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猫飞狗跳 ...
-
猫刚被人类放到柔软的靠垫上，一个热乎乎毛茸茸的大脑袋便硬挤了过来。
那时猫才三个月大，刚断奶没多久，瘦瘦小小的，浑身的绒毛剌剌地炸开来，跟个小毛线团似的。
而眼前这在他身上嗅来嗅去的玩意儿和猫之前所见过的任何生物都不一样。
黄色的毛，圆碌碌的双眼，脑袋比他整个身子都要大，像个巨大的黄色怪物。狗呼哧呼哧不停喘着气，凑得极近，呼吸打在猫的身上，潮湿又温暖。
这是猫第一次见到狗这种生物。
心里还挺新奇。
“大黄，这是我们家的新成员，叫小黑。以后要好好相处，不可以欺负他知道没有。”
猫已经隐约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他眨眨眼。只听狗委委屈屈地呜咽一声，像是应了下来，人类便满意地摸摸那黄色的脑袋，转身去给新的一家子准备吃的。
然后人类前脚刚迈出客厅，后脚跟狗就一点儿也不犹豫地用鼻子把猫顶了个跟头。还斜着眼冲他哼唧两声。完全不见方才的乖顺，领土意味十足。
猫一个骨碌，差点没给推下沙发。于是凭着本能，大概也是猫狗之间与生俱来的不对付，他立即不客气地回了一爪子。
看着狗龇牙咧嘴地捂着鼻子缩到茶几底下去，第一回合便大获全胜的猫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洗把脸，转过头又弱不禁风地冲拿着牛奶回来的人类喵了喵。
余下十几年的梁子算这样结下了。
一开始猫被狗欺负得很惨。
他初来乍到时狗已经一岁，身形就比他大了好几圈，再加上天生的种族优势，猫尚且是小小一团绒毛没见长的时候，狗已经迅速长开，愈来愈有成年犬威风凛凛的气势。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可以预见，猫喝牛奶时要被狗抢，吃猫粮时塑料盆被蓄意打翻，睡午觉睡到一半都会被狗连推带拱地弄起来，霸占掉他看中的那块阳光最好的地毯。
……但这些都算了，猫最不能容忍的是狗连他大小便时都要来闻他的屁股。
……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猫愤怒地挠了狗满脸爪印。
好在苦日子也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猫就学会了充分利用自己灵活柔韧速度快的优势，避开正面战斗，武力不够就靠智取。猫经常看似漫不经心地团成毛球窝垫子上，实际上则暗自留意不怀好意凑过来的狗，瞅准机会挠他一爪子就跑，从不恋战。猫几个利落的起伏便跳上高高的书柜，从容不迫地俯视底下那傻逼急得直转圈、却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屡试不爽。
有时猫也会躲在纸皮箱里，角落里经常堆满了人类拆下来的箱子。这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只为等到狗毫无防备的那瞬间，把狗掐个出其不意目瞪口呆，再唰地缩回去，任狗在外面嘶啦嘶啦挠半天，绕着那破箱子穷转，不得其门而入。
猫的日子是越过越顺心，有时狗不来找他麻烦还不习惯。小时候遭的罪全都在长大之后讨回来，敌不动他不动，敌一动他就跑，挠一爪子继续跑，任狗在后面边追边叫，最后落得挨骂的还是狗。
嗯哼，种族不同语言不通智商有高低之分，那些没有章法没有美感的汪汪汪汪他是一句也没听懂。
反正憋屈的不是他。
……也不尽然。
虽然说语言不一样，不过以猫的智商连人类说的话他都能估摸着猜出个意思来，就别提狗那些蠢到要命的汪汪汪。很多时候他只是故意装听不懂，喜欢看到狗急得快要喵出来罢了。
比如现在。
人类去上班的时候就他们俩在一屋子里，猫总得给自己找些乐子。
他轻松地跳到厨柜上面，扒拉几下把柜子门打开了。狗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马上警觉地竖着耳朵跑进来，然后……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瞧着猫把他的零食肉干从柜子里叼出来，慢条斯理地衔嘴里把玩着。
狗急了：“汪汪汪汪汪汪（放开那块肉干）！”
猫瞟他眼，不搭理。
狗慌忙站直身子，搭在冰箱门上，伸长吻部妄图去够猫。可惜仍够不着。
他当即就不干了，食物是他要用身家性命去捍卫的不可侵犯的领土啊！在碰不到吃不着干着急毫无办法的情况下，狗……不高兴地往地板上一赖，打起滚来，边打滚边不满地嗷呜嗷呜（肉干啊肉干啊）干嚎着。
猫微微眯着金色的眼眸欣赏了好一会，基本上能把狗欺负到这地步他就心满意够他开心好几天。正打算将吃剩一半的肉干推下去，突然门口传来了清脆的钥匙声。
于是狗也不赖了，一个骨碌翻身起来，直往门口奔去。
猫轻盈地跳下来，慢吞吞地跟在狗后面，冷眼看着那傻逼特欢乐地摇着尾巴扑到人类身上，呜咽着蹭来蹭去，圆碌碌的双眼很是委屈。
蠢死了。猫哼哼。只要人类在家，猫就会觉得很无聊。因为这种时候狗都不怎么理他，哪怕他几次三番地挑衅，狗还是绕着人类的裤腿管儿转。阿谀奉承谄媚献好什么的，也就狗那个傻逼会干的事。像他这么高贵的猫才不屑于讨好人类。有时人类拿着逗猫棒在他面前晃半天，他才勉为其难地陪人类玩一会，以免人类太难堪。
可还是很无聊。
平时猫老嫌狗烦，嫌他吵。每时每刻都在吵吵嚷嚷，没个停。可一旦狗不搭理他了，他又觉得不开心。
猫愤愤地跳上他专属的大靠垫，在傍晚暖红色的光线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他那一身油黑发亮的皮毛，边偷偷用眼角瞥着还挂在人类身上的蠢狗。
俩傻逼。
猫认为这一屋子里除了他外都是傻逼。他是屈尊降贵勉为其难地和这俩傻逼生活在一起。
什么，人类是他主人？开玩笑，他又不是那条蠢狗。
人类的语言里有两个词恰如其分地描述出他和人类的关系：皇上和奴才。是他大方慷慨地允许人类带着他的蠢狗和家当住进来，还不赶紧感恩戴德。
猫具有一切猫该有的特性。
高傲，骄矜，不怎么好亲近，可是又怕落单，若人类或狗离家太久，一回来猫就会满脸不耐烦地缠上去，小尾巴似的甩不掉。心情好就跑去人类的大腿上撒娇卖乖，才不管人类是不是在忙，可一旦嫌烦嫌热了，又立即抛下人类自顾自地凉快去。
而狗就不一样了。他热情又活泼，大大咧咧的，整天上蹿下跳吵吵闹闹没个停。
最近他还学会了握手。
这种傻逼兮兮的行为猫实在看不出哪点好。人类甚至乐此不疲地跑来抓他高贵的前爪，猫当即跟火烧了屁股毛一样迫不及待地躲高处去。
别过来！猫瞅着底下愚蠢的人类，恶狠狠地威胁道。
从此狗就觉得他学会了一样猫不会的事，哼哼哼，猫不会握手，但是他会！这是多值得扬眉吐气的一件事啊！于是只要逮着人类在家，狗就天天在猫面前显摆。不握手还不让走。
猫慢条斯理地自顾自洗着脸，洗完脸又开始理乌黑发亮的皮毛，间或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瞥一眼那只追着人类要握手的蠢狗。
可惜天降大难，有天人类竟然往家里领回了另一条狗。
“大黄，小黑，这是贝贝，这几天住我们家，你们不可以欺负他啊。”人类说道。
暂住的新成员是只小型犬，也就比猫大上一圈，蓬松卷曲的毛发让她看起来纯良无比，本质上却是鸡飞狗跳地闹腾。猫发现自己错了，以前他老以为狗是神经病，现在和这新来的小狗一比是小巫见大巫了。可能之前小狗也没见过猫，第一次见特别好奇，上来就去嗅猫的屁股。
……所以说狗都是神经病！！！被冒犯的猫当机立断，一爪子下去。
不过狗和这小狗处得挺好。大概因为彼此是同类，而且一直以来狗都属于被猫欺负的那个，一时来了个平等地位身份相同性别不一样的伙伴，把他高兴得不行。
猫就更烦闷了。
直到第二天，猫和小狗打架时被狠狠咬了口。
平时猫和狗看着掐个你死我活势不两立，但其实双方都没有下重手，打都打了这么多年，彼此间皆留了分寸，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可新来的小狗不懂。猫只不过挠下她一爪子狗毛，她就当真毫不客气地咬下去。当场就见了血，猫痛得特别惨烈地嚎了一嗓子。
然后就看见狗飞奔过来，一爪子把那小狗拍飞出去。
后来，自然是小狗被提前送回她主人那，狗则被人类狠狠骂了一顿。
狗低眉顺眼地夹着尾巴乖乖挨训。他一只成年大型犬去欺负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小型犬，自知有错，便垂头丧气一声不吭地蹲角落里反省。
但猫知道不是这一回事。狗是见他遭欺负了才来帮他，哪怕这是每天都等着挠他一爪子的猫，而对方是和他算是同类的小母狗。
吃饭时，作为惩罚，狗被人类断了肉。猫思来想去，偷偷地把自己那份含在嘴里，装作漫不经心地走过面壁思过的狗时，迅速将肉吐出来，刚好掉在狗身边。
狗瞪大了眼，有点愣。猫瞥他眼，狗立即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赶紧低头弯腰吧唧一口把肉吞了。吃完肉继续装大尾巴狼，一脸认错的表情认真面壁，但那条忍不住摇来晃去的黄色大尾巴已经不客气地出卖了他。
猫讨厌雷阵雨的天气。
是讨厌，不是害怕。
尤其在夏天，人类工作的时间长，久久不回来。前一刻阳台上还阳光灿烂，下一秒便迅速阴了天，屋子里猛地炸起一道白光，紧接而来的便是巨大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
每当这时候，猫都会惊得炸起一身毛。
狗也吓得不轻，可怜兮兮地趴窝里，脑袋放在俩前爪上，尾巴紧紧夹起来，骨碌着眼睛瞅着猫。
猫蜷成小小一团，躲靠垫上不做声，和狗对视。
动物对雷雨的恐惧是无法克服的天性。这时候谁也没资格嘲笑谁。
半晌，猫冲狗轻轻地喵了声。
于是狗挪挪身子，腾出点位来。又一道闪电落下，猫果断趁雷声炸起前倏地一下窜进狗的窝里去。狗在自己的胸腹间留了个空，刚好足够猫团成一团窝进去。
和成年的大狗相比，猫太小了。往常上蹿下跳地没觉得，可此时猫难得安分地缩在狗的身旁，这一对比才显得格外弱小。
虽然狗也知道，那看似柔软的肉掌里藏的是异常锋利的爪子，可以把他抓得嗷嗷直叫唤。这乖巧柔顺的态度估摸着也是被吓出来的假象，平时那讨人嫌的表情和金色眼眸里透出的嘲笑才是猫真正的模样。
可是真的太小了。猫缩成一团，倚着他，硬要装出不害怕的样子，狗却能感觉到猫的身子在瑟瑟发抖。
狗悄悄地把大尾巴覆到猫身上。
猫往里蜷了蜷，顿了下，还是抬起头轻轻舔了下狗的大耳朵。
狗顿时高兴得咧着嘴来回晃尾巴。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在高兴些什么。却忘了猫还在自己怀里，啪啪啪抽了猫好几个耳刮子。
猫立即怒了：“尾巴放回去！”
狗讷讷，果真乖乖地重新用尾巴裹住猫。
这是一条脾气不怎么好的猫和一条智商不怎么高的狗。他们总是在打架，可有些时候，又这么亲密无间，彼此相依。
一狗一猫挤在一个小小的窝里，一个又一个雷声轰鸣的夏天出乎意料地过得飞快。
日子一天天地过，近十年的时间，说长，好像不太长。但要说短，对猫和狗来说，也贞德已经将近他们一辈子仅有的时间。
猫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又别扭又缠人。心血来潮便自个儿溜出去转两圈，带只无辜的麻雀回来。依然是每天都要和狗掐上一顿，不过如今分寸拿捏得准了，倒很少再把狗挠到见血。
可狗渐渐地不那么爱闹了。
他老了。精力和体力都没有以前那么好，有时猫故意来找他麻烦，他吭哧着追了两圈就不行了。
狗的身体先天条件比较差，再加上这几年来大病小病反复折腾过好多回，后来有人跟人类说了些什么，人类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可是猫不懂这些。他只知道狗老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看到他就觉得不舒服。相比下他更喜欢以前狗追在他屁股后面着急的模样。
猫猜，狗可能是没吃饱。于是他主动把肉分给狗，等他吃完再打一架。狗也不客气，吧唧两口吃光。
但狗依旧没有好起来。他不再追着那条尾巴转上十几二十圈，再猛地一口咬住，才醒悟过来是自己的尾巴。也不再和人类玩那愚蠢的握手游戏。甚至到后来，已经吃不下猫分给他的肉。
狗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长到猫已经受不了了。他百般不情愿地把最喜欢的那块地毯让了出来，示意狗去那里躺着，阳光比较好。
狗只是冲他轻轻嗷了声。
猫发现，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狗那吵得要死精力十足的叫声了。
“你怎么了？”有一天，人类不在家。猫迟疑许久，还是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蹭了蹭狗的鼻子。
狗的鼻子湿漉漉，凉凉的。
狗突然冲着猫汪汪汪地叫起来，很短，可是猫没听懂。
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完全不明白狗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狗为什么会用那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这间屋子。他一一看过他睡到脏兮兮的窝，人类的卧室，被他无数次用来标记地盘的地毯，放零食的柜子，他们俩经常抢的那小块地方。还有猫。
这眼神真的太奇怪了。
像是不舍，又像是难过。但怎么可能呢，狗这每天都乐呵呵的傻逼怎么可能会难过。
“吵死了，赶紧睡觉。”猫停了下，又说道，“我陪你总可以了吧。”
相比弄清楚狗在说什么，猫更希望狗先好好地睡上一觉。他以为狗只要美美地睡一觉起来后，就能和以前一样。虽然不大乐意，但看在狗不舒服的份上，他还是可以勉为其难地陪陪狗。
大概狗听明白他的意思，轻轻摇了下尾巴，又舔了舔猫的耳朵。
猫不满地喵了声，理顺自己被狗弄乱的毛，油黑的皮毛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猫想，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阳光很好。身边的狗也很温暖。等睡醒了，一切都会变好的吧。想着想着，他渐渐睡了过去。
他身旁的狗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
等猫醒来，狗不见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人类带狗去散步了。他想不懂被人类拿根绳子圈住脖子到下面像傻逼一样疯跑两圈有什么好，可是狗一听到散步两个字就高兴得不得了。猫更喜欢从窗台跳下去自个儿闲晃几个小时，到饭点再优哉游哉地带着猎物回来。但猫伸完懒腰，转过头就看见人类怔怔地坐在沙发上，一脸比往常都要蠢的表情。他身边还有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类揽着他。
猫轻巧地跳上沙发，上面还有许多他和狗挠出来的印子。他有挺多事想问清楚的，比如这个人类怎么又不打招呼就进到我宫殿里来。不过最想问的还是那条蠢狗去哪了。什么都还没说出口，猫就突然被人类一把抱住，脸埋在他的毛里。
干什么？发神经啊？！向来不怎么亲人的猫大惊。
随后背脊变得湿漉漉的一片。
“小黑……大黄不在了……大黄他不在了，以后只剩你和我了……”
猫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结论，“不在了”的意思，估计是那蠢货自己跑到外面去玩结果找不到回来的路。
曾有一次，猫就迷了路。
那时他刚成年，对窗外的世界格外新奇。有天趁人类忘记关门，他从门缝里偷偷挤了出去，一溜烟跑了。可是第一次到外面却懵了神，连怎么回去都记不起来。猫吓得赶忙躲进路边的纸箱里，打出生以来头一回这么茫然无措。
就在他认真地考虑着变成流浪猫怎么搞时，狗突然出现在纸箱上空。
猫还来不及说话，就被狗叼着后颈一路衔回了家。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人类找他找到要疯了，狗趁人类不注意也静悄悄地跑了出来，最后在垃圾堆里找到毛打成结的猫。
领回了家。
猫想，他就礼尚往来一次，去把蠢狗找回来吧。
整整一个星期，猫等人类睡着之后沿着窗台溜出去。但他四处都找遍了，仍见不到那黄色的大狗。猫突然觉得很沮丧，凭什么狗一下子就可以找到他，他都辛苦了这么久狗竟然还不出来。
猫蹲在窗台上冲外面喊，行了我认输了，我承认没你那么厉害。傻逼别玩了赶紧回来啊。
可他再也没听过那耳熟到烦人的叫声。
猫每天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过只剩下他的日子，堂而皇之地舍弃了自己的靠垫霸占掉狗的窝吃掉狗的零食整个下午都在那地毯上睡觉，谁让狗不回来，活该。但其实他每天都在等有个傻逼突然吭哧吭哧地出现在门口，他就可以漫不经心地上去给蠢狗一爪子，说你知道人类有多担心你吗。
直到有一天，猫终于听到那声盼了很久的“大黄”。人类刚喊完狗的名字，猫立即从屋里飞奔出来，忍不住在门口四处张望。
人类心底一酸，抱起猫竟什么也说不出。
猫疑惑地喵喵喵直叫，边在人类怀里不住地往外看。
可是什么都没有。
谁也不在。
猫终究意识到，那个“不在了”，就是真的不在了。是以后再也见不到的意思。
这辈子无论他怎么等，狗都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猫想了很久，到底还是想明白了。
那时候狗大概是在跟他道别。
那句猫没听懂的话，原来说的是再见。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猫飞狗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