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相思难了 ...
-
本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可当得知九安侯对峙鬼暝时,她仍是忍不住心中的担忧和惦念,马不停蹄地在鬼节之前赶向了洛城。凤栖长并未因她的拒绝而动怒,反而不动声色地提了九安侯最近的活动和即将对鬼暝发起的战争,并客观地分析了这场战争的危险性。她并不是很明白凤栖长的举动,但是她还是来了。
洛城地西南,势峻野阔,并不是人烟稠密之地。且不说峻岭多山,有时要走上好几十里才能遇见下一个村落,光是这里的阡陌地形就是其发展的极大阻碍,与中原的物盛繁荣有天壤之别。然而任霸天硬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建起鬼暝这样的庞大组织,除却为人好坏,光是这股魄力就不得不让人心生佩意。
殷四到达洛城的时候已近黄昏。城里很安静,与西南其他的城并无不同。街上不时走过的刻意敛起气息的陌生男子泄露了平静之下的压抑。判定九安侯还没有开始行动,她稍定下心来,找了城边的破庙准备休息一下。这一战她无法阻止,只能守在他身边才能稍安心些。
洛城地势较高,夏日极短。因而此时中原仍是芳草绿野,这里却已经枝叶泛黄。她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边啃着刚在城中买的包子。包子很热,驱了些身上的凉意。吞下最后一口包子,她顺势躺在了干凉的草席上。从听到消息到抵达这里她日夜兼程用了三天的时间,顾不上休息,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极限。此刻一放松浑身肌肉都疼了起来,一身的疲乏仿佛终于找到了释放点。草席微凉,她却没有丝毫睡意,脑中一片清明,像是被水洗过一般。
沉惜筝的背叛会让他很难过吧。
她并不打算去见他,也确实不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立场去面对他。如果不是心中强烈的不安,她想她不会来。她不是因为想念。
城中行人渐稀,天色暗了下来。临街的客栈打上灯笼,幽黄的光在门口散晕开来。
楼上中间的雅房里一片宁静。正面墙上挂着新帖的诗对,墨迹犹新,显然是不久之前刚刚写的。正中的案上摆着一幅棋局。棋局上黑子占了三分之二,白子去半却占了大部分的边角。
九安侯端着茶杯嘬了一口,视线一直没离开棋局。丝毫没有战争开始前的紧张与筹谋。
突然精致的楠木门被敲了两下,随后传来尾舒低沉的声音:“主子,都准备好了。”
屋内人笑了笑并未开口,优雅地伸出右手拿起一旁的一粒白子放在了棋盘最中间的位置。顿时黑子势去,竟再无转回之力。
九安侯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局势,胸中隐隐翻涌着躁动,面色却平静异常。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十年。太久了。
前行军已经出发。一排队伍动作迅速灵敏,竟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若传说中的勾魂阴兵。
殷四站在对面的山坡上,远远地看着一身明黄长袍的九安侯。明明是立于平地,却像是巍然于山巅之上。山风呼啸,耀眼如皇。这样一个人,高高在上,尊贵优雅,加上这太过嚣张的王者气势,完全是一副睥睨天下的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狂妄的煞气。殷四印象中很少见这样的他,彷佛与世相隔将她隔得更远,彷佛一个天上轻云,一个地上青泥。
她知道他今日必会血洗鬼暝,没有人怀疑这将是极为血腥的一日。与中原九安侯势力匹敌而居的一大帮派即将遭遇灭顶之灾。
所有人的视线都胶着在九安侯与任七夜身上,所以当站在人群之中一直默默无声却被众人环绕保护的公孙厉荏被暗器击中重伤倒地的时候确实引起了短时间的惊慌。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出手的,甚至很多人都没有察觉是谁下得手。在张北阁殷四的暗器是用得最好的,例无虚发,就连阁里排名第一的筑塞也不敢轻视。
目的达到她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转眼看向仍纠缠打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她心中并不担忧,公孙厉荏重伤,任七夜必不能全力以赴。他也会轻松得多。这是在初遇他时她从情斋谷得来的消息,说起来也算得上还他那日恩情,殷四自嘲地想。看着两人打斗的方向一时有些移不开眼,那一袭明黄衣裳真是耀眼地好看呢,她在心中感叹,嘴角却扯不出什么笑意。
只是转瞬,鬼暝的人已经发现了她。一排排的弓箭手立刻指向了这边。殷四收回目光,对上对面人放箭的手势傲然一笑,瞬间由多情的女子变回了江湖闻名的”玄扣杀”殷四,在成千上万的飞箭到达之前,纵身一跃跳进了山坳。
九安侯望了对面山坡一眼,眸色转暗,手下的动作快了起来。一掌击中任七夜胸口后,他听到了身后轻柔胆怯的熟悉声音。
无视奔向远处受伤女子的任七夜,他回首直直地望着身后的女子,尽管明知现在是取任七夜之命的最佳时机。一月之别,沉惜筝变得更加清瘦,一双水翦楚楚动人,仿佛让他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情景。细雨倾城,静女倾心。那般娇弱的女子却有着敢于面对一切的坚韧和勇敢。似乎还记得她那时候的笑容,浅浅的,却能让人心里发暖。
只是这样一个女子要的也只不过是他九安侯身后的力量而已。她的小动作他向来知道,之所以不去计较,除了对爱情的不抱希望,大概更多是因为那个初见时的女子还活在他心里。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子的身影渐渐演变成那个秀气清淡的女子时他才终于明白是时候结束了。
沉惜筝终于在人群混乱中找到了他。她望着他,他也正望着她。惨然一笑,她想他是爱过她的。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仍是低估了九安侯的力量。
殷四在来洛城之前就告诉过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见他,所以在下了山坳后,她本想顺着之前发现的地道直接离开,却还是忍不住转了身。再去看他一眼,最后一眼。
得偿所愿,她看到了他,同时也看到了与他相视的沉惜筝。一边嘲笑着自己的愚蠢多情,一边感受着来自心底的强烈悲伤。她想终于该结束了。
没有人想到这个时候任七夜还会去而复返主动反击。在奔向公孙厉荏的途中他突然回转,直向背对他的九安侯。仿佛没有人注意到,但是殷四看到了。以至于在急忙射出一枚玄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身上泛起的冷汗。
殷四的玄扣很厉害,但是对手却是强大到能够与九安侯匹敌的人物。察觉到近身的暗器,任七夜收回了攻势直接将玄扣打了回去。许是带了足足的恨意,这一掌他几乎用了十成的功力。
直到胸口的疼痛膨胀开来,鬼暝追寻的人蜂拥而至时,她才想起来衣襟内装了九安侯送她的白玉簪子。此时怕是已经被震断了吧,那根簪子她还是有些心疼的,那是他第一次送她东西,也是唯一一次。本是不愿在此处现身的,现在怕是要永远留在这里了。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这样自嘲地想着。
仿佛要压倒一切的强烈撕痛感,带出想要毁灭一切的躁动。居然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在了自己的视线之内,那样温婉静默的女子那么脆弱的倒在他的面前。一瞬间所有积压在心底隐藏的情感仿佛喷涌而出全部爆发出来,浓烈地让人窒息。
不是终于放弃了吗?不是离开了吗?为什么还要出现?为什么以这种让人难以承受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四儿,四儿……”将她抱在怀中,一边企图用内力护住她心脉,一边不自觉地轻声喃语。
“不要离开我。”感觉到怀中女子微弱的气息,他的声音有些僵硬,连身子都微不可查地颤抖着。他的精力似乎随着她心力的流失而流失了。心口空洞洞地疼痛,那一刻他已经忘了对她的拒绝,已经忘了曾经的打算,甚至不再想到复仇,不再想到利用,他只是简单的希望她可以没事。
不得不说在初见她时除了些微的诧异和怔忪,他明显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喜悦,带着震惊的喜悦。震惊于她的出现,惊喜于她的出现。可是在看到那枚玄扣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击向她的时候,一瞬间那种纠结五内的纷繁情绪突然化成一股强烈的愤怒,他甚至恨她的出现,恨她的受伤,恨自己内心的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