如早做准备——至少，要明白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陈掌柜抬眼看向我，目光复杂：“浠姑娘，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军需采购牵扯的不只是商人，还有兵部、户部、工部的官吏，乃至各地卫所的将官。这网织了几十年，动一处，牵全身。”
“所以我需要懂行的人指点。”我迎着他的目光，“陈掌柜，你也不希望，大周的将士穿着虚报价钱的冬衣，守着寒冷的边关吧？”
这话触动了什么。陈掌柜长叹一声，放下茶盏。
“罢了...杨公子于我有恩，浠姑娘又是做实事的人。老夫就陪你们，走这一遭。”
接下来三日，陈掌柜带着我们走遍了扬州军需市场。
我们从城南走到城北，从气派的“特供”店铺走到偏僻的小巷作坊。看棉布如何从棉花变成纱线，从纱线织成布匹；看棉絮如何弹制，看冬衣如何裁剪缝制；看药材如何炮制，看毡帐如何编织...
每一道工序，陈掌柜都详细解说；每一个环节，他都给出真实的市场价。
越看，我的心越沉。
一套冬衣，若按市价采买原料、支付工钱，总成本不过八钱银子。但若走兵部旧制，报价至少要二两——多出来的一两二钱，就是层层加价的空间。
“这还只是冬衣。”陈掌柜指着账册，“还有毡帐、药材、粮草...每一项，都是如此。”
第三日傍晚，我们坐在听雨轩后院的水榭里。暮色四合，远处瘦西湖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撒了一湖的碎星。
陈掌柜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石桌上。
“这是老夫这三日整理的。”他声音有些疲惫，“军需八大类，三十六小项，每一类的真实成本、市面报价、兵部采购价...都记在这里了。”
我翻开账册。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数字触目惊心。
“按兵部旧制，今年北境军需采购至少需银一百二十万两。”陈掌柜缓缓道，“但若按真实成本...六十万两足矣。”
六十万两的差价。
我合上账册，指尖冰凉。面纱后的呼吸有些急促。
杨显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掌柜，若让你来操办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陈掌柜苦笑：“杨公子，这不是几分把握的问题。这是...会不会丢了性命的问题。”
水榭里安静下来。晚风吹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远处画舫的丝竹声隐隐传来，与此刻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明白了。”杨显风站起身，朝陈掌柜深深一揖，“这三日，多谢陈掌柜。”
陈掌柜连忙还礼：“杨公子言重了。只是...此事风险太大，老夫劝你们三思。”
送走陈掌柜，水榭里只剩下我和杨显风。
暮色已浓，远处的灯火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影。我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些光影，许久没有说话。
“怕了？”杨显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面纱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不是怕。是...觉得沉重。”
“六十万两银子，足以养活十万边军一年。”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而现在，这些银子正流进某些人的口袋。”
“所以我们一定要做成。”我轻声道，“不管有多难。”
他侧过头看我。暮色里，他的眼睛深邃如潭，倒映着远处的灯火。
“浠纱，”他忽然问，“你若真接了这差事，打算怎么做？”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先摸清底细，再找对的人，定对的规矩，最后...快刀斩乱麻。”
“好一个快刀斩乱麻。”他笑了，那笑里有赞许，也有担忧，“但你要记住——刀太快，容易伤到自己。有些事，急不得。”
“我知道。”我望向远处的瘦西湖，灯火明明灭灭，“但有些事，也慢不得。”
晚风吹起我的衣袖，带着湖水的凉意。杨显风很自然地伸手，替我拢了拢披风。
他的手在我肩上停留片刻，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无论如何，”他低声说，“我陪你走这一程。”
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沉入湖底。夜色彻底降临，满湖灯火亮如星河。
我站在那儿，感受着肩头残留的温度，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根。
不是承诺，胜似承诺。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