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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大地飞鹰,陌上葱葱!
      天凉好个秋。
      今年,塞外的秋天来的格外早。
      马蹄声近,一声嘶鸣,青骢马扬蹄跃过一条小溪。
      于风中立定,马上的那人仰首望天,恍如在蓝天草原间浓浓点上的一抹云烟。
      一人一马,转了几个来回,寻了路径,又快马扬鞭而去,蹄后翻起的青草泥土,带着苜蓿的香气。
      远远地一带屋舍,好似是一处边城小镇。
      催马上前,想是能够歇上一宿,给马上些料。
      走得近了,才发现血色从镇口蔓延到镇尾,倒了一地的死人。
      几只饥乌兀自啄食着死人的尸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下马检视,竟都是边镇的平民百姓。
      他疾步上前,扶起名尚未死透的镇民。
      “怎么回事?”
      “是……是呼寒儿……那伙流寇洗劫了镇子。”
      “他们往哪里去了?”
      “西……西边!”说完,便一歪头,没了气息。
      狠狠攥着拳头,额上青筋暴出。
      ――这伙横行边地的流寇,在宋辽西夏三国交界之处,不知道犯下了多少累累血债?
      这般想着,飞身上马,往西而去。

      方追了不到五里,只见一带尘烟,听到一阵人吼马嘶!
      一众流寇正团团围在一处,刀光剑影,血沫横飞。
      尘土飞扬的看不真切,只是仍能看出是一个人在独斗那群约莫有二十多人的流寇。
      纵马又跃上几步,方看到,竟是一个蓝布衣的少年书生。
      手底下,一长一短的两道雪亮寒光,洇了那起流寇的血,竟是明艳得煞人!
      那书生一脸的邪气、煞气、杀气,手下却是如行云流水,风引宽袖卷起数不尽的风流潇洒。
      剑光像雪光,又杂着血光。
      杀人,仿佛也带着一种媚惑,一分韵律。
      那书生杀得起兴,舞得风流,连漫天的杀气,都化作了一处仿佛杏花烟雨的清灵!
      让人无端想起,燕子归飞兰泣露,光景千帆留不住。
      流寇的首领呼寒儿心下大怒,拍马向那书生挥刀砍去。

      玄色的衫子,便于风中闪了那么一闪。
      同时闪过的还有一片剑光
      这剑。
      静时如一泓碧水,令人沉醉;
      动时若青龙乍现,引动风雷。
      连同那人脸上三分温和闲适的神情一般,杀气毕现!
      很难想像,一个人可以将和风细雨和峥嵘桀傲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
      呼寒儿隐隐感到一丝寒意,沁上心头。
      随后,那寒意便化作了一种澈人心肺的冷!
      冷,穿透了他的心脏。
      他的心脏被穿透了……
      透过的,是一泓碧水一般的剑锋!
      然后,他的身子便歪歪斜斜地栽下马去。
      微笑着抬眼,却对上一双水样的眼!
      眼中,蕴着光华四溢的波光。
      波光潋滟!
      玄色衣衫的青年,微怔了那么一怔。
      一柄刀,便砍了过来。
      咣当!
      呼啸着劲风的小物事,撞在刀刃上,刀刃的好钢被撞出了一个豁口!
      持刀的流寇,从手腕到小臂一阵酥麻,虎口鲜血直流。
      青年的大眼睛瞪了起来,心下赞了一句:好俊的身手,好利的小斧。
      兜转着马,
      不几时,便斩杀了十数名流寇。
      楼兰百战,烈士雄心,如此杀贼!
      痛快,痛快!

      几名流寇纷纷下马扑倒,跪地求饶。
      “二位大侠,手下留情啊!我等家破人亡,无依无靠,也是受了那呼寒儿的胁迫,才出来干这样杀人越货的勾当。还请二位大侠手下留情,饶了小的性命才是!”
      玄衣的青年,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眨了眨,目光中一抹沉痛:“你们既然家破人亡,怎地不知道以己推人?却叫那些无辜的百姓,蒙受劫难!大好男儿,不思劫富济贫、杀贪官、惩污吏,竟做这些坑害黎民百姓的营生!”他一番话,说得如霹雳惊雷,振聋发聩。
      “小的们知错了,还请大侠为小的们指条明路!”
      “这般年纪,还要别人教导吗?这沧州外、边境处,哪里没有义军山寨?你们自己寻个去处,又何必来问我?”那青年好一副威严的模样,只是放在他那张脸上,竟显得有些过分的少年老成。
      几个流寇忙叩首道:“多谢大侠指点迷津,小的们这就去投奔清风寨的义军。”言必,飞身上马,远遁而去。

      那青年回过头来,却见那个蓝衣的书生一脸冷笑看着他。
      “笑什么?”他问了一句。
      那书生不答,犹自冷笑着下了马,拾起方才掷过来的小斧。
      “笑什么?”他又问。
      那书生取出一块布巾,包了长剑:“你叫他们去投清风寨,不还是做山贼土匪的勾当吗?和这般洗劫城镇有什么区别?”
      “清风寨,在此处大有侠名,与这些马贼流寇,不可相提并论!”青年一本正经地说。
      那书生又笑了一笑,拨马而走,走了几许,回头说道:“看你这般好模样,想不到竟和那些江湖匪类为伍?”
      青年眼见那蓝衣白马飞驰而去,才喃喃自语道:“这位兄弟好眼力,我确是江湖匪类。”

      他不是匪类,他是匪首!
      他便是赤练峰“连云寨”的大当家大寨主――“九现神龙”戚少商。
      自从当日惜败于四大名捕的铁手之后,戚少商便兴利除弊、励精图治,一意壮大连云寨。
      他一边与朝廷周旋,一边组织义军抗击金辽西夏的入侵。
      连云寨这两年来兵强马壮,在北方已经有了极大的声势,这四境之内的义军首领也都以戚少商马首是瞻。
      这一回,五寨主“千狼魔僧”管仲一的全家遭人掳劫,他便亲自下山来,施手援救,血战几场,将人救下。
      他自己却到这边城之地,来赴一个约会!
      死约会。
      不死不休的约会!

      约会的地点,便在边城的旗亭酒肆。
      旗亭酒肆,是高鸡血的产业。
      高鸡血是谁?
      是这千里边关三十七处客栈酒肆的总老板,外号“鸡犬不留”,这不是说他喜欢杀人,而是他极会做生意,凡是和他做生意的人,无一不赔光了老本。
      至于,这边关处的生意?
      是卖酒贩肉,还是杀人越货,亦或屠城灭庄!
      嘿嘿,谁又知道呢?

      夕阳下,旗亭酒肆的招子,在风中飘。
      飘得像一抹孤魂。
      平白在血红的天际下,扬起一丝悲凉。
      戚少商走近,走进。
      得意洋洋的笑,照亮了墙头草、阶上霜。
      “哟!这,不是……”高鸡血笼着袖,咄咄地走下来,胡子翘起了两边。
      “哎,别不是!”戚少商笑,坏坏的笑,“我平生,最不愿意听一个‘不’字儿!”
      高鸡血胡子一抖:“那是!谁敢跟您‘九现神龙’连云寨大寨主――戚大侠,说一个‘不’字?瞧我这张嘴!”
      “算了,高掌柜,在下这回来,可不希望别人知道。您还是少说两句,给在下留三分脸。”
      高鸡血一笑:“好么!您怎不早说?得了,上座就免了,您即不愿张扬,便坐这下首位吧!”

      下首位就下首位吧!那也要寻个敞亮通风的地方坐啊!
      戚少商放了剑,笑着道:“高掌柜,还不快将你那最好的炮打灯、最鲜的杜鹃醉鱼拿出来?”
      “几年没来,想不到戚大侠还没忘小店这两样宝!”
      “那是,怎么能忘呢?怎么能忘?”戚少商低声说着,眼中漾出一抹柔。
      既然无缘,何必不忘?
      相思,已是不曾闲。
      每每在一个失神间,他便会想起“她”!
      那个蔷薇一般的女子。
      想的入了神,竟没注意到,酒、菜,已经端上来了。
      淡淡的酒香,淡淡的菜香。
      好静的香,幽幽,熏人!
      投在桌上的人影,逆着纸窗的光,望了,却难忘。
      一袭浅黄,宽袖,长衫。
      这是酒肆的小二?
      诧异。
      视线,上移!
      玉色的颜面,一缕发,蜿蜒而下。
      发尾,在唇边勾起一个弧度,衬着唇角的弧度。
      戚少商眨了眨眼,笑出来:“高掌柜,越发能耐了!连这端盘子的小二,也是这般的一表人才!”

      “客官,你也是一副英雄气概。”尾音上扬,唇角的弧度终于化作一抹笑,带着嘲意的笑,“您的菜!”
      “喔,放下吧!”戚少商,兴致,盎然。
      ――有意思的人。
      还未及再言,那人便已温然退了开去,于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黯影。
      举箸,欲食。
      想了一想,便又倒上一杯酒,深深吸了一口,好酒!
      只可惜,还未落入腹中,便被一道流星,打飞。
      毒蛇的信子,扫上心头。
      他最厌,喝酒的时候被人打扰。
      沉下脸,拔剑!
      轻轻地拔剑,剑闪寒光。
      寒光,对着寒光。
      七七四十九道流星,流星斩!
      流星斩,出自唐门,源于满天花雨。
      满天花雨,极美的名,极毒的暗器。
      戚少商庆幸,自己遇到的,只是流星斩,而不是满天花雨。
      因此,他未动身,只动手!
      剑,于背后拆招。
      不多,整整五十招。
      招式,轻、飘、灵!
      蓦然恍惚是一个优雅飘逸的身影,蓝衣、白马,一脸的邪气、煞气、杀气。
      剑招,凶狠。
      向后飞起的身影,映在窗纸上,飘得像一抹魂。
      然后,是□□与桌椅的碰撞声,碎裂的桌椅声,以及……
      高鸡血的尖叫声。
      “哎哟!早就知道,你这冤家来到,没有好事情。果不其然!”
      戚少商,不睬他,只是直望向倒地的人。
      “你,何必如此?”
      “咳咳!”咳出一口血,“戚少商,你何时有了如此凶狠的一套剑法?”
      “唉!难道不知道,剑招,是会变的么?”戚少商叹息着摇摇头,“你以为,研究透了我的剑法,便能杀得了我?你到底为何,一定要杀我?”
      “咳咳!杀了你,便可以成名,成大名!我一个叛出唐门的人,若是能杀了‘九现神龙’戚少商,那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要畏惧我?谁还敢轻易杀我。”
      戚少商脸色沉静:“你要千千万万人畏惧你?你以为,如此便不会有人敢杀你?若是那样,岂不像我这样,会有更多的人,想杀你,做梦都想杀!”
      “呵呵!能够被更多的人,想杀,做梦都想杀!那岂非也是一种荣耀?”挣着,一口血没有吐出,卡在喉咙里,死了!
      戚少商望着他,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温文、俊秀,唐门第五代最杰出的弟子――唐无畏。

      “你何必问那么多?这江湖上,不是杀人,便是被杀。又有什么好问的?”后厨中,传来一袭淡然的话。
      戚少商斜着眼,望去,虽然他连个鬼影都看不到:“我高兴问,这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你问,自然与我不相干。只是,你偷别人的剑法,便是不该!”有些稚气的倔强。
      戚少商洒然失笑:“哈哈!天下武学,本来就是一家,借来一用,又何必如此小气?”
      寂然,无声。
      高鸡血尖着嗓子呼喝:“好了,好了!别什么杀人、被杀,偷剑、借剑的了!我这受损的桌椅板凳、杯盘盏碟怎么办?”
      “赔你好了?你这些粗使的物事,又能值几何?”戚少商掏出一块碎银。
      高鸡血冷眼看着:“这一点银子,连个毛毛草都买不到!纹银五百两拿来,就算补偿了小店的损失了!戚大侠你方便走路,否则,哼哼!”
      “你个‘鸡犬不留’的高鸡血,这些东西,值得了五百两?”戚少商瞪大了眼,他是土匪,不是财神!哪里去搞五百两,给他。
      “哼哼,没有是吧?”高鸡血奸笑一声。
      戚少商一梗脖子:“没有!你想怎么样?把我剁了,做人肉包子?”
      “谁剁得动你戚大侠啊!就算剁了,也没几两肉做包子!我还得费刀。”高鸡血上下打量了一下戚少商颀长瘦健的身形,“看见刚刚上菜来的那个没有?昨天,也是跟人在这里打架动武,坏了小店的门面生意,没有钱赔,把自己压在后厨杀鱼做菜抵债的。怎么样?你戚大侠,也依样画葫芦,委屈在小店当几天跑堂伙计罢!”
      戚少商张着目向后看了一看,道:“我说,你什么时候请了个书生当伙计!可是,我不会做菜啊!只怕到时侯,更坏了你高掌柜的生意。”
      “那没关系,你就负责搬酒上菜,有戚大侠这样的伙计,小店也是蓬荜生辉啊!要不等叫人捎口讯到赤练峰连云寨,叫您的几位寨主拿钱下山来赎您?”
      戚少商一抬手:“算了吧!我连云寨的粮饷也不富余,为了这档子事赔上五百两,太不值了!做伙计就做伙计吧!不知道这期限,怎么算?”
      高鸡血摸着下巴说:“戚大侠贵人事忙,咱们也不多留。就依那个书生的样子,半个月为期。半个月后,你们各自拍屁股走人,咱们两不相欠。”
      “好!”

      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只是,此时没有秋波,只有秋霜、冷月。
      后厨后面,是后院。
      戚少商,搬了酒,走进来。
      长衣宽袖的书生,笼着炉火,静静地煮水。
      从背影看去,发卷着散披在清矍的肩上,恍如少年人细瘦的身形。
      “你,救了我两次。”闲闲地开口,倒一碗酒递过去。
      书生接过来,挑起一边的眉毛:“你怎么偷喝掌柜的酒?”
      “哼哼,这种酒,还用得着偷吗?千里边关,属高鸡血卖的最黑,搀这么多水!”
      书生举起碗,喝了一口,好看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好烈的酒,搀了很多水还这样?若是不搀水,那岂非要将人醉倒了?”
      戚少商轻轻一笑:“呵呵!兄弟昨日杀人的时候,可比这喝酒的气魄大多了!”
      书生仿佛刚刚想起他方才所说的话,“你为何说,我救了你两次?”
      “昨日,你小斧打上那砍向我的刀,是第一次;今日,我用你的剑法破敌,便是第二次!”戚少商微微笑着,“这岂不是两次么?”
      书生扬起眉:“哦?今天,那个死人说,若是能杀了戚少商,便可以成大名。我救了‘九现神龙’两次,会怎样?”
      “会得到一个生死相交的好朋友!”戚少商郑重地举碗与他相碰。
      “哈哈!可是,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那么,你是谁呢?”
      书生的眼睛,亮了一亮:“我的名字,你肯定没有听过。”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没听过?”戚少商撇了一下嘴。
      书生伸出手指,沾了酒,在地上轻轻写着。
      三个字――“顾惜朝”!
      “顾惜朝!顾惜朝!”戚少商在头脑中,搜索着。
      书生的眼睛,黯了下来:“我就说,你没听过嘛!”
      戚少商轻轻地笑了:“顾惜朝!人称‘玉面剑客’,出身、师承不详。三年前单人匹马剿灭南天盟,一年前于岳阳楼独斗江南四大盗,今年三月三夺得衡阳奇才大会头名!乃是江南新一代青年才俊之首。”
      顾惜朝有点愣,他没想到,在这个边境小镇、荒村野店,还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人记得自己做过的事。
      他岂非也是江湖中,想要成名,成大名的人中的一个?
      只是,陡然间,发现竟然有人知道自己的名,而且这个人,还是江湖中一个有着更大的名声的人。
      这让他,觉得有点诧异,有点惊喜,甚至有点感动。

      天知道,戚少商是费了多少的脑筋,才把这个年轻人的资料从脑子里找出来的。
      京城中,有个金风细雨楼,楼主叫做苏梦枕。
      苏梦枕,是一个戚少商神交已久的人物。
      人人都知道,京城中,那个年轻的风雨楼楼主,与江湖上,那个雄霸一方的少侠,是两个缘悭一面,却惺惺相惜的一代人杰。
      苏梦枕手下有个总管,叫杨无邪。杨无邪的资料收集,天下无人能比。想必,他手里关于顾惜朝的资料,要比戚少商能够知道的,多得多,详细的多。
      可惜,戚少商不是苏梦枕,戚少商没有杨无邪。他只有自己,只有自己的一个脑子,好在这个脑子,还很好用,很聪明,很博闻强记。
      只是,戚少商很羡慕苏梦枕,因为他有个杨无邪,有个不但能为他收集资料,还能为他出谋划策的杨无邪。
      戚少商,也想找到自己的杨无邪,一个可以为他收集资料,为他出谋划策,甚至为他运筹帷幄的人。
      戚少商,不止是想要和苏梦枕惺惺相惜。
      戚少商,也想让苏梦枕羡慕他,佩服他,甚至,敬畏他!
      唐无畏说得没错,让人敬畏,也是一种荣耀。
      更何况,是让苏梦枕这样的人物敬畏,那岂非将是一桩再美妙不过的事情了!
      不,那简直是一种足以令人飘飘然的享受。
      只是,戚少商现在,还不能够飘飘然,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他的杨无邪,更不要说是一个可以胜过杨无邪的人。
      他的七大寨主,皆是人中豪杰,只是人中豪杰而已!
      而他,要找的,是人中的――“龙凤”!
      一个可以随他,扶摇直上,披决霄汉的,龙凤之才!

      “怎么样?我说,你说出来,我就一定听过吧?”戚少商得意洋洋地笑。
      顾惜朝看着他的样子,有点纳闷:这样一个看起来几乎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怎么会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
      想着,他又升起一股闷气,这样一个年轻人,他竟如此的有名!而自己,自付不比他差些什么,为什么至今仍默默无名?
      玉色的脸,藏在黯影中,暗夜的毒都郁在他的眼中。
      怨!
      但是,笑又扬在脸上:“能够让戚大侠知道,真是三生有幸。”
      戚少商又倒上酒,在他的碗中,笑道:“顾兄弟,你说,咱们也算得上是有缘了。先是一起对付流寇,现在又都流落在这酒肆中当伙计。”
      “确实,有缘!”
      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酒,聊着天。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蒙蒙亮。

      相处数日下来,戚少商了解了顾惜朝,顾惜朝也了解了戚少商。
      顾惜朝是个不喜欢多话的人,但他彬彬有礼,一般是你有来言,他便有去语。只是,他骨子里的那种清冷,让人稍近了距离,便会冻得澈骨,硬是被推拒开来。
      戚少商是个温和甚至有点热情的人,他虽然不会照顾人的生活,却很会照顾人的情绪。你和他越接近,便越想接近,仿佛是在这样寒意浸染的秋天捧起的一碗温酒,不但暖了肺腑,还醉了心神。然而,在那下面,是一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那是聪明果敢和意气风发所造就的骄傲,那种骄傲虽然隐藏在他温暖亲切的笑容背后,却时时如触目的锋芒,能够刺伤刺痛别人的眼。
      “我告诉你,这碗应当这样洗的!”戚少商瞪着大眼,一丝也不让。
      顾惜朝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的碗飞快地扔过去。
      戚少商一纵身,接在手里,笑意洋洋,然后又扔过来一个碟子。
      两个人你来我往,竟用杯盘碗碟当作暗器,比试手法身形起来了。
      顾惜朝的剑法虽然逊于戚少商,可是他以神哭小斧出道,平生少遇敌手。
      一个碟子,便化作一道劲光,照着戚少商的胸口打过来。
      戚少商接不住,但他会躲。
      身形矫若游龙,飞扑过来,直取顾惜朝的面门。
      顾惜朝向旁边一闪,两个人肉掌相搏起来。
      虽然是切磋比试,却也是实打实的对打。

      拳来掌往,密不透风!
      冷不丁被戚少商抓在前襟上,顾惜朝一展宽袖,向后撤步。
      袖中,一点寒芒!
      那一刻,顾惜朝,真的,动了杀机!
      正如唐无畏所言,杀了戚少商,便可以成名,成大名!
      只是,他又犹豫了。
      便是犹豫的那一瞬,戚少商已经使劲抓住了他的衣襟向前一带。
      顾惜朝忙出掌去隔。
      还是那一瞬,一件东西,从顾惜朝怀里飞了出来。
      片片飘洒空中。
      那是一本书,一本碎裂的书。
      那本书,顾惜朝来到旗亭酒肆那日,与人动手时被震碎的。
      ――有古怪!
      戚少商看着徐徐飘落的碎纸片,以及,顾惜朝越来越苍白的脸,连忙撤了掌。
      两个人,均仰头看着,恍如白蝶的碎片,一片一片,飘下来,落了一地。
      顾惜朝看着一地的碎屑,嘴角抽动了一下,不发一言,拂袖而去。
      蹲下,拣起几片较大的碎片。
      戚少商扫了几眼,只几眼,他的神情就变了几变,由惊讶……到惊喜。
      唇边的笑纹扩大,戚少商连忙动手,收拾了地上所有碎片。

      “好书!真是一本好书。”戚少商拍腿大笑着。
      顾惜朝看过来,身躯一震。
      “顾兄弟,这真是一本好书!”戚少商举起一本书,笑着看他。
      顾惜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本被仔细粘贴完整的《七略》。
      戚少商走过来,拍上他的肩:“武者,止戈也!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顾兄弟,你当真是胸怀大志,心向天下之人!”
      “戚大哥,你若不是胸怀大志、心向天下之人,又怎么会对这兵法战阵之书,如此感兴趣?”顾惜朝眼神灼灼地看向他。
      戚少商哈哈大笑:“是极!既然大家志向投契,也不需要再多讲了吧!”
      “人言,连云寨大寨主‘九现神龙’戚少商,心胸极大、抱负极高,看来所言非虚!”顾惜朝扬起一抹笑,“我著成此书4年有余,辗转京城边关,千里投书,竟无一人能识!没想到,竟被你一个山寨寨主如此推崇。”
      戚少商的唇边溢出微讽的笑意:“顾兄弟,庙堂自高、江湖自远。如今奸佞当道,君不君、臣不臣,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困顿已极。与其求人,不如自求,这高天流云、江河湖海,何尝没有英雄侠士施展拳脚之处呢?”
      顾惜朝瞪着眼,暗付他的话语,竟是毫不把君王将相放在眼里,字字句句皆流露出一腔反意。
      “戚大哥,你可知道?单凭你这几句话,便可以冠上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之名了。”
      “顾兄弟,自古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兄弟你一身文韬武略,与其卖与帝王家,倒不如凭着自己的本事,闹他个天翻地覆!好了,这些话,我也不用多说。只是兄弟自行思量罢!”
      顾惜朝静默了一会儿,才笑道:“难得戚大哥对小弟,如此看重推崇。今日,高掌柜不在,你我且歌以咏志,一肖高山流水、知音之情!”
      “好!我这便去寻那不搀水的炮打灯,咱们今日便醉他一场,先把这小小的旗亭酒肆闹他个天翻地覆!”

      酒香,菜香!
      月色旖旎的天空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相视而笑。
      徐徐秋风,吹不散几多英雄豪情。
      推杯换盏,是谁家儿郎的志气付与诗酒?
      转轴拨弦,又是谁家书生的心性随着铮铮琴音流淌而出?
      秋波剪在谁的双瞳,美酒又盛在谁的梨涡?
      今宵且共醉明月,他年青锋指江山!
      戚少商的青龙剑,划破了漫天酒雨。
      顾惜朝的三弦琴,争鸣如曲江烟涛。
      琴,便是心;剑,便是胆!
      剑胆琴心,争奈人间几度春花秋月。
      歌的是大江东去的漫卷流年,舞的是锦带吴钩的鸿鹄志高。
      男儿本自重横行,何必生吾惭英雄!

      玉色的月光,玉色的人面,顾惜朝仰首向天,酒顺腮下,眼里晶亮如星!
      许久,星星伴着酒,落下!
      落了一地的芳华。
      挑起一边的唇,微笑。
      笑容,像江南的柳丝。
      戚少商只觉得自己便醉了,他平生鲜少醉,只是今夜他却不得不醉。
      醉了,才能不寂寞。
      他,已经寂寞很久了。
      顾惜朝也是寂寞的,所以他也醉了。
      醉了之后,才能知道,自己明明白白的想要什么。
      今夜,好风,好景。
      今夜,无拘,无挂。

      鸡鸣欲曙。
      顾惜朝的发,卷在肩上,肩上披着戚少商的外套。
      他醒来,睁了一睁,宿醉的头疼袭来。
      步出房来,却见戚少商立于屋顶上,负手远望。
      白色的长衫,飘逸于风中。
      他无甚风华的神色,却蕴着满天满地的风华。
      纵身上去,立在他的身边。
      “顾兄弟,那边再过三座山,便是赤练峰、虎尾溪!”戚少商指点着前方的满目山川。
      顾惜朝举目看去,一处烟尘缭绕的地方。
      “山,有仙则灵;水,有龙则灵!戚大哥你的山寨,必是藏龙卧虎之处。”
      戚少商回头一笑:“藏龙卧虎是不错,只可惜,还少一个点石成金、遇水化油的仙人。”
      “这世上,哪里有真的仙人?”
      “我所说的仙人,可不是那些白吃着供奉,不施恩泽雨露、高高在上的无用神仙。我所说的,乃是心系苍生、济世安天下的谪仙。”戚少商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如伊吕之贤、管乐之才,张良的计、孔明的智!”
      “哈哈!戚大哥你说笑了,如此这般的能人,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唉!所谓,怨憎会,求不得。人间七苦,怎么都叫我遇上了?”戚少商大叹一口气,佯装愁闷地皱起眉。
      顾惜朝举目远望:“戚大哥,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尚有些许俗物放不下。”
      他顿了一顿,又说:“你若到江南,可去扬州布衣巷找我。”
      戚少商眼神一亮:“布衣巷!平生岂是唯布衣?兄弟有魏晋风骨。一言为定,我一定会去江南找你的!”
      ――读书人,多半都有三分傲骨,刘备尚且三顾茅庐,这寻贤访士,也是一桩风雅的美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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