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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曾许下的好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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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内的药味熏得我喘不上气,忙走到外殿门口站着。连续三天了,医师们总是这样进进出出也没见着写出个有用的方子。皇帝在里面不时大吼着责怪,或是摔碎什么东西,紧接着总有人屁滚尿流地跑出来。看到亡命这般无措,我从心底升起些得意。得意之后又隐约有些不争气的难过,不单是对于我家族的,还有对待这个亡命徒的蔫婳公主。
那晚公主吃完了那些糕点之后,躺在地上对我说“去告诉刺陵我中毒了,让他带你回我房间,再敢放肆,公主命将不保。”我征征地看着她将一颗药丸放进嘴里,真的沉睡了过去。刺陵听到后眼睛发出的寒光让我感到害怕,明明那么想掐断我的脖子,却还是死死拉住沉不住气的清风。
过去的三天里,公主昏迷,连水都灌不进去。极速虚弱的她,甚至开始高烧不退。刺陵将军和三大首领,连同艳武皇帝(亡命徒老大)本人每日也轮番和我谈判解药的事情,可是……呵,我哪里有什么解药。
我原本以为这个江湖中从未听说过的什么公主只是小角色,显然我错了,错得很离谱。当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下毒的人,并且身怀解药的时候,我得到的不是处死,也没有严刑拷打。谈判,这样的词语,谁敢说他和亡命徒曾经有过这样的关系?无限的剥夺,只有想要没有得不到的日子,亡命徒习惯了,我习惯了,这天下都习惯了。如今为了这个公主,我住进了公主殿,还得到了这样无上的荣誉。我拯救了,不,公主拯救了我仅剩的家族,解救了我死去族人的尊严。当尸人旗帜缓缓落下的时候,我开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沉睡的她,那一天我陷入了人生最痛苦的时间。我该怎么还你这个恩情,又如何报我心中仇。
带着门外红梅的香气,一个回旋镖从我鼻尖飞过,深深地扎进了门里。泠崖(燕尾蝶,尾部分首领)和刺陵匆忙赶来,关切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几秒,又变成了如他人一样的焦灼。清风和宁负天(燕尾蝶,燕部分首领)随后而来。“负天,别冲动。”泠崖将回旋镖取了下来,拍拍宁负天的肩膀:“公主中毒的状况你知道的,如若那些医师不能……”
宁负天闷哼一声将镖收回,走上前狠推了我一把:“小犊子我警告你,识相的快把解药交出来,不然爷我今晚把你们家那些残种撕成两半!”
“我说纳兰筱雨,心再狠也得有个限度吧,江湖规矩你老爹没有教你吗?公主好心救你性命,你却!”清风用手指着我,气极无语。
我扬起嘴角笑了,瞥眼却见刺陵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我,眼中的寒气让我不觉发冷,忙收起了笑容。“几位,大哥吩咐每人轮流看守,今天交给我吧,你们进去看看公主。”泠崖怕清风和负天控制不住情绪,忙说。几人又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才离开,大男人些那么啰嗦,我长吁口气,却发现泠崖正看着我。“跟我来。”他转身便走了出去。
虽是雪色纷飞,花园中的湖水却依旧潺潺,尽头是天,从两座山中间穿透,我叹的是水天一色,还是两座山终不能圆。小石路有些滑,我走得很慢,他突然转过头一笑,伸出手来。号称“鬼手”的泠崖,我伸出手去牵他,却没有如碰到刺陵的长枪时那般感到血腥。他一身白衣,好像独立于世间的干净。并排坐在竹桥边,有别于他们恶言相向的拷问和我无奈编制的谎言,我感到这些日子里难得的舒心。
“你知道负了自己最不该负的人,是什么感觉吗?”泠崖轻叹了一声,树上的雪落在我的领口中。
“泠崖,哥哥死了……”
“我好像很久没有杀人了……”他扬起头,日光透过云层投在桥上的雪上,衬得他一副棱角分明。如果不是在江湖上声名大振,我宁可相信他是怀着采菊东篱的书生。“她答应我的时候笑得很勉强,虽然她跑开,我却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眼泪落在了亡命徒的每寸土地上。筱雨,林中一别,你我竟然隔了那么多的人和事……”
“你走时我只担心你会死于乱世,而你如今载名而来,我却在你手下丧兄灭门。”
“把解药交出来吧,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她熬不住了。你家族的仇恨,这么多日,真的够了。”
“够了吗?”好似丢失了什么期待的东西,失望中我只剩了冷言冷语。
“筱语,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以为你会安慰我,哪怕是一两句!” 我站起身来推了他一把,他沉默不语,雪却在耳边簌簌地落着。“泠崖,哥哥死了。哥哥死了你知道吗!”
“可这跟蔫婳没有关系!”
“就为了她养的一只兔子就要杀我全家吗!”我歪着头看着他,这么多日,我等待着和你的独处,我以为我可以将悲伤与你分担一半,却哪知,悲伤又多了一叠。你为什么不问家里是不是还好?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还好?我在等你问,等着……
“筱雨,你父亲和亡命徒曾经签下了生死契约,而如今他却在背地里给别人投递亡命徒的内部消息,两日前,卿陌的队伍遭到埋伏,皇帝的出行队伍也出事。不是我们狠心,是他不义。公主她,不过是个幌子……”
“幌子?这个幌子证明了什么?这个幌子难道比滥杀无辜更好听吗!”
“证明公主比背叛者重要。”
他绝句,起身走入红梅夭矫的枝林里,白衣逃不过纷世,染花心朵朵。
有人说当什么都改变,带来的是无奈与赞叹时光荏苒,而你如今乡音未改,却用这当年一同被困在千狐洞时语诺一生的语调,说着经年不复的戏份。我甚至来不及跟你回忆起从前,花谢花落,便又过了一世。而这一世,你为刀俎,我为鱼肉。
“守夜时千万不可随意发出声响,公主房间的香料该换成安眠的……”主事的长官每天到玲声给公主擦洗身子的时候便会召集下人嘱咐相同的话:“侍卫全部撤去绾门,没有命令不可进入此地。”
我爬在窗户边看着侍卫一点点撤出,兵甲碰撞的叮当声是我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杀戮的必修课。一个身影从空中掠过飞向公主宫殿顶,留下一个金色的光影。“泠崖首领又来了吗?”玲屏端着茶水走进屋子,放下之后便去整理公主的床。
“今天更早些。”我抬头往上,好似能够看到那样。
“公主,你快些醒吧!你都不知道大家有多么担心你,今天泠崖公子心情不好,叫上卿陌首领去外面大开杀戒,他答应过你不再乱动杀心的……”玲声一边整理一边跟公主说话,宫殿里却安静得让人心痛。
我打着伞走出殿门,厚厚的雪每一步都没在我的膝盖,冻透的月光凄厉地照在一身鲜血的他的脸上,洒在屋檐上。静立无语,好似要站完他离开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