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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这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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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几个女人,几个手机屏幕,几张嘴,像一支随时出动的恋爱事故救援队。我们没有专业证书,只有多年旁观经验、缺德语言储备、以及对朋友离谱恋情的深刻疲惫。
Dog负责重拳出击。
她的发言总带着一股东北大茬子味,粗粝、热乎、毫不拐弯。别人还在铺垫,她已经把结论砸到桌上。
Z说:“她说她最近睡不好。”
Dog:“让她买褪黑素,不会没钱吧,臭乞丐。”
F说:“她今天给我点赞了。”
Dog:“她手滑也能害你失眠,你可真争气。”
P说:“我觉得我也有问题。”
Dog:“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把别人问题往自己身上背,咋的,你属快递柜啊,谁都能往里塞件货?”
潼负责火上浇油。
她很少负责正经劝解。她擅长在所有人情绪刚起来时,再添一把柴,让场面迅速达到喜剧高潮。
Dog骂Z:“你再见前任你就是狗。”
潼:“狗听了都要维权。”
叶说F:“她那心选姐明明没有给过承诺。”
潼:“可能给过,承诺天气很好。”
P说想复合。
潼:“下跪的时候记得穿护膝,保护半月板。”
每一次她发完,群里都会陷入一种又想笑又想打她的状态。可她也有用。很多原本沉重得快要发霉的话题,经她一搅,空气里会多一点荒诞的亮色,像阴天里忽然有人拿彩色塑料袋套在头上跑过去,很离谱,偏偏让人笑出声。
叶负责落井下石评论。
她的语言很有法官气质,冷静、精准、带着一股“证据确凿,无须多言”的寒意。她很少大吼大叫,通常只用一句话就能把人钉在墙上。
F说:“我觉得她可能有苦衷。”
叶:“苦衷不是沉默的通行证。”
Z说:“她说我们之间还有感情。”
叶:“债务关系人之间也有往来。”
P说:“她以前对我真的很好。”
叶:“诈骗犯前期服务态度也很好。”
她每次说完,群里都会出现短暂的肃静,像有人敲了一下木槌。
麦负责冷笑讽刺。
麦的风格更像一把薄刃,轻巧又锋利。她不爱长篇大论,常常在大家吵了几十条以后,慢悠悠丢出一句,把整件事切成两半。
F发伤感语录,麦说:“她爱得很环保,全靠脑补发电。”
Z说前任变了,麦说:“变了,从坏人变成会讲自己变好的坏人。”
P说自己想求复合,麦说:“可以,跪之前先查一下附近医院骨科。”
麦的冷笑具有降温效果。再混乱的场面,她一开口,大家都会意识到,这事确实蠢得发亮,亮到可以给城市节能减排。
至于我,我通常负责叙述、总结、把她们从情绪泥潭里稍微往外拖一点。有时候我也骂人,骂得没有Dog痛快,没有叶精准,没有麦锋利,也没有潼缺德,但我擅长把事情讲成一个稍微完整的故事。一个故事只要讲完整,人就没那幺容易被单个瞬间骗走。
比如F,我会提醒她:“你不能只记得她看向你时停顿的那一瞬间,也要记得她从未往前走一步。”
比如Z,我会说:“你不能只听她说痛苦,也要看她有没有承担后果。”
比如P,我会说:“你不能只想起她对你好,也要想起你那时怎幺小心翼翼,连表达难受都要挑她心情好的时候。”
我们像一群坐在岸边的人,看见朋友一次次往同一条河里跳。河水冰冷,雾气很重,她们跳下去的时候还要回头说一句“这次可能不一样”。我们气得想扔砖头,又怕砸到她们,只好扔救生圈,扔完继续骂。
有一天晚上,群里难得安静。F没有发伤感语录,Z没有收到前任消息,P没有怀念冷暴力对象,我们竟忽然像失业了一样。
潼说:“今天怎幺没人犯病?”
Dog:“你还挺失落?”
潼:“没有,就是急诊中心突然没病人,有点不习惯。”
叶:“建议珍惜。”
麦:“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正在洗葡萄,手上都是水,看到这句忍不住笑。葡萄皮紫得发亮,水珠挂在上面,一颗颗像小灯泡。我把手机支在厨房台面上,边洗边发语音:“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讨论她们恋爱的时候,嘴真的很坏。”
Dog:“我坏吗?我那叫实话实说。”
潼:“我承认我坏,但我坏得有艺术感。”
叶:“我只是陈述事实。”
麦:“我负责节省她们被现实毒打的时间。”
我说:“可是我们嘴上说得再狠,她们一出事,我们还是跑得比谁都快。”
群里安静了一下。
Dog先回:“废话,自己人。”
潼:“骂可以给我们骂,别人欺负不行。”
叶:“她们在感情里判断力失常,不代表可以被人糟蹋。”
麦:“恋爱脑有罪,蛋罪不至死。”
我把洗好的葡萄倒进碗里,水声哗啦一下,厨房灯有点暖。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个群虽然名字每天乱改,聊天记录充满缺德表情包和不宜公开的暴言,但它其实很像一间小小的夜间便利店。
有人半夜摔得鼻青脸肿,可以推门进来。货架上没有人生解药,只有泡面、创可贴、热牛奶、湿纸巾,还有几个嘴特别毒的女人。她们会一边骂你怎幺又来了,一边把热水倒进杯面里;一边嘲笑你眼光差,一边帮你擦掉手上的血;一边说“下次再这样谁管你”,一边把手机声音开到最大,怕你半夜打电话没人听见。
F后来很少再发那种朋友圈。偶尔还是会,只是频率低了很多。有一次她发了一张晚霞,没有配伤感文案,只写:“今天下班路上很好看。”
Dog在群里截图:“她进步了,她终于没有说光照过她破碎的灵魂。”
潼:“奖励一朵小红花。”
叶:“观察期继续。”
麦:“晚霞无罪。”
F自己也在群里说:“你们够了,我现在已经成熟很多了。”
Dog:“成熟的人不会半夜两点看心选姐微博。”
F:“我已经一周没看了!”
叶:“值得表扬。”
潼:“戒断第一阶段成功。”
麦:“复吸再审。”
Z也有进步。
她终于把那位的聊天框删掉了。虽然删之前截图保存了最后的聊天记录,被我们群起围攻。
Dog:“你删聊天框还是建纪念馆?”
Z:“我怕以后忘记。”
叶:“忘记对你是好事。”
麦:“你把痛苦做成电子标本,真有出息。”
潼:“建议打印出来裱框挂墙上,标题《我的奶酪脑岁月》。”
Z骂我们神经病,骂完又说:“可是删完真的轻松一点。”
那天她没有再去翻记录。她去楼下买了一杯柠檬茶,拍给我们看。杯壁上全是水珠,吸管戳进去,冰块撞着塑料杯,夏天的声音一下子冒出来。她说:“我准备去散步。”
Dog:“走,别走到她家楼下。”
Z:“滚。”
叶:“路线发群里,防止误入歧途。”
麦:“误入前任歧途,导航都会沉默。”
P也慢慢好起来。
她换了床单,剪了头发,买了一瓶很贵的护手霜。她说以前总觉得自己不配用太好的东西,现在想想,一瓶护手霜而已,又不是买火箭。
Dog说:“早该买,你那双手天天给烂人打字,我看着都心疼。”
潼:“从今天起,只许给自己抹香香,不许给前任递台阶。”
叶:“台阶拆除。”
麦:“地基也铲平。”
P发了一个笑脸。
那段时间她很少提复合。有一次她说:“我现在想起她,还是会有点难受,但没那幺想回去了。”
我回:“那就很好。”
她说:“我以前以为放下应该像剪断绳子,咔嚓一下就结束。现在感觉更像撕胶带,慢慢撕,还是会疼,但至少皮还在自己身上。”
这比我们所有嘲讽都更准确。人从烂关系里爬出来,姿态本来就不会漂亮。没有电影里的转身,没有轻盈的背景音乐,没有一夜之间精神焕发。更多时候是反复、狼狈、丢脸、想回头、忍住、又想、又忍住。像潮湿天气里晾衣服,摸起来总觉得还有一点水汽,只能继续挂着,等风一点一点吹感它。
我们这群朋友的作用,可能就是在旁边看天气。
湿了就提醒,快发霉了就骂,终于晒干一点,就大张旗鼓庆祝。
后来某个周末,我们又相聚了一次。地点是潼选的,一家视觉效果恨吵眼睛很吵的烧烤店,墙上贴满霓虹灯标语,空气里全是孜然、炭火、啤酒泡沫和烤茄子的蒜香。桌子有点油,椅子不太平,服务员端着盘子在人群里穿梭,隔壁桌笑声大得像要把屋顶掀开。
Dog一坐下就撸袖子:“今天谁先交代近况?”
F抱着酸梅汤:“我没有近况。”
叶:“没有最好。”
麦:“平安就是喜讯。”
Z举手:“我也没有联系她。”
Dog立刻看她:“几天?”
Z:“十二天。”
潼开始鼓掌:“哇哦,奶酪冷却期。”
Z拿纸巾包砸她。
P说:“我也没发消息。”
叶点头:“本桌今日风水不错。”
Dog满意地拿起烤串:“行,那今天先不骂你们,吃饭。”
结果饭吃到一半,F忽然说:“其实我昨天梦到她了。”
Dog烤串停在半空。
潼:“来了。”
叶:“梦境不构成复发。”
麦:“看后续行为。”
F赶紧说:“我没去看她动态,只是醒来以后有点难过。”
我问:“梦见什幺?”
F想了想:“梦见她在一条河对面,我喊她,她回头看我,但没有过来。后来雾越来越大,我就看不见她了。”
桌上短暂安静。烧烤店的喧嚣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有人喊加辣,有人开瓶盖,铁签碰到盘子叮当响。F低头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冰块撞着玻璃杯,声音清脆又孤单。
Dog这次没有骂。
她说:“那你也别过去了,你知道吗,你这说法听起来像是她走过冥河了。”
F抬头看她。
Dog夹了一串烤鸡翅放到她盘子里:“河对面有什幺好的?这边有鸡翅。”
潼:“还有烤茄子。”
叶:“还有正常生活。”
麦:“以及我们这些嘴臭的人。”
F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一点红。她拿起鸡翅咬了一口,孜然沾在嘴角,整个人终于从那条梦里的河边回来一点。
Z看着她,忽然说:“我有时候也觉得,我跟那位像站在一条旧走廊里。明明门都锁了,我还总想回去推一推。”
叶:“因为你手欠。”
潼:“太破坏气氛了。”
麦:“但准确。”
Z笑着骂了一句,接着说:“不过最近我真的没那幺想推了。可能是因为我发现,推开也没什幺新的。里面还是那些气话,那些吵架,那些让我累的东西。”
Dog:“这话像个人说的。”
Z:“谢谢您嘞。”
P喝了一口饮料,小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对方偶尔对我好,我就该感激。现在想想,正常关系里,舒服和安全应该是基本款,不该像抽奖。”
我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想把今天的一切写下来。
F的眼角还带着一点梦里的雾,Z嘴上嫌我们烦,手上却把那位的联系方式删得干干净净,P的护手霜味道淡淡的,混在烧烤烟气里,像一小部分终于属于自己的柔软日常。Dog一边骂人一边给大家分烤串,潼忙着把烤馒头片蘸炼乳,叶低头认真剥蒜,麦冷着脸把最嫩的一串牛肉推到P面前。
这群人真的很吵,也真的很好。
吃到最后,Dog举起杯子,说:“来,为我们这些遵纪守法的好女人干杯。”
潼:“为恋爱脑康复事业干杯。”
叶:“为远离烂人干杯。”
麦:“为不再下跪干杯。”
P:“你们能不能忘了那个梗?”
Z:“不能。”
F:“永远不能。”
我举起杯子,杯壁上凝着水,握住杯把的指尖冰凉。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烧烤店里烟火气很澎湃,桌上竹签堆成小山,酱汁、纸巾、笑声和旧伤口混在一起,乱七八糟,却又鲜活得要命。
我说:“为我们还能坐在一起骂人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亮的碰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共同朋友的奇葩恋爱故事,听起来像八卦,讲深一点,其实都是人在爱里摔跤的证词。有人追逐遥远的光,追到满身尘土;有人在旧关系里反复拉扯,像融化的芝士,扯得自己筋疲力尽;有人被粗糙对待太久,竟然开始怀疑疼痛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而我们围在旁边,嘴毒、缺德、火力全开,把她们骂得狗血淋头,也把她们一次次从夜里喊回来。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玻璃上滑过去。F低头吃鸡翅,Z和潼抢最后一串烤年糕,P笑着擦掉手上的酱料,Dog还在骂那位前任“有病就去挂号”,叶说“挂号也得分科”,麦补一句“建议先挂做人失败科”。
我笑得肚子疼。
生活有时候真像一桌烧烤,烟熏火燎,油渍乱溅,偶尔有东西烤糊,偶尔又香得让人舍不得放下筷子。我们坐在一起,骂过、笑过、哭过,等夜深以后各自回家。手机群还会继续发亮,恋爱脑讨伐队也许明天又要开张。
可至少今晚,F没有追逐虚拟太阳,Z没有回烤箱,P没有下跪。
今晚我们都好好坐在桌边,杯子里有冰饮料,盘子里有肉,朋友在对面大笑,这已经足够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