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伤(彩云国物语同人)》和音

174、八十四、亡灵

　　神社空地上的杂草好几处被踩踏过，银发少年则只能与熊猫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被静兰留下来的。

　　“吃……吗？”千煌捡起一小截竹子递到熊猫面前，对方嫌弃地别过头。

　　千煌只道是因为父亲，自己连带被讨厌了，却不晓得它只是从不吃竹子。他又选了一根看上去鲜嫩些的，结果熊猫露出尖牙，摆出将要咬他的架势。

　　这时候，只见燕青从本殿那边跑过来，神色凝重：“静……圣上呢？”

　　“祭坛。”千煌一边说，一边又挑了一根竹子，“他似乎知道大叔你肯定追问，让我转告你，别多管闲事。”

　　“我这就去管管这闲事。”燕青摸了摸脸上的疤痕，“你待在这里别动，有他在旁边比较安全。”

　　“它？”千煌疑惑地瞧一眼熊猫。

　　此时燕青已经走出数步，但又忽然回头道：“哦，对了，‘南师父’不吃地上随便捡的食物。”

　　“南……师父？”千煌先是扫一眼周围，确认再无他人目光才回到熊猫身上，“没想到燕青大叔早就给你起了名字呢，虽然有点蠢。”

　　这一次，熊猫走到千煌身边，只用后腿支撑抬起上半身，前掌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边肩膀不久前才被猰貐咬过一口，被熊猫如此一掌拍下去，千煌登时痛苦得脸容扭曲，差点惨叫出来。

　　千煌想不通为何熊猫如此生气，但疼痛提醒了他，让他不得不再次看清目前的处境。他无法战斗，甚至站立都很勉强，可是有什么他必须告诉父亲。

　　“那个红发男人的真面目……”千煌扶住树干，竭力站起来。

　　此时此刻，静兰已经绕到神社后方。展现在他面前的依旧是石梯，神社在半山，祭坛则位于更高处。两旁竹子依旧开满花，风吹过满眼白色花瓣纷纷扬扬，就像神社唱起了葬歌。

　　静兰拾级而上，在青苔上留下浅浅的痕迹。期间他迟疑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下来。石阶上只有一个人的脚印，那个“亡灵”明明已经先行上到祭坛。

　　说是祭坛，其实大部分建筑已成断壁残垣，被野草藤蔓重重覆盖。一支火把插在祭台边缘的瓦砾堆上，殷红的晶石散布在那些枝叶间，反射出一道道微弱光线，最后光尽数投落在祭台上。红发“亡灵”就坐在那处，从容地沐浴在微光当中。他在等待，等待静兰，或是某个即将降临的“人物”。

　　置身于祭坛中心，他仿佛能感受到神社也在等待。立于荒郊之上，千百年如一日，曾经有过香火，然后又被遗忘，然而它仍在镇守着“他”，仍在等待终结之日的到来。远至红山姬家宅邸、宝镜山神社，近至贵阳郊外的蓝家别院及其地下陵墓，均为了“他”而存在，如今它们都已被破坏。时至今天，还在起作用的唯有这座神社，也仅仅是时至今天。

　　“谁会先到达呢……”“亡灵”眯起眼，凝望祭坛入口。

　　显然，静兰比某个“人物”要来得早，并且直接用长剑“问候”他。“亡灵”从容地躲过一击，随即抽出长剑再挡下数招。

　　“一上来就直接刀剑相向，年纪大了反而变得感情用事吗？”“亡灵”不太情愿地先说话。他自然明白静兰绝非自己口中那类人，真实情况是他被判定为没有交涉的价值。

　　静兰没有回应，进攻更为猛烈，干将舞起的寒光尽数扑向对方要害。

　　“箭，不要了吗？”“亡灵”边说边敏捷地躲避，身体始终没有离开祭台。

　　“反正早已被你转移了。”静兰终于开口，但剑招没有丝毫迟缓。

　　“呵……”“亡灵”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几乎同时，剑刃擦过“亡灵”脸颊，一缕发丝飘然落下。不待对方完全拉开距离，静兰又再次逼近，长剑以更为迅猛之势直劈“亡灵”颈部。

　　“亡灵”不经意间地露出笑意。他看出来了，隐藏于剑法背后的急躁正随对方进攻而显现。虽然静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剑力度非常大，手背的青筋隐约可见。静兰打算在其他人赶到之前将一切解决，“亡灵”迅速地下定了判断。

　　眨眼间，静兰已踏上祭台。见状，“亡灵”后退数步，与此同时，晶石的光芒骤然增强，静兰脚下浮现出一个圆阵。在阵的作用下，静兰的动作完全被封锁住。

　　“不愧是父子，都栽在同一种法术上。”“亡灵”端详着眼前人的表情变化。

　　听到儿子被提及，静兰脸上的神色则产生了轻微变化，像是怒意，又像是不甘心，最后他所有感情都化成一声冷笑。

　　“亡灵”不由得怔了怔，那一声冷笑居然让他感到心寒。

　　“你最不应该提起的就是千煌。”静兰的语气与那笑声一样冰冷。

　　话音刚落，干将猛烈地震颤起来，本应无法动弹的静兰此刻竟能将长剑一下插进祭台，顷刻间所有光芒都向长剑聚拢，犹如剑在主动吸收那些力量。一眨眼的功夫，晶石黯然失色，圆阵逐渐崩解，附近的藤蔓亦逐渐干枯。

　　“假如只凭我一己之力，要使用它还有些勉强。”静兰拔出干将，继续向前迈进。

　　“还真是失算呢。”话虽如此，“亡灵”并未表现出失望，而是挥剑迎击，以此作掩护，同时从腰间抽出匕首，“不过……你记住了，一切局面均由你亲手制造。”

　　他所言非虚，只要稍加调查，静兰就不可能对座神社一无所知，因为动了感情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是那么不“正确”。静兰好像对此亦有所觉察，动作略有迟缓。

　　“亡灵”趁势挺剑直刺对手胸口，利用其一瞬间的动摇，他马上就取回主导权，将静兰逼回祭坛中心。紧接着，他将准备好的匕首朝静兰面门丢出去，右手长剑随后刺出，对准他躲闪的方向。静兰若不愿被匕首伤及分毫，势必无法分心挡隔来自长剑的攻击，优势依旧在他这边。

　　“不停地吞食毒叶成为蝴蝶，借助周围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飞翔。”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字句断断续续地在他脑海里回响，“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同伴一个一个的掉队……只有运气和能力都出众的蝴蝶，才能够到达那里。要去那里，至于为什么要去那里，自己也不知道……”

　　悲伤、悔恨、无力、憎恶……一次又一次，那个国王吞下毒叶，长出黑色翅膀，飞到他前方，但是还不足够。一旦对同伴产生半点悲悯，就不足够抵达对岸，所以那个国王是不行的。

　　“铛！”

　　一声鸣响搅动了凝固的时间，“亡灵”的注意力被拉回到当前。千钧一发之际，静兰没有闪避，也没有挡隔进攻的长剑，他选择了后退，非常迅速地与“亡灵”拉开一小段距离。匕首自然不会因为他后退而停止前进，但它被突如其来的物体击落。将匕首撞落后，那个物体继续飞出去，径直撞上“亡灵”的长剑，差一点就让长剑脱手。

　　“我都快忘了，还有个麻烦的家伙。”“亡灵”瞥了瞥插在野草里的长棍。

　　“现在我手上可没有武器哦。”最让他恶心的角色确确实实地现身了，“你最好适可而止一点，把我逼急了随便捡起一把剑就用这种混乱场面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免得日后交报告书又得多写几千个字。”

　　“就凭这段话，相信燕青你多写几千字也没问题。”静兰没有转过头，始终紧盯着“亡灵”。

　　“亡灵”的目光越过静兰肩头，与燕青的视线对上。那个男人依旧目光如炬，可惜黄昏之门吹来的风将让一切黯然失色，而他正准备亲自为此揭幕。怀着如此决心，他将长剑朝燕青的方向猛力扔出去。

　　燕青下意识地往旁边避让，但随后他就皱起眉，转身欲拦截继续向前的长剑。只差了一拍，长剑最终划破其指尖，切实打在火把上。刹那间，火苗窜上草丛，沿着晶石环绕的轨迹越烧越旺。

　　“这是……什么鬼？” 燕青反应已算敏捷，可终究被火焰阻隔在祭台之外。

　　“祭坛的正确用法。”“亡灵”笑着回答。

　　“还需要祭品，对吧？”

　　于“亡灵”而言，静兰的声音近在咫尺，他全力投掷出长剑的刹那，那些银色发丝业已近得伸手就能扯下来，他甚至可以扼住对方的咽喉。他察觉这一切之时，亦是躯体被冰冷的利刃贯穿之时。

　　没有疼痛，血液外流的感觉也没有传来，一切如他所料。他注视静兰，右手握住干将的剑身，笑看那青绿瞳孔深处浮现出讶异。

　　一声惊雷蓦然响起，闪电在阴云之间跃动。

　　如果是拥有千里眼的缥珠翠，那此刻一定能够看见彩云国的某处江河涌起巨浪将村庄吞没。最后一个神器的崩裂之声想必也能传到缥家的异能者耳中。这一切，均从静兰踏足祭坛开始，他冲破禁锢的同时也斩断了“龙脉”。祭品的用途并非供奉神灵，而是喂养恶鬼，为什么人们就是不明白呢？正因为他们不明白，才会一次又一次落入圈套吧？

　　“紫静兰！”那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钻进他耳里，有些奇怪，她称呼了静兰的全名。

　　随着那声叫唤，静兰已然回过神，猛力把干将往回抽。“亡灵”紧握住剑身，极力不让它移动分毫。他不需要赢，也不需要输，他只是需要让静兰待在原地。

　　此际，一只黑色妖兽闯进“亡灵”的视野，只见它腾空越过火墙，径直向他和静兰这边扑来。一瞬间，静兰似乎感受到杀意，果断放弃干将，向旁边挪了两步。

　　“亡灵”从容地把干将抽出，正欲旁观妖兽与静兰的搏斗，怎料它并未转向，反倒继续向自己这边猛扑。诧异之余，他下意识挥动长剑砍向妖兽，然而动作无法随心所欲。妖兽头一歪，随即就咬住他的手臂，连同干将一并撕扯下来。下个瞬间，它甩头将断臂和长剑吐出，既而整个躯体扑到他身上。

　　“可恶……”“亡灵”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僵硬。

　　眼角余光里，人影晃动，攀在他身上的猰貐忽然撤退。火墙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缺口的呢？他已经想不起来。为何没能阻止少年拾起长剑？他已经想不起来。为何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化作枯骨？他已经想不起来。少年就立于自己前方，最后映入眼帘却是红色卷发男子，为何……

　　他被视为“亡灵”，可他此前从未相信亡灵确实存留于此。

　　他再次睁开眼之时，前方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大殿，自己依旧那么安稳地坐在王座之上，手心依旧能感受到“箭”的冰凉，唯有纸人偶开始自燃，最终被火焰完全吞噬，属于“那个男人”的一缕红发亦瞬间化为灰烬。

　　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一缕微光倾泻入大殿，越来越宽阔，越来越宽阔……一个影子伴随着光芒，慢慢延伸进殿内。

　　“亡灵”注视着那个手持长剑的身影，不禁展现出讥讽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