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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善缘信雨 ...


  •   “阿召,阿召。”清脆明丽的呼唤在耳边盘旋,程召棣仿佛置身于梵音渺渺的梦境,而那送入耳边的声音似乎驱散了迷雾,气吐幽兰,仿佛就在他的身侧。一声轻叹,像羽毛般吻上他的脸,然后飞入眼前的白光。

      他忽然很想流泪。

      “阿召,阿哥。”

      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有嘈杂的抽泣声,絮絮叨叨的议论声,但那声呼唤,犹如古钟磬音一般,洗涤着他的内心。

      他奇迹般地睁开眼。

      “儿啊!我的儿啊!”母亲扑上前去扯着他的衣领,嚎啕大哭,“你怎舍得下这一家老小独自而去啊!那欧阳家叛国屯兵,大逆不道,还要给你喂下断肠之药……实在歹毒!”

      程召棣躺在床榻断断续续的听着,这才知晓发生的一切。

      他孤身潜入敌营忍辱偷生,他为了天下大义服毒听命,他手持利剑里应外合诛杀叛党,他伟绩丰功孤胆豪杰众人传颂。他是大功臣,大英雄,天下景仰,天子赞绝,而那一枕黄粱的风月旧事,早已被埋进了发黄的废纸堆里。

      “我这一命如何捡回来的?”他哑声问。

      母亲顿了一下,支支吾吾的道:“我擅自用你书房里那一方玉印和鄯大公子换的,他道给的是解药,我在床前都守了七日七夜……”

      “这七日可还有其他人近我的身?”

      母亲面露难色,忽然眉峰路转与他道:“前几日军中的副将战死,其妻早夭留下一女,你二哥与他关系甚好,便差人带到我这里,谁知那女娃娃进来就往你身侧奔,叫唤两声还不肯走了,守了几夜,直到方才大夫说你脉象平稳,才好说歹说将她拉走,这会正在房里睡呢。”

      “把她带到我这儿来。”

      “啊?”母亲皱眉,“这女娃又不是男儿郎,用不着金贵着养……”

      “那我现在去看她。”

      “哎呀!你大病初愈快给回去我躺着,我这就去,带她过来还不成嘛!”

      也许是夜里守太久,那女童似乎还有些没睡醒。程召棣看着那清澈的眉眼,小巧的脸颊,冰冷的手指似乎也有了些温度,他拍拍她的头问:“你叫甚么名?”

      女童摇摇头道:“父亲不喜欢,没给我起名。”

      “你几岁了?为甚要在这守夜?”

      “五岁,”女童扬起脸看着他,“他们说你病了好几夜,不愿起床,阿娘说要叫名字才会醒。”

      “你叫我甚?”

      “阿召哥哥,阿哥。”

      “三公子莫怪,这孩子生在晚秋,自小身体弱,夫人总护着她,不大懂事……”一旁的乳娘连忙辩解道。

      他想起她走的时候,遍地枯黄,草木尽衰,掐指一算,暗自轻叹。

      你相信前世今生么?

      参悟梵音,活佛转世,那整日捧书诵经的僧侣,悲悯世事无声无息的暗彩菩提,垒砌起的玛尼堆,金||瓶里的签木,是不是亦曾等待过这一刻的到来?

      佛前许愿,半生续缘。

      “这孩子留与我这,我将她带大。”

      “你这糊涂儿啊!这求亲的队伍都排到城门外了,你擅自过继,其他世家的人会怎么看你!”母亲竭力怒吼道,“程家颜面何存!今后该如何……”

      “程家家主不会是我。”程召棣沉声道,说出来的一字一句都摄人心魂,“大哥不日便从边疆归来,这位子是他的,谁也抢不走。而我,若被人不齿让族蒙羞,宁愿离经叛道逐出家门,天下之大,总会有容人之地。”

      “此生唯有此愿,还望母亲成全。”

      “作孽啊!我这是……”程母两眼一抹黑,气晕过去。

      *

      家里的大功臣醒了,普天同庆,众心转安,怎料天有不测风云,不过几日,却因这变幻莫测的天气偶感风寒,又加上毒伤未愈,口吐鲜血,突发奇症,竟就这么去了。

      程府上下哀痛一片,幸亏程大公子班师回朝,卸甲归家,接过自家弟弟的灵位,将其风光大葬,供奉祖祠,家里的主心骨这才稳了下来。

      听说,为这,程家二房程三公子的生母,亲自奉上代表家主之位的玉牌,感激之情,流露言表。

      鄯伯辛也随兄参加了这场葬礼。

      众人掩面流泪,程家长子面色悲切,一身素白,昔日征战沙场只流血不流泪的铮铮铁骨,此时正跪在弟弟的灵堂前大礼拜别,拭泪黯然。

      程召棣的生母更是伏在棺木前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鄯伯辛看见那双猩红的眼睛,不知究竟是悲伤多一些,还是不甘多一些。

      他在灵位前上了一炷香,作揖出言道:“愿君事事如愿,忠于自心,以慰在天之灵。”

      道罢,拜了三拜。

      寒暄一番后,鄯伯辛走出程府,鄯仲卿与程家家主有事详谈,让他先行回城主府。谁知,这刚出大门,就兜头而下一阵暴雨,时已入夏,亦解了一丝燥热,爽朗扑鼻。

      雨雾弥漫,朦胧间出现了两个布衣结伴的身影,徐徐蹒跚而来。

      “公子,是否要进车里去?”

      鄯伯辛笑了笑,道:“你先回罢,待我撑伞在这等上一等。”

      不出一刻,马蹄哒哒而去。

      “风雨路相伴,疑似故人来,”鄯伯辛拱手,“伯辛敬仰,先行一礼。”

      粗麻布袋,长衫儒巾,一大一小两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正是被供奉堂前的程召棣,手边还牵着一名蹦蹦跳跳的女童。

      鄯伯辛也不点破,只道:“人死不能复生,兄台是执迷于那红尘梦遗,还是亦看清了自己的心?”

      “忧国忧民忧天下事,这世上有太多不如人意,情非得已。韶华空付,前尘已逝,我只想尽一己之力,为一人撑起一片天,无关风月,不问往昔,只愿现世安好,一生太平。”程召棣作答,声音在雨雾中更多了一分明朗,接着道:“这孩子与我有缘,取名平安。”

      “荣帝年间司马氏一度内乱,家主司马昭为枉死坊间,程家家主程仓力挽狂澜忠心耿耿,身为司马氏管家,不恋权位辅佐幼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后人称道,兄台是否亦想追先溯祖,学那礼教大义?”

      “我本生于草莽,家父不忍母亲继受生计之苦,接入府中为妾,母亲待我有恩却不舍富贵,故我游走于人脉之间迫属无奈。但为权势地位手足相残之事,无论如何还是不想见到的,良知未泯,我只求无愧于心。”

      “那太守玉印已收入城主府中,兄台心底可怪过鄯家?”

      “鄯家劳苦功高,在这方土地建功立业乃众望所归,收入囊中,不也是情理之中之事么?我一个凡夫俗子都懂得道理,二公子又何须介怀呢?”

      “伯辛受教了。”鄯伯辛淡笑道。

      “若遇上薛兄,替我道一声谢。”

      擦肩而过,那布衫木屐,斗笠蓑衣,依然掩盖不了公子谦谦,翠竹清俊。一旁的女童跟着他的脚步踏入雨帘,渐行渐远。
      从今以后,风雨作伴,过客红尘。

      半晌过后,雨过天晴。

      鄯伯辛收了伞走在被大雨洗过的街道间,只觉往事如梦,而这纷扰的世间,竟因雨水的打磨,洗出一分清明。

      善恶人心,自在一念之间。

      *

      多日后,鄯伯辛与鄯仲卿在花下楼对饮。

      鄯仲卿看着入夜燃起的灯火,不经意笑着问道:“据说阿弟那日去程府,路遇故人?”

      “真是甚么都瞒不过大哥。”鄯伯辛答道。

      “过家门不入,倒也是不怕被人认出?”鄯仲卿道,“我百思不得其解,两个毫不相关的人,要如何悉心照料,又要如何相互扶持,这位故人究竟为甚选一个五岁大的孩童一同游历人间?”

      “因为他信。”

      “信甚?”

      “命。”

      “左右人生,轮回往事,千秋万代,贵贱贫富,无一人能逃脱。”

      “这世上果真有这么神奇之物存在?”

      “奇也不奇,在亦不在,说的其实就是人心。”鄯伯辛举杯道,“人皆有心,有心则私,世间美好百千万亿,人人都想收归己有,可是风云莫测,旦夕祸福,最善变的,亦是人心。”

      “可与那些圣贤之道,孔孟之言岂不全相违背?”

      “人有七情六欲,世有道德伦常,但不正是因为人们常都做不到,才口口相传循规蹈矩的么?”

      “阿弟颇有觉悟,为兄倒是该自叹不如了!”鄯仲卿笑道。

      “悟有何用,一样逃不过尘世情仇,爱恨别离啊!”鄯伯辛摇头佯叹。

      “那便及时行乐且尽欢,”鄯仲卿笑道,“与大哥多喝几杯!”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怕是大丈夫不能信守承诺,一言九鼎了!”

      “阿弟可是有约?”鄯仲卿看着欲言又止无不遗憾的鄯伯辛大笑道,“这般苦着脸,倒不怕那红颜见了不欢喜!快去快去,莫教人伤了心!”

      “不巧失陪,大哥见谅!”鄯伯辛风目闪闪,一瞬间笑语深深,哪还有半点刚才叹息遗憾的样子?

      作揖拜别,便匆匆下楼随风而去。

      停驻回望待少年,月下风烛桃花面。

      年华如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善缘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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