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九、青玉案 ...
-
华灯初上，星河寥落。笑不归准时来到了礼部。
早就做好了被收拾一顿的准备，抬眼看到的人影却大出意料。
“乐执令？”
弦知音含笑点了点头。
“礼执令晚间稍有俗事，请吾暂代习字之任。”
眨了眨眼，不归不由喜上眉梢，乖乖在桌案前坐好。
弦知音依旧是一贯的清华优雅，清朗的声线听在耳中，如仙乐般动听。
“若吾猜测无错，汝应当早已翻阅过不少书论典籍。各路名家书法字帖，汝也当心中有数了吧？”
“是。”
“那么以汝之见，今日当从何学起？”
“楷书，永字八法。”
两句回答，自承对名家字法颇有心得，却又说需从最基础学起。两相对比，更显前者狂妄后者过谦，师长却满意地点点头。
傲骨天成，却并非自以为是眼高手低；坦荡磊落，并不受世俗观念影响。此子之心性，绝非表面所见的轻浮浪荡。
“既然如此，那汝便写个永字吧。”
点了点头，少年铺纸磨砚，提笔挥毫。
点为侧，横为勒，竖为弩，钩为趯，提为策，撇为掠，短撇为啄，捺为磔。
笔落书成，少年看着纸上一滩失败的墨迹，忍不住皱了皱眉。
真难看。
上课前他就练过几个字了，相比起来确实大有进步，但与名家书法一比较，依旧不堪入目。
见少年一脸嫌弃的表情，弦知音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仔细看了看纸上的字，必须承认不归果然受名家书法熏陶，纵不曾提笔，框架结构已了然在心，一派大家风范。
若说不足，一者无甚经验，起承转合颇有滞碍；二者指力腕力不足，难以带动笔势随心运转。
“不归，莫要妄自菲薄。汝天资卓绝，如今欠缺的，仅仅是练习而已。”
用初学者的字体去与大师比较，完全没有意义。
说罢又靠近了些，打算手把手指导。
不归忽地浑身僵硬，竟是少有的尴尬紧张。
心中明白少年不习惯他人的亲近，弦知音不由有些好笑。
“哈，放轻松。注意揣摩运笔与用劲。”
师长宽广温和的大手覆上少年骨节分明的小手，雪白的宣纸再度洇开浓墨。
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预乎无际。
一气呵成。
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微微一笑。
“写字的规矩，汝已了然在心，剩下也只有靠你自己了。习字贵在坚持，讲究平心静气、循序渐进，万不可急躁烦乱，贪功冒进。另外，汝之气力尚有不足，指力、腕力、臂力，乃至腰力，
皆是书写中不可或缺的发力点。回去记得勤加练习。”
殷切的告诫，温和而饱含关切，少年只觉胸口有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渐渐弥漫。
放下毫笔，他挪了挪身子，转向乐执令，清澈的眼眸满是认真。
“老师，我会乖乖听话的。”
“恩？”
“别看我接触过的人不多，谁真心实意、谁不怀好意，我很明白的。礼执令虽然严苛，也是为了我好，不归不敢造次。”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何况他还是老师的好朋友。”
保他入学海的是乐执令，太史侯却让礼执令教导礼仪规矩，无非是免得众人不满。
这时候礼执令就比较难做了。若是放得松了，未免落人口舌；若是逼得紧了，好友那边又难以交代，搞不好还要落个“与乐执令不合”的名声。
掌管礼仪刑罚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必须狠下心黑下脸来。笑不归岂是不知好歹之人，知道礼执令不容易，当然不会再给他添乱。
而且太史侯也确实够朋友，太学主摆明了要让弦知音与不归暂时保持距离，他还任由弦知音来教字。
这么一番表态出乎师长的意料，惊讶之余心底也不由暗赞。
“赤子之心，倒是吾多虑了。汝也多虑了。”
不过教个字，对于礼乐二部执令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见不归还是一脸认真，弦知音不禁摸了摸他的头。
“好了，再把字写几遍。”
“好。”
太史侯抱着一大堆卷宗回到礼部时，就见到弦知音与笑不归一大一小伏在书案边。
暖黄的烛光摇曳，映在墙上的人影说不出的温馨。
他的面色也不由柔和了下来。
这场面，说是师生，倒更像是父子。
唔，其实冲着这两人的妖孽脸，说是母女也有人信的吧？
『喂喂，那边是母女，难道你是老爹吗？！！o(╯□╰)o』
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弧度，太史侯竟是难得起了调笑的心思。
立马发觉不对，表情却一时变不回来，脸庞不由扭曲了一下下，他尴尬地咳了两声。
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少年迷茫地眨了眨眼。
弦知音似笑非笑，起身取走了些许卷宗。
“有劳好友了。”
学海无涯文试刚过，这些当然是学生们的考卷。
两位执令忙着连夜改卷，顽劣的学生却不知何时放下了笔，捧着杯子神游天外。
太史侯眉头皱得死紧。
一来手头几份答卷，不是陈词滥调拾人牙慧，就是标新立异不知所言，真是令人失望。二来……
这混小子早上还能站一上午，这会才写了几个字就不定心了。怎么，乐执令在场，尾巴都敢翘天上去了？
郑重地放下答卷，太史侯很严肃地看向弦知音。
——好友，你不管管？你不管吾可出手了！
弦知音点了点头，心中颇感趣味。他其实很想看看在太史侯面前的不归究竟是何模样。
两位师长眼神交流不动声色，少年却不知想通了什么，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状。
“啊，吾知道了！”
礼执令瞪眼。
“大呼小叫，汝又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老师身上是什么味道了！”
然后弦知音眼睁睁看着太史侯被少年跳脱的思维拐进了沟里，一大一小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争得眼红脖子粗。
“乐执令向来不喜熏香之物，身上哪有什么味道？”
非也。世间之物，皆有气味。羊有羊膻气，花有花香，人其实也有人味，只是鼻子自动忽略了同类的气味，导致相互不闻其味罢了。而老师身上，真的是干干净净一点味道都没有，连‘人味
’都没有。所以说，没有味道，那也是一种味道啊！”
“一派胡言！没有味道的味道，那又什么味道？！”
“水啊，就是水的味道！”
这答案出人意料，太史侯不由愣一愣，看了眼弦知音。对方也正向他看来。
这种话，不像是这般年纪的少年说得出的。
学生不知师长心中的惊艳，兀自洋洋得意摇头晃脑。
“真人无名，真水无香。上善若水，万物无争。甘食粗粝，不染纷华，修美于内，探求天道。岂非老师之为人也？噫～吾早该想到的！”
被这问题搞得连字都写不下去，现在终于让他想通了！啊，人生真是美好，晚上能睡着了……
弦知音含笑摇了摇头。
“如此赞誉，倒叫吾汗颜了。”
太史侯若有所思。
“真水无香？此话倒有些意思，是谁所言？”
不归眨了眨眼。
“我说的啊。就在刚才。”
“废话！吾问的是此话出自何处！”
“额……”眼珠骨碌一转，他计上心头。
“出自《茶录.品泉》：茶者水之神，水者茶之体。非真水莫显其神，非精茶曷窥其体。真源无味，真水无香。”
“恩～？竟是本茶经？”
“正是。作者名讳吴子虚，人称闻风先生。”
少年一脸纯良，答得那叫个一本正经煞有介事。
太史侯皱着眉喃喃自语。
“闻风先生？如此高才之士，吾竟不曾听闻，果然天下多奇人。不知学海藏书楼会不会收藏有此人书作……”
弦知音忍不住偏过头去。
什么茶录，什么闻风先生，分明是不归临时编出来的鬼话。
子虚乌有、捕风捉影。在礼执令面前如此胡言乱语，笑不归，汝是古今第一人。
简单直接的真相就在眼前，太史侯却视而不见，非逼着不归杜撰出一个粉饰谎言来。
大道至简。好友，思虑过多，汝反而失却了本真啊！
至于不归，年少才高，难免会有逞智妄为，偷奸耍滑之举，还是要靠太史侯这般的严师才能制住。
只是看情况，好友也未必讨的到好哦。
这两人，一个严肃固执，一个鬼灵多智。若能互相磨合，取长补短，倒也是美事一桩。
沉吟片刻，他忽有所感，抬头看向了不归。
少年眨巴着眼，含笑的眸子好似会说话。
——老师，我可是纯良的好孩子呐～
白衣儒师回看了一眼。
——胡闹！
讪讪摸了摸鼻子，少年再度握起毫笔。
烛火跳动，明亮而又温暖。
挚友、师徒，还有一些琐碎的其他。平淡无奇不以为意的时光，还有那些从来不是、也不可能会觉得重要的记忆。
就这么一点一滴，缓缓沉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在场的三人毫无所觉。
任凭它生根、发芽。
多年后妄图连根拔起，却扯出千丝万缕，鲜血淋漓。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九、青玉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