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朋友讨伐记》纵歌云上

1、第 1 章 晚上八点半

　　晚上八点半，群里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我刚把泡面盖子掀开。

　　热气一下子扑到脸上，正想拆开卫生筷的包装，手机接二连三地震动，像哪里卷起了海啸。我低头看了一眼，群名又变了。昨天还叫“年度好女人互助协会”，今天已经被Dog改成了“恋爱脑朋友讨伐队”。

　　潼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叶紧跟着发：“讨伐队？别打了，直接赐死。”

　　麦发了一个冷笑的黄豆脸：“打死了拉去火葬场，火葬场都嫌晦气。”

　　我终于把筷子插进面里，心想今晚恐怕又有人出事。

　　果然，下一秒，Dog甩进来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F的朋友圈。

　　背景是一片颜色惨淡的海，配字也惨淡得要命。

　　“有些人像太阳，照过我，就够我在黑夜里走很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可惜我从未真正拥有过光。”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筷子都没拿稳，光顾着脚趾抠地，差点抠出一座芭比城堡。

　　潼：“啊？”

　　叶：“她又开始了？”

　　麦：“朋友圈文案可以直接投给初中女生伤感语录bot。”

　　Dog：“我真服了，她能不能别整这出？她心选姐知道自己被当成太阳吗？太阳犯法了吗？”

　　我吸了一口面，被辣油呛得咳了两声，边咳边打字：“我们朋友F，总让我想起初中的时候。那时候班上的女生特别爱在社交软件上张贴伤感语录，一打开朋友圈，满屏都是黑色背景、白色文本、雨夜、玻璃窗、模糊路灯。她们写爱而不得，写无人懂我，写世界荒芜，写一个人走在风里。那时我还年轻，以为这种文学形式随着大家长大自然会消失，没想到它长出了成熟的工作证，套上了新的外套，换了一个名字，叫F的朋友圈。”

　　潼：“你这段可以直接朗诵。”

　　叶：“请配乐《说好的幸福呢》。”

　　Dog：“她那心选姐到底给她下蛊了？怎幺一提起来她就像被雷劈过的树，表面焦了，里面还冒烟燃烧。”

　　我说：“F的心选姐，在F嘴里一直具有神话属性。她出现的时候，风会变轻柔，灯光会变温暖，咖啡厅里的杯子都会自动变成命运的容器。她一个不经意的笑容，F可以记三年；她回一句早点休息，F能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琢磨到凌晨两点半，琢磨出关怀、克制、遗憾、暧昧、隐忍和灵魂共振。”

　　麦：“她有没有想过，对方可能只是礼貌。”

　　潼：“礼貌？在F那里，礼貌是暧昧的遮羞布。”

　　叶：“在F那里，对方说‘谢谢’等于告白，说‘辛苦了’等于求婚，说‘下次有机会’等于生生世世。”

　　Dog：“那对方要是说‘滚’，她是不是还能解读成欲擒故纵？”

　　群里安静了两秒。

　　我说：“别说，她真有可能。”

　　F这个人，平时生活上其实挺正常。虽然讨厌上班但会努力准时，做事还算细心，讲究健康点奶茶知道少糖，寄快递会把地址核对三遍。可一碰到她的心选姐，她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现实感，心里那套逻辑长出一片浓雾，旁人进去三步就迷路。

　　我们曾经在聚会上问过她：“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

　　F沉默半天，说：“她以前跟我说过，她觉得我很特别。”

　　Dog当场拍桌：“特别？我还觉得楼下便利店烤肠很特别呢，我跟烤肠结婚了吗？”

　　潼发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包。

　　叶哈哈两声：“特别二字在成年人的社交语境里，含金量约等于‘你人挺好的’。”

　　麦补了一刀：“甚至更虚无，，因为‘你人挺好的’至少能确定你有道德评价，‘特别’只说明她懒得细讲。”

　　F听完以后，眼睛一下子红了。

　　那时候我们还稍微收敛了一点。毕竟人心碎的时候，风只是从袖口钻进去都会觉得疼。她坐在那里，手指戳着杯壁上的水珠，声音轻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她说：“可是她看我的眼神真的和看别人不同。”

　　我问：“怎幺不同？”

　　F说：“她看别人的时候总是很快瞥过，但看我会停顿一下。”

　　Dog忍了又忍，脸都憋红了。

　　潼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手机静音震动。

　　叶望着窗外，表情很沉痛：“这世上竟然有人靠眨眼频率谈恋爱。”

　　麦说：“停一下，停一下，有没有可能也许是她隐形眼镜没戴好，滑片了。”

　　F当时差点哭出来。我们后来反思过，那次火力确实太猛。可问题在于，F的叙事本身具有强大的文学迷幻性。她像夸父逐日那样，在心里追逐着她的心选姐。夸父至少还知道自己追的是太阳，F却一边追一边给太阳写小作文，一边把每一寸光斑都当作命运的回应。

　　可惜夸父永远追不上太阳，F也没能得到她的心选姐。

　　她得到的只有朋友圈三天可见、深夜emo、以及我们群里一堆缺德评论。

　　“我觉得F最大的问题，”叶曾经很认真地分析：“在于她把爱当成一种修行。对方越遥远，她越觉得这份感情纯粹。对方越不给她明确回应，她越觉得其中藏着复杂的苦衷。”

　　Dog：“狗屎，没回应就是没兴趣。”

　　潼：“你这句话太糙了，伤感文学听了会死。”

　　麦：“没关系，让它死。”

　　我说：“F的感情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山路，她背着行李走，脚磨破了，天黑了，远处亮了一盏灯，她就觉得自己到了。其实那灯可能只是别人院子里的防蚊灯。”

　　潼立刻回：“防蚊灯也有光。”

　　叶：“所以F是蚊子？”

　　Dog：“她要是蚊子，早被拍死了，哪还能写朋友圈。”

　　群里笑成一片。

　　可笑完以后，我又有点叹气。

　　F的故事荒唐，荒唐里又有一点酸涩。她并非看不出对方无意，只是她太舍不得自己投注过的那一整套想象。她把心选姐抬得很高，高到那人逐渐脱离了真实的人，变成一块神龛上的牌位。她每天在心里上香，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落得她自己都灰头土脸。

　　我们劝过，骂过，嘲讽过，甚至集体给她制定过“七日戒断计划”。

　　第一天，删掉聊天框置顶。

　　第二天，取消朋友圈特别关注。

　　第三天，看到对方动态不许截图发群。

　　第四天，写三条对方缺点。

　　第五天，约朋友吃饭。

　　第六天，出门运动。

　　第七天，奖励自己一顿火锅，庆祝恢复人类理智。

　　F第一天就失败了。

　　她说：“我只是看了一眼她有没有发新动态。”

　　Dog：“你管这叫只是？吸血鬼也说自己只是闻闻血味。”

　　潼：“她有没有发？”

　　F：“发了。”

　　叶：“发什幺？”

　　F：“她去爬山了。”

　　麦：“然后？”

　　F：“她配文说，‘山风吹来的时候，我很自由。’”

　　群里安静了。

　　我在屏幕另一头闭上眼睛，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幺。

　　果然，F说：“我觉得她是不是在暗示她想自由，所以不能靠近我。”

　　Dog：“她可能只是爬山吹风吹傻了。”

　　潼：“也可能景区文案就这几句。”

　　叶：“山风很自由，售票处很拥挤，烤肠十块一根，游客中心厕所排队二十分钟。F，醒醒。”

　　麦：“别把景区朋友圈翻译成爱情摩斯密码我真求你了。”

　　这就是F。

　　她的爱像一只在玻璃窗上反复撞头的小鸟，窗外春光明媚，窗里人类大喊“旁边有门”，可她只相信那一块透明的阻隔，只相信疼痛能证明方向。

　　后来她终于没有再追心选姐。

　　倒也没有什幺戏剧性的诀别。没有雨夜，没有崩溃，没有当面对峙。只是某一天，她发现对方官宣了恋情，照片里有一只很漂亮的手搭在心选姐肩上。那只手指甲干净，戒指简单，姿态自然。F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发给我。

　　她说：“原来她不是不能爱人。”

　　这句话比她所有伤感语录都疼。

　　我当时没有骂她，只回了一个：“嗯。”

　　她又说：“她只是没有爱我。”

　　这次我回：“嗯。”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了。”

　　知道这件事，有时比放下更艰难。放下还可以拖，还可以演，还可以在深夜里反复骗自己。知道却像一张干净的病历，白纸黑字写着诊断结果，连幻想都没有地方躲。

　　那天晚上，Dog在群里嚷嚷：“谁都别骂她了，让她哭，哭完吃饭。”

　　潼说：“我可以陪她喝奶茶。”

　　叶说：“我负责点炸鸡。”

　　麦说：“我负责提醒她别写朋友圈。”

　　F最终还是写了。

　　她发：“月亮落下去了，潮水也会退。”

　　Dog看完后咬牙切齿：“我忍了。今天特殊，允许她初中一晚。”

　　叶：“给她发一晚伤感语录许可证。”

　　潼：“有效期到明早八点。”

　　麦：“逾期自动转为黑历史。”

　　我那天看着她的朋友圈，忽然觉得初中女生那些伤感语录也没有那幺可笑。人一旦爱得落空，总需要一点廉价又夸张的容器盛眼泪。有人用烟酒，有人用诗歌，有人用朋友圈。F只是刚好选择了字体很小、背景很灰、旁观者很想报警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