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华宫史》文非伊

1、拣尽寒枝不肯栖 冷

　　冷风吹着雪花肆意纷飞在黑冷如铁的夜幕中。宫阙万间静静沉睡着，鲜少能看见灯火。冷硬的石板路上，一个老嬷嬷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挎着食盒几步走着

　　至一处幽冷偏僻的宫殿，放下灯，上前叩门：“容娘娘，奴婢来送饭了。”只听房间窸窣响了会，片刻门打开，走出一个宫女。宫女左额一块乌黑的胎记，头发披散着，在昏暗幽冷的冷宫中显得更加可怖。

　　那老嬷嬷向殿内望了望，却是一片黑暗，半点动静也无，直让人寒颤。“这几块炭好生收着，我想办法带些被褥来。冷宫里什么都缺，如今天越发冷了，莫要娘娘冻病了。”她抽出食盒最底层，里面是一些炭火。

　　“嬷嬷雪中送炭，活命之恩，阿奴与娘娘没齿难忘。”唤作阿奴的宫女俯身一拜，感激涕零，不成言语。

　　“不必不必。”嬷嬷急忙扶起她。“早年多得娘娘相助，如今也只能尽力而为。”“请嬷嬷将这封信交给连妃娘娘。”阿奴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嬷嬷。“好，请娘娘放心。”那嬷嬷拿过信，转身提着宫灯又消失在风雪中。

　　“饭菜已凉，娘娘且将就一下。”阿奴点燃一只蜡烛，整个宫殿破败脏乱的狰狞面目朦胧在摇晃昏暗的烛火中，恍若地狱。

　　她将饭菜拿出来，又燃上了炭。倚窗听风雪的女子移步桌前坐下，静静吃着。未施粉黛，略显憔悴，身子尤其瘦弱。

　　“多亏了连妃，在这无人来找麻烦……连妃真的会帮我们吗？”阿奴道。

　　容灵嫣静默一会，将头抬起，平静道：“皇后新封，众妃嫔急忙示好，唯独连妃不屑。连妃一直深受宠爱，又自视清高，自然要拉拢势力牵制皇后，不会遗漏我的。若我无用，她又为何护着我？”

　　阿奴皱眉，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当年她是皇后身边的宫女，而皇后只是一个小小的常在。她生得丑，又患腿疾，总是受人排挤。而容灵嫣却是宠冠后宫的华皇贵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管理后宫事务，位同皇后。

　　春日日头正好，百花吐艳的御花园中，她被几个太监围起来遭受屈辱。其他的内侍只是冷眼旁观，继续做自己的事，抑或在旁冷眼嘲讽几句。温暖的春日，她却仿佛堕入冰窖。

　　“同是奴才，倒会恃强凌弱。来人，将他们一人杖责二十，以儆效尤！”金色衣袖一扬，带着一干人的求饶声。

　　她匍匐在地，仰视着那高傲美丽的女子。“谢华妃娘娘。”“你叫什么？”那女子收起肃容，笑语盈盈，仿佛春风吹过湖水。她亲自扶起她，她退后低着头说：“奴才是木樨堂吴常在的宫女。奴才没有名字，刚进宫时管教的嬷嬷叫奴才‘丑奴儿’……”

　　她越说越自卑，声音低得听不见，捂着脸头低得更低。华妃拿下她的手道：“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青天，姮娥何处，驾此一轮玉。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醽醁？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你既自称丑奴儿，我便送你一阕《念奴娇》，以后便唤你阿奴了。”

　　她自是不晓得什么‘念奴娇’，也不知道她刚刚念得都是什么。她天生残疾，容貌极丑无比，是以被父母抛弃，还是吴常在收留她在身边服侍。她只觉得这个华妃娘娘的声音十分温和好听，笑容也很温暖，就像春阳明媚的阳光，难怪能圣宠不衰。

　　后来，华妃怀上龙嗣，更是春风得意。却因早前得罪了皇后、芬贵人、曼贵人等。先是痛失腹中孩儿，接着被打入冷宫。一瞬从云端跌入谷底。

　　又过了两年，皇后倒台。后宫妃嫔互相残杀，都想做皇后。常在吴氏心机深重，手段强硬毒辣。只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顺势扶摇直上，一夺皇后宝座。

　　同时芬贵人在皇后扶持下晋了妃位，后宫中惟连妃可与皇后一较高下。

　　也是那年，她决定离开皇后，服侍身在冷宫的容灵嫣。皇后念她忠心能干，竟也没阻拦。

　　她刚来时，曾笑如春风、雍容华贵的女子已形如枯槁，像一朵等待凋谢的花儿，终日郁郁寡欢。久病缠身又少进茶食，端的是一塌糊涂。

　　直到那日她奉连妃命出冷宫办事，却带了一身伤回来。容灵嫣看着她，眼泪便“哗哗”倾泻。而后神情肃穆，一夜未眠。她听着她辗转反侧和反复咏叹的声音只觉难受。

　　一夜过去，华妃打起精神，再不自弃，只是当初的明媚笑颜再不曾现。

　　今天华妃说要写信给连妃，她在一旁磨墨。华妃不仅容色倾城，更是满腹经纶，才艺双绝。一手端庄秀丽的簪花小楷，也曾教她写过。

　　即使被打入冷宫，到底曾深受宠爱。皇后也想赶尽杀绝，只是碍于连妃一直未能得逞。如今她自己愿意出来了，连妃自然乐得帮忙。

　　天气转暖，阿奴能看见御花园的花慢慢绽放，只是冷宫周围还是一片荒芜。

　　三月十七，皇帝二十四岁生辰，宫中大肆操办，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也只是冷宫，寂寞伶仃。

　　“娘娘，这是连妃娘娘送来的。”阿奴提着一担盒子，容灵嫣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些珠翠首饰、胭脂水粉之类。最底下放着一件蓝底银纹绣百蝶花裙，她记得皇上曾说最喜欢她穿这件衣服。

　　容灵嫣换上衣服，薄施脂粉，用一支雕花嵌宝石的木簪随意绾上头发。对镜梳妆，病如西子，媚如杨妃。

　　穿戴完毕，容灵嫣拿着一支萧走出冷宫。冷宫正对着御花园，她转身对月吹起萧来。欢快的祝寿曲，只是因为处境、心情凄凉，细细听来也有一番惆怅。

　　约莫亥时，容灵嫣身后灯火闪烁，一行人迤逦而来。容灵嫣尚不自觉，却止了萧，望着月叹息起来。“朕随着箫声寻到此处，你怎么又不吹了。”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容灵嫣的背影摇晃了一下，转身跪下行礼。头对着地下，懦懦道：“拜见皇上。”皇帝似乎叹息一声，上前亲自扶起她。“为何不抬头看朕？”

　　“臣妾不敢……”“有何不敢？”皇帝抬起她的头，容灵嫣略略扫视他身后的人。

　　连妃、芬妃、德妃，还有皇后。

　　“你憔悴了。”皇帝说。“冷宫简陋，妹妹又失过孩子，心中郁结，自然憔悴。”一个妃子走上前心疼道。身形高挑纤细，皮肤白皙，声音清脆。眼角眉梢略显出一丝高傲，此人正是连妃。“臣妾念着今日是皇上的生辰，便吹箫一曲，以表祝愿，却不想惊扰了圣驾。”容灵嫣仍是微微低头谦卑道。

　　虽是阳春三月，夜里还是凉的。容灵嫣咳嗽了几下，皇帝便解下袍子披在她身上，又道：“还是不会照顾自个儿。”“传朕旨意，册封容灵嫣为华妃，修缮承华宫，拨太监宫女各二十人侍奉”皇帝抬头高声道。又欢喜地看着容灵嫣：“今天你随朕在龙辰殿宿着。”

　　容灵嫣憋出几滴泪，又用帕子拭去。“臣妾这三年一直都在思念皇上，若不是没有连姐姐照顾宽慰，不知今日沉沦到何种地步。如今能重新侍奉皇上身边自是欢喜，只是身子病弱有待调养，恐冲撞圣驾，不宜侍寝。也请皇上不要给臣妾那么高的位份。”

　　皇帝看了她一会，道：“唉，你比之三年前要稳重端庄得多。那，今日便由连妃到龙辰殿侍寝，你且先回承华宫歇着。朕封你为贵人，可不算高吧。”皇帝笑着看着她。

　　“谢皇上。”容灵嫣行礼退下。连妃扶着皇帝朝龙辰殿走去。她看了一眼容灵嫣，容灵嫣亦对她笑笑。

　　而芬妃心中早已怒极，方才在宴上皇帝说了今晚宿在她那。如今竟一时易了二主，而且容灵嫣竟然那么容易就出来了。而皇后只是在一旁看着，正如当初夺后那般淡定，眉眼间也为皇上“高兴”

　　“看来皇上对姐姐依然喜欢，姐姐日后必然更加得宠。”容灵嫣回头，见是芬妃，不禁笑道：“许久不见，妹妹晋了妃，比以前漂亮多了。”然后回身离开。芬妃怔住，她似乎……真的和以前不同了。那双美眸中什么也看不出来，反叫人害怕。

　　哼，三年前斗不过我，如今不在冷宫中了结残生，竟还敢出来勾引皇上。就让我再送你一次，这次，一定会彻底铲除你！芬妃衣袖下的手已握紧，像一条锁定了猎物的毒蛇。

　　阿奴随她一同回了承华宫，皇帝已遣了人将这里收拾干净。一切恢复到了往日她还是宠妃的时候。许多稀世珍宝，还有今晚新赐的。

　　她将阿奴带到梳妆台前坐下，竟亲手为她梳妆。“娘娘使不得，折煞奴婢了！”她急忙起来。容灵嫣笑着再让她坐下，给她梳理头发，左右盘弄了好久，终于定下了一个堕马髻，随手拿起一支羊脂月季簪插上，再施上脂粉。

　　容灵嫣用手盖住那道胎记道：“若没有这块胎记，阿奴其实很漂亮。”她把头发全梳了上去，黑色胎记便毫无遮掩。

　　“日后也无人敢再欺负你。”阿奴愣了一会，笑了。如今主子又成了宠妃，宠爱不绝，自然无人再敢欺负她。

　　“娘娘，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阿奴看着镜中的华妃。“跟着连妃姐姐走。”容灵嫣漫不经心道。阿奴有些失望，好不容易出来，却要受制于人吗？“万一……连妃娘娘走错了呢？”她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