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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幕廿一、豁然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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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子仙迹的豁然之境,向来是个很有野趣的地方。杂草野花肆意生长,几乎从不收拾,任其自生自灭,就仿佛是把别处的荒山野地照原样切一块,随意地搁在了眼前,却偏偏有种一任天真浑然天成的自然之美。
此刻夜风轻拂,吹走了秋老虎的暑气。秋虫躲在树木、草丛阴影中鸣叫。一个月前还散发清香的木樨,现在已经落了花。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芳香,看来有花盛开在夜色的某个角落。
栀子花的花期较木樨更早,这般反常开放,剑子想大约是因为眼前这位不请自来浑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客人。
剑子口中的客人,此刻正懒洋洋靠在亭子的一侧,削水果。
她手中的果子水梨大小,水梨模样,果皮较之稍浅,果肉也显得更白嫩多汁,乃是东海之滨蓬莱三岛独有的雪参果。一甲子开花,一甲子结果,百二十年方结一颗,夺天地造化,吸日月精华,有固基培元之神效。对大多数修行者而言只在断章残卷中见识过的稀世珍宝,石桌上却有满满一果盘,粗粗一数约有七八个,数量之巨,地位之低,几乎与街头水梨仿佛,着实令人惊叹。
比雪参果更吸引眼球的,则是削水果的刀。精致小巧,刀身纤细,弧度柔和,泛着浅浅的红芒,却并没有太多杀气,反而似烛泪缱绻,欲语还休。此时在纤纤素手中上下翻飞,若合韵律,有种别样的风情。
剑子仙迹盯着红影看了一会,情不自禁一声赞叹。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真是好一把泪痕,好一个神之逸品!”
执刀的手一顿,女子抬起眼,要笑不笑的戏谑表情很是微妙。
“泪痕不过是用边角料拼凑的,哪里当得剑子大仙如此赞誉?说起神之逸品,还要数古尘、辟商才是呐~”
剑子仙迹顿时一脸尴尬,讷讷说不出话来。
泪痕背后,当然是有一段故事的。
话说当年,某白毛道长因为三教大会上的一时失言,遭儒门珍珠龙记恨许久,好话说尽未能挽回友情。当时正好钜锋里宗主一炉两剑现世,被他连坑带骗搞到了手,兴冲冲抱上疏楼西风,表示好友,古尘归我、辟商归你,此剑当是你我友谊的见证。
钜锋里宗主擅铸刀剑,所铸兵刃人称神之逸品,自然绝非凡品。龙宿一见亦是心动,一时心软就想应下了,岂知妹纸在边上冷冷一笑。
绝顶兵刃,有一利,必有一克。古尘辟商同出一炉,他日必有一战,二者只能存一。自己留着古尘,却将辟商赠与学长……剑子仙迹,你安的什么心呢!
剑子顿时语塞,什么同出一炉必有一战,这哪来的歪理邪说。不归,咱们的交情也不浅了,这时候别添乱那!
儒门参政单手支颐,笑得日月失色。
“是哦,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真是好深的交情,当然不需要神之逸品才能表明心迹了是不是?”
剑子仙迹当场汗就下来了。
想当年不归少年不知物品贵贱,被他骗到街边小摊吃了两根油条,后来不归也没说什么……
原来在这等着呢!
龙宿收了辟商,十分无赖地一摊手。好友,你要来疏楼西风蹭饭,吾并无不可,只不过如今儒门的财政大权……
珍珠龙绢扇掩面,看了眼不归,又幽幽看向剑子,眼带歉意,遗憾地表示爱莫能助。
剑子仙迹无语凝噎。
真的只是两根油条而已,算不得什么黑历史的吧!用不着到今天的吧!龙宿你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混蛋啊啊啊!
万般无奈之下,剑子只有老着脸皮再上钜锋里,打算跟宗主令狐神逸再讨个什么东西交差。
令狐神逸实在是厚道人,听他说明缘由,只是苦笑摇了摇头,然后取出了一把匕首。
铸造古尘辟商的金属乃天外奇石,造完两把剑还剩下一点材料,宗主不舍得浪费,就造了这么把短刃权作纪念。念及儒门参政与龙剑两人的关系,以及泪痕与古尘辟商之间的渊源……这把刀简直想不送都不行了。
剑子仙迹大为感动,抱着宗主指天发誓,但凡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忘了令狐老哥!
令狐神逸哭笑不得,十分嫌弃地把人往外赶。一炉子兵刃全被他拐了去,真是看见了就肉痛!世所谓误交损友,莫不如是。
不归对剑子并无怪罪,只是情不自禁要刁难一下。见他真又拐了把兵刃回来,惊喜的同时,心中默默对那个被坑的宗主道了声抱歉。
当然了,拿在手里的泪痕,是不会再还回去了。偶尔拿来逗一下白毛老道,也是少有的人生乐趣。
回想往事,剑子仙迹叹了口气。
想他道门先天两袖清风纵横四海,墙头……阿不,好友遍天下,到哪都是左右逢源,只有他坑人没有别人坑他的份,偏偏在笑不归这连吃败仗,真不知是不是八字犯冲,流年不利。
在他悲春伤秋感慨这崎岖世道路难行的时候,不归极有耐心地将几颗果子都一一削了皮,手上留了最后一个,张口就啃。牛奶般乳白的汁液不可避免地从嘴角淌下,她取出帕子擦了擦,神态极为自然,也不在乎这般模样被人看到。
剑子很郁卒。
是说这里明明是他的地盘吧?为什么这姑娘如此怡然自得,跟在自己家似的?
他下意识往疏楼西风瞄了一眼。
“好啦,不归,天色不早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又不吃人,怕什么孤男寡女荒郊野外。吾跟龙宿吵架了,疏楼西风回不去,借你的地方将就一下都不行吗?如此的朋友情,真令吾心寒……”
话是这么说,懒洋洋不在乎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心寒在哪里。
剑子第一个反应是跳起身四处张望,生怕哪里突然冒出个醋坛子绿着眼阴森森冲他冷笑。
星夜低垂,夜风轻拂,秋虫呢喃。草叶上凝聚着露珠,于是天上的星星也好似落进了一颗颗晶莹的水珠之中。
剑子仙迹舒了口气。
回转身,只见不归唇齿微张,略带讶异地看着他,雪参放在嘴边,却是忘了啃。
剑子自知反应过度,饶是老脸皮厚,也颇感挂不住。
“吾这不是……怕有人一怒之下,把我这豁然之境轰成真的荒郊野岭么?”
不归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不就一个破亭子一张破石桌么,分分钟给你造个十七八个出来……出息!”
剑子脸庞一僵。
他怎么忘了妹纸可是江南之主,论资本未必比疏楼那尾宅龙差多少。
轻咳一声,白毛道长连忙转移话题。
“咳,不归,吾是说……你们怎么又吵架了?”
而且你这悠哉悠哉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吵架的样子嘛。
妹纸无所谓耸耸肩。
“不为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剑子仙迹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没事吵个架,最后基本都会吵到他豁然之境来……一个是儒门四锋,一个是儒门龙首,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不归大眼睛纯良无辜眨呀眨。
“耶,好友,汝不是总抱怨我们排挤你么?所以吵架的时候都不忘带上你啊。你看,这是多么伟大的友情。”
剑子已经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了。
“真是好真切的朋友情,剑子仙迹感动的热泪盈眶啊……”
噗哧。
笑不归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剑子仙迹一脸哀怨。
“好友,你就是这么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吗?好友,剑子实在是很伤心,很难过。好友……”
“好啦好啦,不与你开玩笑了。”
不归也知道自己胡闹得有些过了,打断了剑子的话,起身准备告辞。
“今夜多谢好友招待,可惜豁然之境只有一张硬板床,睡着实在硌的慌……改天给你换张白玉床得了。”
剑子赶忙摆手,连道不用。心说还好我这床不舒服,不然龙宿不得把我追杀到天涯海角?
不归看剑子的模样,顶风十里都能猜出他在腹诽什么,摇了摇头,并未坚持。
果子已经吃完,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忽然一转身,用力将手中果核丢向远处,然后对着夜空就是一阵狂吼。
——老不死的衍圣公,我祝你出门被驴踢啊啊啊!
吼完之后,不归缓缓吐出胸口浊气,顿觉心中积郁一扫而空。
回转身,白毛道长拂尘上肩,含笑看着她。额前三缕蟑螂腿似的额发随风轻拂。
明明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岁,见识不知多少凡尘烟火,笑容却依旧如初生赤子般纯真明澈,令人发自内心感到温暖。
不归便也笑了。
能有这样的朋友,实在是很幸运的事情。
“雪参果沾染人间凡气便会失去灵气,最好十二个时辰内吃完。剑子,浪费可耻哦~”
留下这么一句话,不归很干脆地一转身,化光离去。
剑子看着不归离去的身影,并没有介意她的失礼 。
儒教的事情,他不能管,也管不着。不过有些事情多少还是知道的。
衍圣公,乃是儒门旧脉的领军人物,不归身为四锋之一,少不得要与他打交道,而儒门天下偏偏又是自立门户自成一脉……不归的处境,可想而知。新旧两方矛盾实在无法调和的时候,她就只好与龙宿吵架,否则这谈判的任务一准又会交给她,让她两边为难。
姑娘当真是爱惨了龙宿,这几年顶着压力替儒门摆平了不少旧脉的刁难,受了委屈也没有埋怨,实在不开心了,就跑到豁然之境,冲“儒门龙首的好友”撒撒气。剑子能做的不多,两三个冷笑话还是会讲的。
看着桌上白嫩嫩的雪参果,他笑着摇了摇头。
如此大补之物,即使是先天的修为,七八颗下去也非得鼻血狂流三日夜不可,显然这么一盘子不是留给他单独享用的。何况这果子都体贴地削好皮了,不给疏楼西风那位端过去,剑子都觉得不好意思下口吃。
这么想着,剑子忍不住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