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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萧墙之内 这 ...

  •   这老者倒是熟门熟路,跟宝象只略一点头,便即进来。宝象仓促行了礼,赶忙三步两步跑去通报:“郑先生,梅先生来了!”那屋子里郑不健素性早起,这时正坐在翘头案后喝茶,一抬头,便见他师兄百草堂主梅知节袖着双手,慢慢踱上台阶。
      梅知节人如其名,二十多年不见,还跟从前一样,生得梅竹般劲节。可能几个月前会稍许丰腴一点,如今是越见清瘦了,连颊上皮肤也因为失去肌肉的撑持,在脸上打了无数的细碎褶子。大概是缺乏睡眠,眼底的褶子尤深,看起来像是眼眶上镶了道深刻的黑边。一直走进堂屋里来,便朝郑不健微笑道:“师弟一向安好?”
      郑不健搁下茶杯,轻哼一声:“残废一个,好得了么?”
      梅知节微觉尴尬,扫了其余人一眼。那堂屋里原本还呆着路无痕跟清风,此时见师兄弟俩言语参差,哪一个不是识相的,早一溜烟跑开去,却到院子里摘葡萄玩耍。
      宝象顷刻间送上茶来,也立即避开了。梅知节自掇张椅子坐下,揭开盖碗,徐徐拨弄里面飘浮的茶叶。拨了半天,也没喝上一口,又重新盖起:“我遇上麻烦了。”
      郑不健冷冷道:“关我什么事?”
      梅知节并不理会,自顾低声道:“这都好几个月了,我仍然无法从这么多相同的表征中,找出内里真正的病因。寒热燥火?七情疫疠?痰饮?虫积?都有相象之处,却又都似是而非。好在病人也多,便每一个,试用一种治法。治了几个月,结果你也看见了,昨天已经去了一个。而剩下这些,我也肯定没有走对路子。所以接下来的事,应该就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嘿,行医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毫无办法……”
      “那就放开手。你是医生,又不真是救生救死的菩萨。”
      梅知节长长吐一口气:“帮我一帮!当年在师门,也总是你受师父褒奖。我知道师父心里,一直都认为你是他最好的弟子。”
      “亏你想得出!”郑不健微微一哂:“多远的事了……为了师父的几句夸奖,病人廉价的感谢,那样卖命,以为正在攫取医者的光荣——嘿嘿,有时候想起来也好笑,我毕竟也还干过这样的蠢事。”
      “所以每次听人说你见死不救,我总是无法相信。”
      “你现在总该信了。”
      梅知节凝视着他,忽地起立,一把抓住椅背,推着轮椅便往外走。郑不健怒道:“你做什么?”梅知节并不答应,直将轮椅推下台阶,转向边门。郑不健看看身不由已,拍着扶手叫道:“清风,快拦住他!”
      清风慌忙丢下一串葡萄,赶来救驾。刚刚奔到近前,便被梅知节长眉一掀,瞪眼道:“我跟你家先生有些话说,不干你小孩子家事!”
      清风吓得一缩,哪里还敢再往前去。院子里路无痕跟宝象正是战果丰硕,一人捧着满满一盆紫晶晶的熟葡萄,看师兄弟俩如此纷争,也不晓得如何是好,眼睁睁看着梅知节将轮椅推出边门,扬长而去。
      半晌,还是宝象先醒过神来,忙抱着葡萄直嚷嚷道:“没关系,没关系!吃葡萄,吃葡萄!师兄弟俩吵吵架,什么大事呢,什么大事呢!”

      虽然不是大事,梅知节这一动粗,两个闹得却未免都有些上火,一路上只是默不作声。出了边门,外面就是百草堂的药圃,一径里浓阴匝地,碧树参天,藤萝牵衣,朝花待放,清晨露蝉声声下下,从树叶底下替两人噪出一腔烦闷。只见轮椅穿花拂柳,顺着卵石小径,曲折转往药圃深处。
      不一晌到得一间木屋前面。那屋门从内关着,梅知节上前敲门,里面便传来喝问。听得回答,那门才吱呀一声,开了。这一开,倒让郑不健吃一惊,只见门里面贴着两边墙壁,齐刷刷坐了整两排人。
      两排人还都不是好相与的。看面相,一个个已经眉横目怒,更不提腰间全实沉沉挂着兵刃,有刀有剑,有鞭有锏。更有几个披麻戴孝的,也作这番威猛打扮,不用说,自是昨日出殡的那个什么陇西金刀的亲属了。
      这些人见是梅知节,一起恭恭敬敬站起身来。梅知节只是随意一点头,从旁拿支蜡烛,点燃了,推着郑不健进去。这一进去,才又发现木屋原来并不真是屋子,只是个地道口,往里一走,便见光线霎时暗了,地面打着螺旋,渐渐沉将下去。
      两人在烛光中顺着地道一直下行,拐了几个弯,抛开后面两排人马,走不多久,前面又是一扇门。这回门内却只有两个人,也不象前面那些人形容可怖,却是二十八九岁的一位青年公子,带着个少年小厮。小厮开了门,公子便立起身,向两人微笑道:“梅先生,这位就是郑先生么?”
      梅知节点点头:“有劳六公子。”
      “份所当为,”那公子微一躬身,态度温雅地目送两人离开,一柄长剑吊在腰上,剑柄端头镶着块胭脂宝玉,烛火中光滟滟的,看起来不象凶器,倒似是王子公孙的贵重玩物。
      再往前走,便到了地道尽头的平地上。平地约有四五间房屋大小,触鼻一股浓郁的辛香味道,应该是百草堂平时放细料的地方。此时也不知是从哪儿采来的光,这深深地底下,竟豁然明亮起来,可以看出里面深深浅浅,被板壁隔成数间小屋。
      梅知节到这里,便灭了蜡烛,将郑不健推向第一间小屋。小屋里听得声音,早有人过来开门,这回却是百草堂的弟子,向两人行礼道:“师父,师叔!”
      进了屋,便见那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是一张被铁柱圈起来的木榻,榻边一桌一椅。那桌上除了药罐食水,最引人注目的是还放着柄黑黝黝的单刀。病人身躯长大,躺在榻上,几乎与榻一般长短。出乎郑不健意料,竟是个癫狂患者。两手两脚都被铁环紧紧锁在铁柱上,腰间也横了一道老粗的铁链,看见生人靠近,抑不住暴躁起来,便欲跳起,往上连连耸身,被几道铁家伙锁住了,只顾挣扎。
      “今天怎么样?”
      那弟子道:“比昨天又觉得狂躁些,清晨还叫了一阵。”
      梅知节转眼问郑不健:“你看是什么症候?”
      郑不健微微一笑:“师兄是天下名医之首的百草堂堂主,何等精深的医术,还用得着我看?要依我看,也不过就是个疯子罢了。”
      梅知节并不管他奚落:“疯子没错。却不是一个,再跟我来。”
      木屋用板壁隔开,从侧门穿过,便到了另一间。一眼望去,这间屋子一模一样,有一名百草堂弟子照料病人,卧榻上也锁着个彪形大汉,正在那里拼命扭动。如此一连往前穿过七间屋子,便见着七个疯子。前面几个身量跟躁劲都大些,越往后,肌理消损,躁劲减小,只另有一股慑人的神气,从眼神中透将出来。
      梅知节在最后一间屋子停下轮椅,道:“疯子原不奇怪。只是七个人一起疯了,你说是不是怪事?”
      “也不算什么。无非是百草堂生意兴隆,师兄医术高明,所以普天下疯子,都到你这儿求医。既如此,别说七个,就是七十个撞在一起,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
      梅知节苦笑点头:“倒是没错,病人是来自好几个省。不过好好的人,突然发病,连症状都一模一样,这不奇怪么?而且,身量也比普通人大了一号。要说这些人都是练家子,原生得魁梧,那也罢了,更绝的是还有一种,七个人也都一样,你猜?”
      “那还用猜,吃喝拉撒总是一样。”
      梅知节也无奈他何,只得道:“说来真是咄咄怪事。这七个人,要论武艺,江湖上都可称得一流高手。这也罢了,更巧的是,连兵刃也竟一样,统使一把单刀,这可怪不怪?总不至于真是巧合?”
      “这样说不是生病,原来是江湖仇杀?”郑不健却还是隔岸观火,且带着些形容不出的幸灾乐祸:“怪不得这么防卫森严。那呆在地道口的,就是这些人的家人?守得那么死,想是怕人进来再次加害?至于地道里那位,不用说,更要厉害了。”
      “那便是东方世家的六公子。算来江湖四大世家,东方南宫西门北宫,论名望论武功,自然都以东方世家为首,有他守在这里……”
      “人家守得一时,可守不得你一世,” 郑不健微微冷笑:“这样说来,这就根本治不得了。天知道是什么人跟使单刀的犯了红眼,做下这等手脚,你却把他治好——那人恼火起来,不要把百草堂一把火烧掉?”
      梅知节也不暇去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叹道:“医者父母心,若真能治好,便被人烧了这几间屋子,倒也罢了。只是几个月过去,哪里有个头绪?所以远迢迢请你过来,大家可以集思广益。你先看看这人脉象。”
      郑不健哪里肯动,却被梅知节捉定右手,放到那人腕上。只这么微微一握,脸色忽地一变,原本透着浓浓的讥嘲,刹时间翻成一张白纸。
      梅知节兴奋起来:“怎么样?”
      郑不健并不答应,两只手都切过脉,脸上愈加没有表情。却反转轮椅走回去,一一取过其余六位病人的脉象,半晌,终于道:“奇怪!”
      “确实奇怪,你看出什么了?”
      “你以为能看出什么?”郑不健冷笑起来:“我是奇怪象这样的,你也居然肯治,明摆着都是死人!”
      梅知节脸色一黯:“你也这样说?可是古来素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说,虽知病情不好,总是希望能够挽回。我先把这几个月的症状、治法以及我的推想跟你说说。”
      郑不健微微冷笑:“这可真是感谢得很!其实呢,你要想不起我时,便从头至尾想不起来,那也罢了。治了这几个月,治得差一口气,这才想起你师弟,一古脑塞来七个死人——你是嫌我还不够穷?人家砸了我医馆,你还要砸我招牌?”
      “便是砸了招牌,这次也只好强你帮这个忙,”梅知节愁眉苦眼的,长叹一声:“不是小事,七条人命!再说,还不晓得有完没完。半年来,这已连续发生九宗,另一例是河南青龙寨的二寨主,□□上我就不管了。江湖上都管这叫连环疯魔案,或者干脆就叫单刀案。从案情上看,九个人天南海北互不相识,同遭此厄,不像是有共同的仇家。假设最不幸的猜想属实,江湖上突然出现奇怪魔头,专跟单刀作对,那麻烦可就大了,不尽早找出治法来,那还了得么?”
      郑不健哂道:“你倒挺会杞人忧天。”
      “这怎么是杞人忧天?”
      “左右你又不使单刀,想那么多干什么?”郑不健淡然道:“再说,难道江湖上使单刀的,就都有那么蠢,瞧着势头不对,还不统统改使双刀。”
      梅知节气结,一时想不出词儿反驳,只得忍下口气,继续向下介绍病情:“说正经的,这病怪就怪在,全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伤痕。若说是中了毒,八个人发病时,有一半以上是在亲朋身边。其它人武功不济,倒安然无恙,那这毒究竟是怎么下的呢?若说是慢性毒,下在饮食中,则他们与家人所食又并无不同。而且,说到几种厉害的慢性毒药,比如苗疆和湘西的蛊毒……”
      正在娓娓叙来,忽见郑不健扳开轮椅扶手,从里面取出针盒。梅知节一喜,以为他就要放手诊治,却见郑不健从针盒里拈出一根毫针,一回手,竟朝他自己左手扎了下去。
      那扎的地方却是神门穴,医理上主治惊悸、怔忡,极有安神作用。眼见他轻扎三分,进留搓捻,只把梅知节师徒看得莫名其妙。也不过片刻功夫,郑不健退出针来,依旧放入针盒,收回扶手之中。
      梅知节看不明白他的花样,也不想被这不相干的花样岔开话题,继续道:“比如苗疆与湘西的蛊毒,中在人身,必有外部症状,皮肤上或青或紫……”正说到这里,忽被那照料病人的弟子很小心地截断了:“师父……”
      “怎么了?”
      那弟子也不好说的,只表情尴尬地看了眼郑不健。梅知节顺着他的视线一瞅,顿时一把无名火,焰腾腾不知打什么地方直窜将起来。只见郑不健靠在椅背上,微仰着头,双目闭合,呼吸匀静,已经睡得忒煞香甜了。

      一觉醒来,已是一天里最为炎热的午后,窗外鸣蝉只争朝夕也似,叫得欢快。郑不健睁开眼,便见自己躺在卧室的木榻上,一条凉被自脚底直拉至肚皮,将没有感觉的下身盖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三个少年正在葡萄架下,乘着荫凉谈天。童音未脱的是清风,有些淳厚的是路无痕,宝象的语调利落明快。三个人不着边际聊了一会,只听清风长长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宝象笑道。
      “我是想着七哥哥,”清风道:“举动尽是骗人!还说到了扬州,带我们玩这玩那,这倒好,打昨儿去了,直到如今,干脆连面也不照一个!害大家在这里巴巴守着,吃葡萄吃得牙齿都酸了,也没见什么保障湖一个影子呵?”
      宝象失笑:“你还想指靠他?那真是不明白咱这扬州城里,大名鼎鼎的玉七爷了——那是多忙的一个大忙人!说是有闲了过来,只怕等你离了扬州,他那里也腾不出半分空闲呢!”
      路无痕吃了一惊:“不是吧?他还答应过我,要带我领略这扬州城里最高明的武功!”
      “最高明的武功,你不是已经领略过了么?”
      路无痕一怔,下意识摸摸屁股上正在结痂的创口:“那是偷袭!”
      “我是说……”
      宝象话刚出口,叮铃铃鸾铃响中夹着“吁”的一声,院外忽地停下一驾马车,跟着就有人跳下来拍门。啪啪两响,甚是清脆。
      “来了!”清风精神一振,顿时一跃而起,直窜过去开门。抽开门闩只一拉,刹时间没了声音。
      “是谁呀?”宝象伸长脖子去看。
      “你说是谁?”
      这腔调却忒有些甜美了。话音刚落,自清风背后转出个人来,说是老七未免风马牛不相及,却是个形容娇美的韶龄少女,穿一身爽眼的水绿衫子,头上伶伶俐俐向上扎着两个丫角,一直走进院来,笑盈盈看着宝象。
      “宝麝姐姐!” 宝象直是惊喜交迸,再仔细一看:“呵呀,珠姑娘!”
      原来宝麝后面,还跟了个人。跟宝麝差不多的年纪,可有十五六岁,头发没有往上梳起,只在两侧编成十数根小辫,总在一起,贴耳朵边打成两个鬟,用柳黄丝带扎紧。极天真的打扮,配上那眉眼神气,却只是觉得清艳端妍、明媚高华。那姑娘走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满院里一扫,不只清风跟路无痕哑口无言,一刹时连蝉鸣都觉得清静了些。
      “呵呀!”宝象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你看这姐姐,大热天的,怎么连姑娘也带出来了!这可……快坐!我来倒茶,可是这里的茶杯……”
      那姑娘扫了众人一眼,老实不客气在宝象腾出来的位子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块松花汗巾,轻拭额头上的微汗,道:“哪有那么讲究?不拘什么,洗干净了就是。走了这些时,也渴了。”
      宝象连忙答应,慌忙从水井里现打一桶净水,拼命洗出两套从未用过的白瓷茶具,然后才从茶壶里倒出凉茶,递给两人。宝麝趁着这当儿,早满院子打探清楚,连屋里也觑了一眼:“奇怪!怎么就你们这些人在这里?”
      宝象怪道:“本来就是我们在这里。”
      “那七爷呢?”
      “七爷?”宝象诧异道:“这里几位还在找呢!打昨儿一拍屁股,哪里见着他半个影子——难道竟没回家?”
      “可不是,”宝麝道:“只听人说他回来了,自昨儿起,就把姑娘给等的!今日索性更没影响。左右闷着无事,姑娘便带我出来闲走走,走到这附近,想起可能会在这里,这才过来看看。”
      那姑娘插口道:“我也不等他。春风玉七么,春风得意马蹄疾,天知道会匪到哪里?我只是问他句话儿,这次去乐清,我托他带的竹雕、木雕跟草编玩意,不知可买到了没有?”
      宝象便问那两个人:“你们是跟七爷一路回来的,这些日子,可见着什么草编、木雕、竹雕没有?”
      路无痕跟清风茫然对视。清风道:“恐怕没有。七哥哥刚到乐清就走了,只怕没时间买这些东西。姑娘要是喜欢,下次我买了,托人带来?”
      那姑娘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宝麝笑骂道:“死小鬼头,我家姑娘真好稀罕你的东西!你也不看看你那双眼睛,打一进门起,可挪开过没有?天底下有你这么看人的么?是不是嫌一双眼睛还不够用呵!”
      这句话辞锋所及,却不专指清风一人。路无痕自那姑娘坐下,早欠着屁股站起,赶忙走开几步。只是离得虽远,眼睛未免如铁屑之于磁铁,到最后还是被牢牢吸引过去。一听这话,脸上腾地红了。那姑娘却浑不在意,喝了一杯茶,也歇够了,摇着汗巾子搧风,忽道:“好香!隔壁是什么地方?”
      “就是百草堂的药圃,想是药草的香味,”宝象道。
      “好闻!”那姑娘用力吸了两下鼻翼:“这香气,比沉速、龙涎什么的还好闻呢,宝麝,我们过去看看。”
      宝象忙道:“还是不要过去了。这段时间那边乱得很,带刀带剑的江湖人物挤了一堆,又认不得姑娘,万一……”
      “不要紧,我也不走远,只是看看是什么香草。在这里枯坐,到底有什么趣儿?”那姑娘一边说,一边早已起身,走到边门,伸手拉开。
      不想这一拉却出了问题。原来外面正好有人推门,这一拉,自然无巧不巧,就势拽进一只手,直往胸前摸来。那姑娘“呵”地一声,却见那只手堪堪摸到胸前,半空里停住了,原来又是梅知节,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是珠儿姑娘呵,到这里做什么?”
      “梅……叔叔,”珠儿慌道:“我来找我哥哥。”
      “你哥哥在看护病人,这时候恐怕不方便见你。”
      “那……七哥呢?”
      “老七昨天从这里离开,就直接吊祭王大侠去了——现在还没回家?”
      “是呵,家中好不惦念。”
      梅知节点头道:“这也就是他,年轻轻挑这么副担子……你宽坐着吧,我还有事,不耽搁你。”一壁说,一壁径进院中,历阶登堂,直入郑不健的卧室。
      珠儿只得把门重新掩上,又坐回葡萄架下。宝象见梅知节神气不对,一边搬来两把椅子,让五人都坐下闲话,一边不免竖着耳朵尖子,提心吊胆地注意着卧室里面。
      不一会儿,只听那里面先是梅知节道:“早晨我还没有说完,这次的事件不象中毒。说到普天下厉害的慢性毒药,譬如苗疆与湘西的蛊毒,再加上西域追风教的百日追魂散,发作出来,都不是这种表征。但要说到天底下致人疯狂的武功,象摧心掌、散魄指之类,这些人却又都没跟人打过架,你说可怪不怪?”
      这后面便半晌没有声息。然后是梅知节蓦地提亮嗓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之后是郑不健怠惰的声音:“你说什么?”
      梅知节强忍怒气:“我忙得很,也没心思跟你穷耗。你只给我一句话吧,这七个人,你到底愿不愿意治?”
      “我的规矩素来‘六不’,心情不好,自然不治。”
      “你心情怎地不好?”
      郑不健淡然道:“只一看见你,又怎么好得起来?”
      梅知节冷笑起来:“那是呵,我一把年纪了,又不能倒活几十年,生得嫩嫩小小的,俊俊俏俏的,讨你的喜欢,你自然看着我,心情大恶。”
      郑不健大怒:“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不清楚?”梅知节厉声道:“你枉费了师父一番教训,知道什么叫做大医精诚?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智愚,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这是医圣的教诲,你看看你都做到了哪一点?似你这般行径,枉学了歧黄一道,其实乃是医贼!”
      郑不健冷笑道:“我便是医贼,可笑你这苍生大医治死了人,却要医贼来替你收手拾掇,也可谓得习业了,也可谓得精诚了!”
      梅知节怒不可遏,一拂袖,径从卧室里直冲将出来。冲到外面,一眼看见葡萄架下的珠儿主仆,这才猛省说错了粗话,怒气上头也管不得许多,自顾破门而去。
      院子里五个人早听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他去了。清风脸上阵红阵白,呆立不语。还是宝象伶俐,连忙倒上一杯茶,若无其事端进屋内:“原来郑先生已经醒了。这是冰好的茶,您看是不是太凉了些?”
      郑不健并不理睬,从床上挣起身,两手用力,爬往床边。宝象连忙放开茶杯,上前帮手,却被他一把甩开。依旧只凭着自身的力量,爬到床边,拉过轮椅,双手握住扶手只是用力一撑,整个身子顿时落将进去。刚一坐好,便又转着轮子从屋内出来,去下那台阶。
      那台阶原有一半做成轮椅专用的缓坡,郑不健这一出门,狂怒之中未曾留意,却只有一只轮子上了缓坡坡面,另一只落在台阶上,带着椅身歪斜,咯咯噔噔一路直冲下来。宝麝看着不妙,慌忙将珠儿往身后一拉。清风回过神来,却冲上去,猛一把将快要颠出来的郑不健按回椅中。
      郑不健喘一口气,略略坐稳,顺手按住清风领口只往旁一扠,一下子将他扠了个仰面朝天,夺路出门。出到门外,跟外面停着的马车又一撞,撞得椅头朝东。索性就一路往东走去,上了天宁街。天宁街再往北,便是北城的拱宸门。郑不健怒不择路,一直往前出得城门,更不思索,只顺着北护城河往西而去。那扬州城运河之地,城里城外水道交错,相互间贯通无碍,顺着此河西行,不要多久,便到了保障湖口。
      保障湖便是后世的瘦西湖,狭长的湖面瘦腰一握,比之西湖丰腴,更多了份清健秀美。因为两堤种的全是柳树桃花,春季烟笼长堤,花娇柳润,自然别是一番风味。此时桃花早谢,那一堤杨柳、一池荷花却生得浓郁,正好赏玩。这天正值日暮,恰是游人游湖歇凉的开始,但见那些品类繁多的画舫灯船,诸如沙飞、江船、摇船、划子、双飞燕、牛舌头、丝瓜架、玻璃船等等等等,全都被船娘撑出来,在湖面上摇弋来去,招揽游客。
      郑不健趁着一股怒气,直走到红桥边上,发了一身热汗,才渐渐觉得平静下来。也不理船娘的声唤,转着轮椅慢慢行过红桥,便看见红桥边的柳荫下,有不少人在那里垂钓。左右茫无目的,走了许多路,终于觉出些疲累来,便在桥边歇下,呆着脸,看这些人钓鱼。看了半天,似乎瘦西湖水产丰富,人人都有收获,就只有离他最近的一个,至今不见动静。
      那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柳荫下还低低压顶竹笠,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持着长竹竿,钓得比别人格外专心,全身上下,再不晃动一分,连竹竿也端得平稳,纹丝不动。虽然如此,选的地方却不好,临着红桥桥洞,是个风口,不断有风吹来,凉快虽凉快,未免把那细细的渔线吹得在水面上飘动不止。
      郑不健呆呆看着,见那渔线受了风力,紧一分,松一分,紧一分,又松一分,只没个半分安静。似这般,自然什么也钓不上来。看得久了,不觉心里一灰。自思一场人生,何尝不似这根渔线,不能半分自主。而况自己更生成天残地缺,畸零孤另,扎挣半世,毕竟又有何益?人面前再怎么逞强争胜,转背后还不知被如何糟蹋,何尝不是给大家作了半世的笑柄闲谈——罢,罢,罢!
      思量半晌,只觉万事皆休。微微低头看往湖内,那湖水清粼粼的,斜阳下泛出万道波光,犹如美人破颜一笑,刹那间光华尽绽——今生今世,何尝见过这样一种艳惊四座的风情绝世?止不住便有个念头直窜将上来:只须再用上两把力气,卟通一声,从此之后,省却多少艰辛,也再不必人前逞骄傲,也再不必人后伤怀抱……
      那专心致志的垂钓者忽地缓缓转过头来。郑不健已有一只手搭在轮子上,此时不由自主,竟被他的动作吸引过去。原来那人年纪也不轻了,斗笠下面,鬓边已见星星白发,容长脸上浅浅刻着几道皱纹,却仍是掩不住一种风流娴雅的态度,两粒瞳子深不可测,宛如两口古井,沉沉静静地看将来。
      郑不健被他这一看,蓦地心头一醒。只见那人微微一笑:“沧浪污我,我污沧浪。先生濯足之不足,尚欲污之以躯乎?”
      郑不健一怔,只觉无话可答。在梅知节面前那般的牙尖嘴利,这当儿,竟好象根本架不住这种翩然风度。眼见灰衣人欲要再说什么,忽然眉头微皱,勉强一笑,依旧转过头去。郑不健仔细一瞅,这才注意到他为什么一直不动。原来那根钓竿,别人都是将根部横在腰后,只有他象是犯疼,紧紧抵住肋下。看那用力的程度,想来必不只是习惯动作而已。
      这景象并没让郑不健看多久。只一刻,灰衣人轻叹一声,忽而站起,将钓竿往岸边一插,湿淋淋的丝线便从湖面上挑将起来,挂在半空。线头那一只鱼钩呢,也不知是早让鱼儿咬空了,还是根本就没放饵,明亮亮地晃悠着,一串串往下滴水。
      “数尽更筹,听残玉漏。倒是生而何欢,只是……”灰衣人叹息一声,忽又没话,袍袖一拂,大踏步上桥,自从红桥上往西去了。水面上吹过风来,逼紧了那一袭灰袍,郑不健这才发现,这人原来瘦得厉害,一把骨头挑着灰袍,有如湖堤上被晚风吹斜的,那一线伶仃细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萧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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