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藤斋志异》畸藤斋

10、夜莺与玫瑰（二）

　　夜晚的寒秋随风侵体，阵阵彻骨冰凉。

　　灯光糜烂的街道上来来往往行着许多人，倒映在甄络眼里，却像是一个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她疲倦了，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在夜深人静时回到了酒吧。酒吧里一个人也没有，只在一个阴暗的包间的角落的黑色沙发里，蜷缩着一个苍白的躯体。

　　“Sariel，你还活着吗？”她停在包间门口，面无表情地问。

　　回答她的是沉默、是寂静。她慢慢地靠近那角落，用手碰了碰那男子的脸，发现他还有一丝浅淡的呼吸，反而有些害怕了——如果他能好起来，会不会因为那个人而杀了她？短暂的疑惑掠过心头，她惨淡一笑，自语道：“为了她，你连死也不在乎……”疲倦而机械地伸出手，抚上他的棱角分明的凌厉而冰冷的脸，这样一张能够迷惑众生的脸，要是能够带上笑，又该是怎样一幅优美的场景啊！

　　Sariel僵硬的躯干渐渐冰冷，在无际的梦里，他又看到那单纯干净仿佛阳光一般明媚的笑容，盛开在他的眼前，馥郁了他的心间。那少女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秋千上，一袭红裙充满着欢快的活泼，像是一个美丽的精灵……他不爱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快乐得像是要翩翩起舞，就从内心底开心起来，就仿佛有一束阳光照了进去，温暖而光亮。高中时代的他们，都拥有者这世间最纯粹的一切。

　　可是那样阳光明媚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有一天，她突然从漫天的大火里爬出来，狼狈地爬了出来……

　　“如果你想要一朵红玫瑰，你就必须借助月光用音乐来造出它，并且要用你胸中的鲜血来染红它。你一定要用你的胸膛顶住我的一根刺来唱歌。你要为我唱上整整一夜，那根刺一定要穿透你的胸膛，你的鲜血一定要流进我的血管，并变成我的血。”她的眼睛漆黑而深邃，深得望不见底的深渊。Sariel恐惧而悲哀地望着他的阳光熄灭，望着她的玫瑰花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他双手上的鲜血，无力而痛苦地笑着看向她。他愿意做那只夜莺，而事实上他就是那只夜莺，只有拯救了那个人的灵魂，他才能得到救赎。

　　他看到她和许桓在一起，只能在暗地里远远地望着，绝望却不舍。

　　终于有一天，听到她再一次的请求——或者说是命令，他疲惫了也厌倦了，焦急地吼道：“嘉儿，你总说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到底要到什么时候这一切才能结束，我们才能真正地在一起？！”

　　“只这一次，”少女平淡无情的声音让他感到绝望，“等和许桓结婚了，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

　　“嘟、嘟、嘟、嘟……”电话被电话线悬在半空，发出的声音湮没在汽车的鸣笛声中，没入夜色里。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昏黄的路灯，神情恍惚，却什么也没有想，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在爱媛县那间阴暗潮湿的木屋里，他渴盼地看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得到救赎。可是她给予他的，还是只有一句冰冷冷的话：“再耐心等等吧。”

　　所以当许家和日本黑手党火拼的时候，他只能远远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看着许桓拉着她的手，两人并肩作战，看着她为了救许桓而奋不顾身地挡下了那玫致命的子弹……能够和她站在一起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许桓——即使那只是个复仇的假象！

　　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仿佛永远也洗不掉，就像那红玫瑰一样鲜红。从甄络、杨静开始……到许彦昌，每一个阻碍到她的人，最终都会死于非命。

　　那些鲜血，染红了玫瑰。

　　多年以后，他在酒吧里唱歌的时候，遇到一个际遇悲惨的女孩儿，一个容颜已毁却仍和现在的攸姜长得很像的女孩儿——甄络——那个曾经在某个大雨的夜晚死于他的车轮下又被他弃尸荒野的女孩儿。她的眼睛很清澈，就像他记忆里那很多年以前的叶利嘉，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他不想知道为什么她还活着，也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卑微地活在黑暗里。因为当她承欢于他身下和他做那事儿时，当他听着她充满诱惑力的尖叫时，他把她当成了他深埋在他心底的那个人……

　　少女□□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呢喃的声音沙哑暗沉：“所以，你取名叫Sariel。沙利耶，叶利嘉……Sariel，撒旦手下的恶魔……”女为悦己者容，就在她以为他不因为她丑陋的容颜和不干净的身躯而嫌弃她时，就在她自卑的内心因为爱上他而终于充满了光明时，甄络终于发现，面前这个恶魔，他自始至终都是不曾爱过她的。因为他在和她干那事儿的时候，叫的是“嘉儿”。但是，在爱面前、在无望的生活面前，她的心早已空洞。她汲取这一点点哪怕只是躯体的温暖。就算是绝望，也要有人垫底，不然就只会倍感孤独。

　　她渐渐地发现，他是一个杀人犯，一个会带着血腥味儿在深夜里回来的可怕刽子手。起初的时候只是怀疑和害怕，渐渐地觉得怀疑也有些多余，害怕更是没有任何意义。在这个世界上，对于有一类人而言，他们所过的每一天，和你我所过的每一秒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孤独地生存、简单地重复着每一件他们必须或者不必重复的事，机械地寻求一丝可能的温暖，没有任何理由可寻。

　　她从来不问什么，直到有一天看到攸姜和许桓一起出现在百货市场门前巨大的海报上——在这个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呢？当时她悲凉地想着，因为海报上的那个攸姜，和车祸毁容前的自己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或许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她的心里有了某种不安和疑惑。

　　好奇害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