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九尾狐公子

12、肝肠寸断 暗香疏影无

　　暗香疏影无人顾，夜浓雾中断愁肠。
　　那天以后我一直没有见到柯夙。在客栈停留了几日我决定先回一趟淳于府。身上只有一点碎银子，换洗的衣物也没有。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看见篱笆爬满了半壁墙面我才惊觉，已经是阳春三月，离开家已经整整一年。用隶书写得工工整整的大字“淳于府”。给人的印象还真是既死板又正直。我刚要向前踏出一步时忽然被一块黑布蒙住了双眼。“谁？”伸手想扯去却被好几双手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你们是什么人？……呃”一团棉花塞住我的嘴。想要挣扎却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然后就感到自己被装到一个麻袋里，被人扛着不知带到哪里。颠簸了一路，难受至极，终于落了地。听到两个人对话的声音。“人带来了？”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子的声音。“是。”一个谄媚阿谀的声音，似有些耳熟。“确定是他？“百分之百没错。”“很好，我看看。”“哎哎~你等等。”然后我感到有人把麻袋解开，扯下我眼前的布。媚眼如丝，有哪个男人的眼睛会长成这样？！司徒阙！带了面具就以为我不认识你了吗！“啧啧，长得这副好皮相，真是天生来当男宠的料。”那个年长的男子一面贪婪地看着我，一面讥笑道。他忽然俯下身来，粗糙黝黑的手触到我的脸。真是丑恶！铜铃般无神浑浊的眼睛，脸上有刀疤，塌塌的鼻子油腻腻的，香肠嘴。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快要吐了。“他娘的敢瞪我？”说着一扬手给了我一巴掌，火辣辣地疼。我不看他，恶狠狠地看着司徒阙。他被我盯得浑身发毛，“帮主，我先告辞。”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我不理他。
　　“我们青龙帮上上下下三十七个弟兄，都是你的老相好柯夙教主杀的。”那个帮主踱来踱去地说。
　　“我们确实如传闻中一样，无恶不作，是大奸大恶之人。可是柯夙，他敢说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凭着自己武功高，打着各路人的名号杀虐。岂不是比我们更可恶。”他越说越愤慨。“现在我们成立了一个寻仇阻止，无论是正派邪派皆有，我们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杀了他，灭无影教！”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而你，也刚好做我们的诱饵罢了。”接着，有一个下属模样的人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那青龙帮帮主大笑起来，其丑无比，刀疤更添阴险可怖。我有不好的预感。
　　之后我被带到一个偌大的石洞密室，里面聚集了各派各门的人，男女老少参差不齐。
　　青龙帮帮主走上前去。“各位，请安静。”他做着手势示意。“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因为我们抓到了一个人。”只听见台下一片唏嘘声。
　　“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柯夙的软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又派人把我扛过去，一把扔到地上。扑通一声，我感到右腿好像骨折了。强忍着痛，重开了穴道。有人上前拿走我口里的棉花。“呸！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大骂。马上就有人上来踢了我一脚。我跌到地上，双手还在解绳子。
　　“怎么是个男的？”“我听说啊，柯夙喜好男色。养了一个美貌的娈童当禁脔。”“哈哈哈哈，武功天下第一居然是个断袖！”……
　　我咬着唇，铁青着脸，不发一语。
　　“这个柯夙岂止是变态，他还做了很多非人的举止——”说着有人上前来扯开我的衣服，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点点玫瑰色的，吻痕。
　　“真恶心！”“造孽啊……”他们对我不堪入目的身体指指点点。
　　“闭嘴！”我杀气腾腾地喊。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屈辱。有一团火焰在我的心口燃烧。“想用我牵制住柯夙，你们痴心妄想！如……啊”还没说完就有人扯住我的头发，我的头不由得被拉向后。“看看他嘴硬得。要是柯夙知道我们把他的宝贝折磨成这样，会不会心疼死？”一个红衣少女嫌恶地看着我，说罢还做了一个干呕的姿势。
　　“他若真心疼我，怎么还会让我落到你们手里？一群饭桶！”
　　“死到临头还嘴硬？”
　　“你们放开他！放开他！”一个熟稔的声音响起。那个小小的充满稚气的少年，还是昨日的模样，但是个头好像长高了些，样子也成熟了。“阿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堪入目的身体，泪水一下子模糊了视线。“你怎么会？”“昨天公子被绑的时候我悄悄跟来的。公子……”阿肆也开始大哭。他替我解开绳子，抽抽搭搭地替我穿好衣服将吻痕盖住。
　　“你是什么人？怎么混进来的？”
　　“这阵子在淳于府门口我就看见这些可疑的人总在那里徘徊了。没想到是冲着我家公子来的！”有人上前来要拉开我们。我站起身来想飞起一脚发现自己的右腿巨疼无比，又跌了下去。阿肆也被人钳制住了。我被两个人拉起来，那青龙帮的人一拳就打上我的肚子。“噗……”我将血一口全喷在他的脸上。那帮主抹了一下脸，甩出一句：“娘的！给我用刑！两个都要！”
　　“不行！阿肆不会武功！”我抗议。但是是徒劳的。
　　“公子，我不怕，你别哭。”我这才发现有咸咸的泪落到嘴边。
　　“哟，瞧这梨花带雨的小模样，还真招人心疼呢。”一个年轻公子哥模样的人走到我面前。
　　“这不是三皇子吗？”“真的？他居然也加入了我们？”我的手指被分开放入刑具里，听见那些话陡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骄傲不可一世的脸上带着轻蔑。“六弟，四皇叔是因你而死。所以，我也帮不了你。”
　　“啊——”手指上一紧，我疼得望天大叫。
　　我的手足？我的皇叔？六皇子？我情愿自己不是！
　　“啊——”我看着身侧的阿肆，他疼得嘴唇都发紫了，却还努力地对我做着“公子”的口型。
　　“你的母亲是祸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血泪落下，举目望去，一张张冷漠的脸，可憎可恨。
　　我回头看了看阿肆，他痛得昏了过去。又被用水浇醒。“不要再折磨他了！冲着我来！冲着我来啊！”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吼叫。我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自己都不忍心再看。空气中溢着血液的味道。“好！成全你。” “公子，公子……”地上的那个小人儿似乎是醒了，他艰难地向我爬来，双手亦是可见骨头。“阿肆……”我看着他泪水不断翻涌而出。“啊！”一道鞭子抽到我的背上，一定流血了，我感到黏稠的液体留下来。“求求你们，别………”阿肆看见我这样乱了阵脚，只得拉着身边人的衣袂，却被一脚踹走。“不要求他们，阿肆。啊！”我感到背上一阵火辣，原来鞭上撒了盐。渐渐地感到自己体力不支，也不敢再看伤口。“不叫了？换辣椒油。”
　　柯夙，你在哪里？
　　眼前忽然浮现出柯夙看我练剑的样子。
　　白衣胜雪，黑发纷飞。剑眉飞扬，琥珀流转，唇角勾起，有桃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好美，好远，遥不可及。
　　“噗”被一盆水浇醒。看见自己满身狼狈，伤痕累累。“脏死了。脸别动，否则柯夙都认不出来了吧。”我突然笑了起来。“你笑什么？”我不理睬他们，仍是兀自低头轻笑。我这么脏，他肯定不会再要了。不，他早就把我丢了。“公子……”我看着奄奄一息的阿肆，挣开束缚，右脚站不稳一个踉跄跌在地上。“阿肆，”我爬到他身边，把他抱在怀里。“能，能死在公子的怀里，我很高兴。”阿肆极为艰难地说。我泪流不止。“你说什么！”我吼他。“你不会死。”“公子，阿肆喜欢你笑的样子。最后为我笑一次，好不好？”每一个字都像是要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勉强地弯起嘴角，仍在流泪。“有……有点……丑。”他说着，血肉模糊的手伸到我脸边又落了下去。“不要……为我……难过。”“阿肆！”
　　那个瞬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我听到耳边轰隆隆一声，呆在那里，忘记了流泪。
　　那个成日跟屁虫一样的阿肆，整日被我欺负的阿肆，陪我一起长大的阿肆，再也不会对我笑，逗我，叫我一声“公子”。再也不能。
　　我抱着阿肆逐渐冰冷的身体，愤怒地颤抖：“你们给我听好了！今日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种种，来日我要你们十倍、百倍偿还！”又一记耳光狠狠地打上来，我已经麻木地没有感觉，我只想着一件事。我要复仇！我要他们死！要他们死！
　　接着我被带到了地牢。杂乱的稻草铺在地上，有蟑螂和老鼠，气味难闻。我被关在里面。这里暗无天日，度日如年。我已经是半个废人了，但是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阿肆是为我而死，我不会让他就这样死了。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当天他们就发布了消息，向无影教喊话说我在这里，第二天让柯夙一个人来。
　　可是始终没有等到柯夙。却等来了另一个人，不遇。
　　从破晓到黄昏。我被捆在木桩上，其余的人都站在周围。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我的心都在往下沉。
　　“小白脸，看来你的老相好不要你了。”
　　“干脆杀了算了。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等等！好像有个人来了！”
　　我急忙望去。那个渺远的身影，乘风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俊美妖冶的琉璃色双眸，薄唇轻启：“我来迟了。”
　　“你怎么来了？”我舔了舔干涸的唇，望着他。
　　不遇飞到我跟前，替我解开绳子，我便倒在他的身上。“带着我，你走不掉的。”妍妩的琉璃色上下打量的我一番。“别看，很丑。”不遇咽了一口口水，挑了一下眉，声音有些激动：“等我一下。”

　　“不是柯夙？”“不是。”“那杀了。”
　　“今天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来？”半响，竟无人敢回答。
　　“狂妄之徒！敢来捣乱？”说着那个青龙帮的帮主一个箭步冲上去。不遇的动作快到令人咂舌，巧妙地躲过他的攻击，转到敌人的身后，拍出一掌。接着那个红衣少女拿了一柄长剑朝不遇刺去。不遇抓住她拿剑的手，掉转方向，在她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刺了下去。
　　众人见打不过他便朝我围过来，不遇抢先一步将我拦腰抱起，飞出重围。
　　“别让他们跑了，追！”放了几个烟雾弹，成功摆脱了他们。

　　再次醒来时躺在柔软干净的床上，我看了看自己双手，上了药用银针固定花白的纱布缠得厚厚的。衣服也换了一件，身上还没来得及清理。不遇走进来，见我醒了，马上端了一碗粥来喂我。“饿坏了吧？你怎么搞的？不是和主上在一起吗？怎么会……”突然想起上次柯夙喂我喝药，还有他跟万月瑶走的样子，昨天一直没有出现……阿肆死之后我就再没有哭过，我告诉自己要省点力气。可是现在，我却忍不住。“我不说了，先喝点粥，来。”我乖乖地喝了一大碗。“谢谢你。”“唔，你背后的伤要快点清理，我买了点药材回来。会有一点疼，你忍忍。”我点点头。不遇替我解开衣服。光滑如玉的胸膛裸露出来，玫瑰色已经变得很浅，我只顾着暗自神伤，没发现不遇的脸红得像苹果一样。我转过身去，背向着他。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条条紫红色的鞭痕，有的已经溃烂，斑驳不堪。不遇很小心地替我清理着，听到他轻轻的呼吸声。每一下的刺痛都提醒我所遭受的耻辱，我要复仇。“不遇？”他停止了擦药。“我在。”“带我回无忧岛好吗？”“好，哪儿有更多的药材，也有助于你恢复。”“我上次看到《琉璃幻境》的母本，我想继续修炼。”我不知道不遇此时是什么表情，但是我听到他很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