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藤斋志异》畸藤斋

15、幻花缘（四） 十年踪迹十

　　“师傅，我究竟何时才可出谷？”莺啼燕啭，嘟嘴娇嗔，明眸皓齿映出仙山如画，娥眉未展已是精灵十足，倩影剪林叶，日光沐深山。花无寂紫衣扬扬，和风飞舞，若蝶舞幽林，岚蔼生烟，星眸盛满不满，雪颊偷染桃晕，堪堪娇俏惹人怜。
　　独孤睿静坐玉石，眉若远黛，双眸轻阖，面若清风幽云，淡雅天下无双，冷漠不堪人近，似隔绝万丈红尘，却偏偏是人间闲客，踏遍千里河山，看透人间悲欢。此时静坐，听闻小徒弟又来烦扰，便随意答道：“待你练成‘三世日殇’之日，便可随我出谷。届时，任你肆意江湖，随处胡闹，可好？”
　　“不好不好！”少女撅嘴念道，“仙尊那老头儿还说要回向度脱众生才可修佛果呢，您老人家好歹也自称是被仙尊‘摸过头顶’（摩顶）的修仙之人，怎么还这么不通情达，要怎么度脱我呢？我这凡夫俗子，贪慕人间念，您把我困在这里就是念一百年经也不顶事啊——”
　　“蠢物放肆！”独孤睿闭目轻喝，“仙尊真身已逝，乃入佛道百年，已得修习位，岂容你在此言语唐突！”
　　花无寂见此气急，却不敢声张，只唯唯诺诺，心思渺远，想自己数年方得与家姐相见一面，思念之甚却只能一忍再忍，竟在心里怨起师傅来，道：我又不屑与你学法，说什么大道之行，暂离轮回，成不死之身，还不是自欺欺人？况那‘三世之殇’乃羊皮卷中所载之无回山绝顶上乘仙法，谁又知是真或假？我却要学到猴年马月去才能窥破禅机入道成仙呢！却说这少女姓花名无寂，是桃花谷桃花山庄老庄主幼女。谷主夫妇早丧，她便自小和胞姐花未眠相依为命，在谷中仆妇照料下成长。十年前，日蚀湖畔异动，突然来了一位修仙之人，白衣翩翩，公子如仙，腾云驾雾，会起死回生之术，法力高明，自称是南瞻部洲独孤城少主独孤睿，多年前曾与桃花山庄老庄主行过八拜之交，为寻有缘之人而来，相中花无寂根骨仙灵，强收为徒，带至千里之外日光谷独孤山庄，迫其修习仙法至今。然此女表面娇俏活泼、精灵古怪，却最是性情顽劣、乖张桀骜之人，况其本心不在仙法，故十年来修习不深，只常常在其师傅面前卖乖装巧，背地里不知又是怎样阳奉阴违、偷懒玩耍呢！光阴流转，十年已去，那独孤睿却愈加严厉起来，令无寂苦不堪言。
　　清风徐来水波摇，圈圈开去推涟漪。深山日光下，少女颓然望向独孤睿，倏尔明眸一亮，若悬日月光，眉展笑舒，笑靥如花，朝那白衣公子一拜，道：“既然惹了师傅不快，徒儿便先回日光谷去了。
　　“嗯，记得去石壁城浇灌那株桃花，再将仙尊《摩顶受记经》抄写一千遍。”独孤睿白衣胜雪，飘渺如仙，眉目淡远风楚，面色宁谧容度。若论容姿，独睿举世无双，恐三界未有过之矣！
　　少女闻言，花容失色，大惊曰：“师傅欺我！”言毕，见独孤睿不动声色，乃转眸讨笑道，“徒弟知错，可否减罚？”
　　“毋须多言。”独孤睿深谙此徒儿心思，然并不点明，只睁只眼闭只眼，待花无寂离去之后方轻睁眼远看去。但见少女紫衣若雾，倩影迷离，在山林间若隐若现，宛若绿林内精灵复生，恰似那一滴江南初夏檐角的雨珠滴在青荷间，珍珠飞转白雪心，溅玉精魄莹碧魂。清风朗日，公子白衣坐于林间，上有西方宝树名婆娑，上结着长生果，落在少年怀，泛着白日光，发出万丈毫，传入极乐、琉璃两界，为数百年难能见之大异象也！独孤睿托长生果于手心，看那赤心白脂，目无焦虑，乃幽幽叹道：“佛主历劫，魔罗现世，诸天不稳，三界将乱，六道萌动，又是一轮劫难踵至、混沌初开之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花无寂籍回日光谷修炼之机，出了深山老林，一路下山，着山中精灵抄写经书，一时百无聊奈至极，便又抱怨起师傅叫她浇灌石壁城桃源境内那株桃花那茬了。石壁城隐于日光谷底下，以佛印结界封存，内中只得一桃花林，花开初春，人间仙境也。怪只怪在那花林深处幽潭旁一株桃花，雾霭缭绕，花开不败，终年盛开，花泽绚烂，生命之息不止。自十年前她来日光谷起，师傅便让她每逢正午日盛之时，以血祭奠花根，后来习得仙法，便以仙气浇灌，还说：此乃宿命轮回之孽，必以宿主精魂养之，其后方可圆满功成，超脱轮回，重返天界。无寂虽不不解其中三昧，却并未追问，因为她深知独孤睿心性，怕是并不会多言半句，况且自己无心仙法，何苦去深究这些玄学哲理！然而正是此散漫心里，每每致使忘记浇灌之事，多有被罚打坐之苦，思及此便咬牙切齿，堪堪将独孤睿腹诽千百次方解恨。
　　驾云归去日光谷，此行密境石壁城。石壁暗道幽光弱，羊肠小道逶迤伸，有曼妙少女哼着曲儿，神采灵动，娥眉笑展娇颜；衣袂飞扬，紫衣岚蔼生烟，正是花无寂也。密境之口以“卐”符封印，佛光照耀，非布施之人不可解。入得城内，乃桃花无尽，红舞艳飞，缭乱迷人眼，凡经此漫漫桃园，仙境亦不足为道也。步履轻盈，倩影灵动，拂枝弹叶落，素手摘桃花，道是美景如画，还是美人如画，醉了琼林日午，扰了桃源新梦，吹皱一池春水，寒潭香如茶，倒映着鲜妍风雅、隔世朱砂。“你这株烂桃花、死桃花、臭桃花，日日废我心神浇灌，不死不灭，也不知是何方妖孽！”少女眉头轻蹙，不悦地撅着嘴，忽而又伸手以掌贴上树干，默念咒语，以自身魂元滋养，若往常，并无新奇。
　　须臾，忽闻滴水声，空灵钝响，隐隐有回音，波谲云诡，便停下咒语，循声朝树旁幽潭探去。然，并不见滴水，却见涟漪泛起，一圈圈剥离，一圈圈幽光晦暗，宛若来自内心深处，又不啻源自化外虚天，撩拨人心。“咦——”狐疑而俯首低望，但见幽潭如镜，微澜过后，倒映出水镜明丽若春，芳华纷飞，岚霭若烟，有少女清扬婉兮，面若桃瓣胜春风，启唇轻言：“好。花神在上，寒珏与花未眠于此桃花树下缔盟，我待你两年，两年后你来找我，我便与你一同归去，定不负约。”
　　“阿姐？”少女倾身探去，骤然惊叫出声。但见那潭镜中少女近在眼前，却远在天涯，不禁又是一阵失神。镜里镜外，一种容颜，两般风楚。桃花未眠目娇娆，桃花无寂心灵动。花开花落花未眠，花开花落花无寂。沉眠亦无寂，无寂曾未眠，纵是桃花飞泻情殇，尘土欲掩风流，桃花明年依旧笑春风。知是花未眠欤，花无寂欤？正怔忡间，忽见水镜中一黑衣少年，长身玉立，英姿如神，抹额墨玉，凤眸熠熠，光华灿若星辰，柔情泻如月辉，一身癯然冷冽难掩，定定地看来，千般言语万般深情，只化为这惊鸿一瞥，令水镜前少女怦然心动，亦若幽潭匝入一滴清水，泛起一圈圈涟漪散开，不禁暗纳罕道：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眼熟得紧啊！苦思不得罢，乃拈花一笑，自言说咒：
　　“种种因缘，以无量喻，照明佛法，开阖两极，成就两仪四象，十方世界一切众生。今我闻仙尊之音，循古涅槃法门，内心清凉寂静，诸蕴暂定，我识归一……三生三世，金轮常转。六道众生，听我此念。阿赖耶识，出离三界。即此幽潭，当显因果”。半晌乃念咒毕，掷花于深潭，道：“既如此，便正好试试‘三世日殇’心法是否有效好了，看看会出来什么东西。”
　　花瓣匝水镜，没入幽潭无波澜，消褪方才画面，现出一瓣墨兰，幽谲迷诱，如芒刺入少女心。无寂呼吸一滞，向后退开，恍惚茫然若有所失。心道，为何我见此墨兰，竟有一种欲与之融为一体的欲望，且心中刺痛难忍，倒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块似的，连呼吸也不畅快？师傅曾说‘三世日殇’是无回真人当年为弃辟支佛真身回向菩提道而得悟所得，能连接轮回因果，亦能断凡夫十二因缘，乃是无回仙山的上乘仙法。浅修者可出离生死、上天入地；大修者度轮回众生脱离苦海，入菩提道而修六波若蜜多，住于涅槃。无论如何神妙，终究是出离三界的法门。可是，为何经我施法之后，水中会出现一瓣墨兰？为何我见此墨兰之后心中阴郁惆怅，不知所措？正是：满腹疑问无人解，灵心难耐孤苦寂，蹙眉凝思，直将少年与墨兰系，连接着三生三世轮回之谜，堪与何人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