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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乐清赛会 “当、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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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当——”
六扇板门背后,靠南屋角的黄檀架西洋小天使镀金自鸣钟打出七响,东街里六不医馆就开门营业了。自然“六不”这招牌,取的异怪,好在挂了二十来年,乐清县的百姓们也都司空见惯。晓得这家医馆的主人郑不健本事大了,脾气也跟着大,所以才会有这破规矩儿,便是招牌上的“六不”:不在营业时间,病死了不治;病人自己不来,无论病到甚么程度,开出甚么天价,说到出诊,总是一个概不奉陪;另外,碰上心情不好,当然也就……
所以医与病之间,总有些供不应求。每次医馆开门,外面便是一串。只今日却有些反常,药柜上伙计刚一卸下门板,钟声悦耳的尾音还悠悠未断,远处便有鼓吹隐隐约约,趁着清晨凉爽的空气,扑入店堂。街市上闲人是出奇地多,排在门前的求诊队伍,却显然短了不少。而那鼓吹声,初听有些渺茫,渐行渐近,便渐次清晰起来,可以分辨出丝竹管弦诸般乐器的差别。伙计这才恍然,原来今天七月初一,又是龙王爷的生日了。
说起今天这个寿星,却不是一般的江龙王、海龙王。论到一般的海龙王,五年前乐清县倒是也供奉过,只不过不甚保佑地方,以至在五年之后,乐清人民偶尔记起在那个夏天登陆的海啸,犹还栗栗悚惧。也许灾难可以过去,而在那恐怖的一昼夜间,人如虫蚁般渺小无助、可以被老天爷忽略不计的不祥感觉,却不能不被烙在记忆深处,永难磨灭。
大雨跟随飓风而来,在最狂暴的天灾过后,犹瓢瓢泼泼洒了半个多月。瓯江汹涌上涨,眼看就要溃堤。而自北往南将整个乐清包裹在内的北雁荡山,短时间内吸纳了过多的雨水,也在孕育着浩荡的山洪。所谓虱多不痒,除去富贵人家有能力觅地避祸,寻常百姓劫后余生,安土重迁,在江水与山洪的双重威胁下,高有高的难处,低有低的危险,倒也就镇定了,索性就守着那两亩薄田,一份薄产,将生死作一孤注,要与翻覆无常的老天爷赌上那么一赌。
那年的雨水,便在人们咬咬牙又茫茫然的心情中,哗哗地下。江水滔滔东流。离城数十里,密雨生成浓雾,平日里姿容秀拔的雁荡山这一回仿如出行的大家闺秀,低低地压着帷帽,被严严实实锁在一片乳白色的纱幕背后,就算风吹云动,也绝露不出盛夏浓郁的山色——此时此刻,这天下驰名的东南名山竟神秘至此,难免让灾难中的人们产生些不幸的联想。是否面纱背后,就藏着老天爷狰狞万象的覆雨翻云手?自然,那时候,是没人知道,这场豪雨,其实并非噩梦的开端,而只是在缓缓拉开一场最最美丽的神话故事的序幕。
神话在积雨放晴的时候,终于露出她天马行空的足印。那天的阳光真是久违,整个乐清县,似乎就是被这一缕金色惊醒。人们推开门窗,便震撼于那无可言说的美好——那是神仙云车之辙,还是织女妙丽无双的手工?但见七种颜色缤缤纷纷,仿佛信手一笔,被谁随意涂抹在天际,如惊鸿,如舞凤,如游龙,如吴带当风,飘飖欲去,而终于飞去。
这道彩虹之所以特别精彩,自然在于她不仅只是一道彩虹而已。她还意味着,大家在这场豪赌中的最后胜出。只是在事后,种种异象接踵纷至,人们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这道彩虹,其实不仅是彩虹,甚至也不仅意味着孤注的保全,她还是——据后来的种种解说,这道跨海经天的长虹,看起来象龙,其实,也就是一条变化无穷的飞龙。
这条龙就是在那一天,从彩虹的另一端——东海里跳起来,一跃入了大龙湫。
大龙湫离城八十里,在雁荡群瀑中以落差取胜,其七十丈的高度,足以让枯水期的山溪在漫长的跌落过程中,分解为仅可分辨的云烟飞沫,毛毛雨一般,娇娜无那,撒入湫潭。不过当时距山洪暴发只差一线,那水势就不必提了,说是银河飞落也好,轰雷崩雪也罢,落差七十丈的洪水总之势不可当,从连云嶂顶砉然砸落,日日夜夜,无休无止,不知疲倦地捶击着湫潭。
这声音自比不得毛毛雨的甜润,隆隆万钧之中,未免巨细靡遗地吞噬掉人们脆弱的听觉。所以那时候,散在附近山峰上樵采的人们,水声中总当少生两只耳朵,闷头作业罢了。只是这日清晨,要不得多少辰光,就在彩虹淡褪之际,他们的耳朵,忽然间,又都长回来了。
很难形容那种突然清静的感觉。仿佛小孩子把玩的竹管水枪,天地外也有那么位尊神,那么只水枪,刹那之间,尊神一拉水枪里的活塞,抽气也似,便抽离掉一切声音。
静。只是静。
一瞬的懵懂过后,人们全无意识地回头,便看见——那条龙。
那条龙通身银亮,正破开清晨流动的薄霭,抖动须发,从湫潭中昂首直上,欢快地吞吸着从嶂顶飞落的千丈巨瀑。阳光从山隙洒过来,斜射在它素白的鳞甲上,水气蒙蒙中七彩闪烁,幻出又一道耀人眉宇的飞虹。
今天七月初一,便是这条龙落入大龙湫的日子。而以巨瀑闻名天下的大龙湫,在叫了多少年的“龙湫”之后,这五年中,也终于显得名符其实了。
伙计卸下门板。不过今天六不医馆的准时营业,在一年一度银龙圣诞迎神赛会的一片欢腾中,并不被人注意。街上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多,却只有那支由于赛会的影响而短了不少的候诊队伍,应和着伙计的动作,鱼贯走入店堂。
最头里是一个十七八岁、龙精虎猛的少年人。一套半旧的夏布衫裤穿在身上,宽松中还是掩不住肌肉的虬劲。这模样自然让人看了诧异,他会有什么了不得的重病,至于一早就在医馆门前排队,还巴巴排在第一位?果不其然,这人大步走到店堂深处诊案前面,并不就坐求诊,却道:“郑先生,我师父……”
诊案是一张宽大简单的榆木翘头案。由于四诊法中的望诊需要观察病人气色,就近光源设在北窗边上。诊案上的陈设也简单,一具石砚,一架瓷笔山,笔山上搁着支秃笔,笔管末端轻压一叠素笺。在朝着病人的外侧,安闲地放着一只败了色的青布脉枕。
诊案后便是这家医馆的主人郑不健。可有半百年纪,偌大名声,穿得却也跟这些陈设一般素净,只是一袭浅灰色的苎布衫子,因为自小病痿,坐在双扶手轮椅里,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捏把扇凉用的竹骨折扇,并不打开,看去表情寡淡,也不晓得在听这少年说话没有。
“下一个!”侍立在郑不健身侧的小书童也不等这少年说完,童音嘹亮,脆然叫道。
远处候诊长椅上,原本紧排在这少年身后,是一位中年妇人,此时便在一老一少两个男子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少年有些发急,往前一扑,高大的身躯几乎就威压在诊案上方:“郑先生,我师父病了!很重!能不能请您出诊?”
“我家先生从不出诊,你不知道么?”
“我知道,可是我师父真的……”
“麻烦让一让!”
说不得这么两句,后面三人早相将着走过来。那年轻些的见这少年碍事,老实不客气,往他胳膊上只一推。少年往旁边一缩,仍坚持着不肯放弃全部阵地,继续作进一步的努力:“郑先生,我师父他……”
这句话仍然没有说完。郑不健探出折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嗒、嗒”两响,店堂内便是一片寂然。那妇人走上来,也不知在裙内穿了什么,臃臃肿肿地,在父子俩的搀扶下好容易弯腰坐好,垫着脉枕,向前伸出一只左手。
“怎么了?”
“下头出血,”老年男子代答道:“都绝经好几年了,这又忽然……也没日、也没夜的,白天只能坐在马桶上,夜里裹得再多,也总流得满床满席子——是人呵,怎么禁得住这样失血?”
“多长时间了?”
“十几天了,也吃过几剂药,总不见好。您先生这边,又特别难等……”
郑不健徐徐伸出手去,却不拿脉,先朝妇人手心探去。辰初时刻并不燠热,那手心里却热乎乎地泛着潮气。
“经常出汗?胸闷不闷?”
“闷……热,”妇人脸色萎黄,嘴唇上干燥得尽是血丝:“只是热,到了晚上,一躺下来,更是……那时偏又不出汗了。”
“小腹呢?可有什么异常没有?”
“就是胀得厉害,又肿又胀,满满地,一直往下坠……”
“以前流过产?”
妇人急忙点头:“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怀了孩子,又不是第一胎,便不很上心,出门时一着紧,被门槛绊了一跤,结果……”
两个一问一答,渐渐现出妇人的全部病征。因为是妇科病,先前那少年站在一旁,听不是,不听也不是,尴尴尬尬向门外扭过头去,便见门外的那一番热闹,愈发闹腾了。
几部鼓吹自辰初从东街头龙王庙发出,沿着东街一路走来,已经近得可以听出昆山腔的水磨曲调。由于今年赛会会首是沙船帮,此时走在赛会队伍最前面的,就是一个硕大的巨橹五桅海船模型。船头上披红挂彩搭着小型戏台,台上两个少年戏子,一个衮袍玉带,一个翠珥明珰,都打扮得别一种俊俏风流,在唱一出叫作《南海愿》的折子戏:
“甚缘故抛撇下碧琉璃水晶宫阙,
纵觑着蓬莱缥缈,
三十三天无情也,
争忍轻别,
闪得奴波翻南海,
不是鲛人,
哪得珠泪如许?”
小花旦唱功如何且不遑深究,只这唱词倒着实天下无双,单为本地所专擅独美,却是说的这条银龙,也就是今日里这位寿星的故事。这寿星自五年前于大龙湫惊鸿初现后,关于他的诸种传说,便在方圆百里内不胫而走。其中最为大家认可的,自然便是眼下正在传唱的这种,经过文苑梨园的去芜存精、添油加醋,更无法不显得有来有去,令人信服。
原来这打东海跳出来的银龙,说起来也是熟人,在东海龙宫排行第四,也就是那位被陈塘关哪咤剥皮抽筋了的龙王三太子的弟弟。虽然根出同源,这位四太子年轻血性,悲天悯人,却很不同于他王兄的冷酷骄横。当五年前飓风在乐清湾登陆,破船摧屋之际,目睹黎民涂炭,四殿下深心惨恻,便一再与他父王敖广抗颜力争,终至于勘破天界虚妄,毅然反出龙宫。
这出戏,便是说他反出龙宫之后,破云飞至南海,与未婚妻南海九公主洒泪话别。此时戏台上九公主水袖抛转,哀婉的唱腔惹得四太子肝肠寸断,那扮小生的敛泪唱道:
“说什么地老天荒,
丹砂九转日月长,
莫不是真火喷三昧,
欲焚尽仙家心肠。
呀,是天界真虚妄,
是人世真惨伤……”
笙簧声中,十数名铁塔般的大汉扛着海船模型,自医馆门前健步而过。街两边看热闹的人群见船底下大汉整齐,船头上少年俊美,轰然爆出阵阵采声。更有一群追蜂逐蝶的浪子,爱俏争春的媳妇,再加上爱吼两嗓门的戏迷,竟不管后面的精彩节目,一路直追着海船而去。
余下众人早知道剧情,一来二去,龙女被龙子感动,两人心意相通,便一起发下力挽狂澜、拯民水火的大愿。至于再后面的事,又是另一折戏了。两人合力逼退淫雨,化作经天长虹,救了五年前那场天灾。四太子却因此而遭至天谴,被天庭一个霹雳,打落至凡间的大龙湫。
这天上谪落的妖龙,却是人间膜拜的尊神。此时此刻,街两边看客大多都在香烛店买了线香,专等迎接四太子法驾。夹街门面更是隆重,为了四太子福佑烝黎,都在当门处隆隆重重摆上灯烛香案,队伍过来时早一起点燃,一条街上顿时青烟燎绕,宛若金仙下界,祥云四起,香氛袭人。
但法驾却还早着。海船后面,又是百货行业的一个新鲜玩意。十几根长杆,舞着条会演幻术的彩绘木龙。那龙须翅翕张,仰首朝天,一会儿从口中喷出簇簇烟火,一会儿又摇首摆尾,朝两边源源不绝吐出花卉糖果,惹得两边的顽童尖声笑叫,上前厮抢。
如此一起一起,眼花缭乱直过去了数十起,渐渐地梵音震耳,丝竹精严,才是正主儿到了。打头十二只龙旗,后面一只大纛,一只豹尾,再后面是日月山河、青龙白虎、风云雷雨、江河淮济、天马天禄、木火水金诸色旗帜,矛戟刀斧、金瓜锤钺、骨朵镫杖诸般兵器,俱各排成四列,被百来位甲士操执着,整整齐齐步过长街。
这一队过去,后面就是十二对幡,信幡、传教幡、告止幡、绛引幡;十二对幢,青龙幢、白虎幢、朱雀幢、玄武幢;十二对灯笼,纱灯、绢灯、琉璃灯、料丝灯;十二对掌扇,雉扇、红扇、团黄扇、黄双龙扇;最后才由一对金提炉、一对廛尾拂引出一张由二十四名大汉扛抬的绣金曲柄三层黄盖。
四太子便王冠冕旒,龙袍玉带,巍然端坐在黄盖之下。清晨阳光越过屋脊,穿透三层黄罗伞盖,恰到好处地替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粉。
队伍行进到这里,街道已经沸腾了。就连医馆里的待诊病人,也一轰跑出来争睹四太子出巡的风采。整个医馆内,先前那妇人一家三口早已拿药离开,此时除去主人家,便只剩下两个外人。
一个是那少年,他自然是还想乘这机会,继续游说医家出诊。而另一个,也不像是来正经看病的,生得高个头,红脸膛,颔下三绺长须乌黑飘逸,头上扎一顶软脚襥头,青袍凉靴,态度从容,设使腰里悬的再不是一把乌金鞘绞丝柄单刀,而是青龙偃月,就很让人怀疑,是不是关圣帝君也跑出庙门,来凑今天这个热闹了。
“郑先生!”由于门外喧声大作,少年只能扯开嗓门:“我师父病了!他是个隐士,已经很多年不下山,所以……”
郑不健却只管向美髯公看去。那人脸色红润,分明不带病容,出乎大家意料,竟直接在案前坐下,刮骨疗毒也似,很气派地向前伸出一只手腕。旁边书童抽空子递过一杯热茶,郑不健喝了两口,这才向下缓缓落指:“怎么了?”
这平淡的声音落在门外的一片喧嚣里,哪里还有个响儿。那大汉猜到是问他病情,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昨夜大醉,到如今有些病酒……”这声音虽然有意提高,混乱里一样没个下稍。再要象那少年般嘶吼,一来年纪不是,二来又要影响脉象,正为难间,忽觉腕上一紧,对面郑不健轻取已毕,三指下劲一压,又往深处重取脉象。
“怎么了?”大汉微微一笑。
郑不健并不回答,其实也没听见,三指一移,挪上另一只手,或轻或重,反复按取。本来极少的表情,这时节愈见得稀薄了,直仿如一张白纸。而一直握在左手的那把折扇,此时代替了神情,却在手指间一点点地张开,渐渐张到尽头,原来扇面上并无笔墨书画,光光的也是一张白纸。
这情形在一上午中却是仅见。大汉看看不对,渐觉有些洒脱不起来,强笑道:“到底怎么了?”
郑不健道:“你最近可遇上什么异常的事情没有?”
两人自说自话,四目相视,互相只看见对方口唇翕张。那大汉再顾不得风度,扬声叫道:“你说什么?我怎么了?”
便是这一声大叫,也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门外四太子羽葆鲜明,蜂拥而至,但听钟鼓铙钹一阵狂敲,直把整个店堂都作了回音壁。东西南北四面墙,一时声波齐振,四面八方,震得店堂里一片声嗡然作响。
这下自然更得不到回答。那大汉徒劳盯了郑不健一眼,从那两张白纸上,哪里推得出什么端详,由不住焦躁起来,一按刀柄,大步往外走去。走到门外,正迎着黄罗伞盖下四太子披着朝晖,群簇群拥,严妆而来。
这宝像高可两丈,却是四年前第一个赛会期间由各行业聚资,专请高手名家雕就的一座价值不菲的檀香木像。神像作礼服打扮,冕板上拖着长长的天河带,前面垂挂的九串玉琉随着队伍的行进微微晃动,时尔露出四太子年轻俊美的面庞,光滑的额头下眼皮微垂,神光脉脉,仿佛在慈悲地照拂苍生。
大汉手按刀柄,焦躁中一仰头,便撞上四太子悲悯的眼神。神明的洞察无微不至,猝然间看得那大汉一愣,忽地热血上冲,戟指骂道:“你是什么泥塑木雕的鬼物,也敢这样看我?”
四太子不言不语,只口角微噙一丝笑意,仿佛在原佑下界凡人的无知冒犯。那大汉本来闷了一腔火气,此时更焰腾腾直窜上来,一拔单刀,飞身而起,只在一名扛抬大汉肩头稍一借力,窜上宝座,蓦地冲天而上,单刀挥出,照准通天冠下那颗脑袋便砍将下去。
刀光在三层黄盖下暗沉沉地一闪,喧闹中也没听见什么声息,只有四太子微笑的面孔忽地向前俯冲下来,在突出的膝盖上一弹,落下底座,咕噜噜向前滚去,一声闷响,正中左侧一名扛抬大汉的后脑。
巴斗大的半个木头,从两丈高的地方跌将下来,那势道还了得,只砸得那大汉一声不出,血如泉喷,软软地往前倾跌。其余二十三人见势不妙,一起卸力,巨大的坐像“咄”一声落在地上,刹时间尘土飞扬,幸喜还未失去平衡,只见前后左右一阵摇晃,总算没有翻倒下来。
那使刀汉子踏着神像右膝,顺势回头,一眼瞥见周遭惊愕的面孔,忽地纵声大笑,刀尖往下一划,割断玉带,又再一挑,直将那领江牙海水五爪白龙袍从神像身上挑将起来,见原本高贵的龙神裸出亵衣,这才返嗔作喜,当下也不再去看病了,就势挑着这袭龙袍,往房顶上一跃,拖拖拉拉地像是扯着一面雪白的花绣大旗,一路放歌而去。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一片沉寂中,前后行列里犹有丝竹鼓吹隐约传来,衬得这场面愈发荒谬,如同一场离奇梦境,根本不能让人置信。半晌,一路跟随宝座左右的龙王庙庙祝往前一扑,五体投地,一把抱起那沾满血迹尘土的半个神头,伸衣袖拼命拂拭,拂拭着,拂拭着,忽地哑声大哭。
“造孽、造孽呀!恩将……仇报,天神要降罚的……这回我们是完了,统统完了……电打雷劈、风刮水淹……死无葬身之地……”
带着哭腔的声音寒碜碜的,艳阳下说得众人一身鸡皮。四面看看,似乎已有雷公电母、风婆水师不知什么地方,驾着阴风,嗖嗖赶来。眼看着就要将大家电打雷劈,风刮水淹,磨成齑粉,卷离阳世。风声中仔细听去,索性连前后的音乐都一发渺茫了。
半晌,负责这次赛会的沙船帮一位姓柳的主事定一定神,一边指挥手下看视伤者,一边扬声道:“这个天神降罚的,有人认识么?”
看来并没人知道。往人群中左右看了半天,才有几个犹犹豫豫道:“只看见是从这家医馆里出来的。”
柳主事仰头认了下招牌,一掀衣襟,大步走进医馆。那被砸伤的汉子也就近被抬进来求治。惊愕的人群直到这时候,才算是略微回过劲,都要看这无法无天、天神降罚的大汉到底是谁,跟着一涌而入。
门外发生这样大事,门内郑不健坐在北窗之下,却连姿势都还没有变过,这半天来,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就是看着众人黑压压涌进店堂,也好象视若无睹,手中一把折扇,脸上一脸平淡,上下呼应,依旧是两张白纸。
出了事的人阵脚大乱,却顾不得看他脸色,踉踉跄跄冲进店堂,将诊案上东西往旁一撸,早七手八脚抬上伤者。那伤者趴伏着,仍然昏迷不醒,除了后脑破裂,被单刀砍断的冕板更顺势插入耳根,切得左耳只剩一点油皮连在根上,软沓沓挂在脸侧。此时鲜血从两处伤口泉涌而出,众人虽然撩起衣襟拼命捂住,夏天的单衣薄裳,却哪里管用?只见那血贴脖子、顺诊案,滔滔汩汩,直流得满地里一片鲜红。
郑不健闻到浓重的血腥气,白纸般的表情才勉强回了点人气,缓缓翻转折扇,有些烦倦地掩住鼻端:“清风,我们回去吧。”
众人一愕,都不知这算什么意思。却见那叫清风的书童抓住轮椅椅背,推着郑不健就要转进后堂。柳主事慌忙上前一步,抢身拦在轮椅前面:“先生慢走,救人要紧!费用方面,自有我们沙船帮一力担待,一切从丰,不必担心!”
郑不健依旧用扇子遮住半边脸孔,低声道:“清风,你说给他听。”
“是,”清风答应着,伸手向门前一指:“这位先生,难道你没看见我家门上招牌么,六不医馆?所谓六不,最后一条,就是心情不好……”
柳主事在这当口,哪里还去跟他罗嗉。只一把抓住轮椅扶手,不由分说,将郑不健倒推回去:“伤势紧急,心情好也罢,不好也罢,是医生,总得治病!你自己看,再这样下去,止不住血,就是一条人命!”
“一条人命,与我何干?”
不带波澜的声音激得柳主事心里一寒,忙乱中抬头,便与郑不健的眼睛撞个正着。这眼睛……或者可以说是漂亮的吧,竟有着婴儿般的两湾眼白,隐隐泛出莹洁纯澈的冰蓝色,再配上一双透明然而绝无波动的淡茶色眸子……
两人在不及一尺的距离中对峙着。柳主事宛如一根拉紧的弦,那淡茶色眸子却仍然一派冷淡:“我的规矩雷打不动,不高兴,从不治病。”
“抬、抬出去,抬出去!”柳主事急得有些结巴,但还是立刻作出应变。
然而这时候再要抬出去另换诊所,也已经不可能了。满街里看热闹的人还在不断往里涌进,算来这两间门面的店堂能有多大,除了北窗下被沙船帮帮众合力围出一块空地,其余地方早挤个满满当当,连药柜的柜台上都站了人,真正腾挪都难,更别提还抬着这么个重伤者进去出来的了。
“大家让一让!大家让一让!没什么好看的,人命关天,人命关天呵,请大家让一让!让开一条路!”
虽然声嘶力竭,这样的呼吁却并没取得什么效果。纵然门内有心让开,也挤不过门外那股汹涌逆流。柳主事看看无奈,一咬牙,只得还是放下姿态,继续向郑不健求恳:“郑先生,人命关天,还是请您高抬贵手,其它什么,可以先放一放……”
“不好了,不好了……”
话未说完,照看伤者的人群早是一派躁动。柳主事一惊,一眼瞅过去,只见那大汉失血过多,已经止不住地抽搐起来,被人四下里按着,犹然手足乱蹬乱颤。鲜血到这时还是无法止住,透过布帛指缝向外涌出,只是比起先前,显然量已少得多了。
“郑先生!”
淡茶色的眼珠依旧古井不波,只手势略微变动了些,那把扇子闲闲一抬,懒懒抵住右额,索性连整张脸都遮却了:“清风,我们进去。”
清风应声向内推转轮椅。车辙刚转,案上那大汉猛力一蹬,整个人软瘫下来。四周围刹时间一片静寂。半晌,一个胆子大些的,迟疑着伸手去探鼻息:“没气……没气了……”
柳主事倒抽一口凉气,抢上去也在口鼻下一摸,半天作声不得。猛一扭头,只见清风撩开布帘,就要将轮椅推过门槛,忽地冷笑起来:“且慢!郑先生,才刚那个带刀汉子,从你门里出来的,究竟是谁?”
纸扇后一无声音,轮椅却是停住了。柳主事厉声喝道:“郑不健!今日银龙圣诞,你不摆香案迎接,不敬神也罢了,竟敢丧心病狂,收买外路凶手,做下这等大案,渎神亵神,坏我乐清一地风水,该当何罪!?”
人群被这一喝,顿时鸦雀无声。一时间也有恍然大悟的,也有心领神会的,齐齐从活人横死的复杂情绪中挣脱出来,众目睽睽,一起看向这见死不救的医馆主人。
“大家说,这样恶人,该当何罪!?”柳主事继续大喝。
只一个屏息的短暂间歇,店内店外,便卷起一阵滔天怒潮——
“砸!”
“砸了他!”
“砸他个祖宗十八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