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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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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之中,有着与公孙止澈齐名的神医,慕容启。
公孙丞相此番前去雪国,不为别的,恰恰是为医治宁忆深的骨毒。
公孙家与宁家,虽身处异国却是笃极世交,也因此从不求人的公孙丞相,甘愿放下相国身份,以公孙神医后人的头衔拜会慕容启。
四国之中,虽然公孙止澈与慕容启是不分伯仲的神医,但毕竟医者,阅历也算是一种实力,因而年纪尚轻的公孙,始终稍逊一筹。
“弯儿,距离尧河谷还有多少路程?”
柔长骨节的手挑起了车帘。
马车已经行进了一天一夜,再这样下去,他唯恐人受不了,马也到达了极限。
“相爷,弯儿也说不好,”
隔着一匹马踏起的哒哒声,弯儿在前面皱眉扯起嗓子道,
“……尧河谷地处蛮荒偏僻……此番只行了大概不到一半的路程而已……”
“弯儿斗胆提议,改路转程,从鄙俚近村赶小路上谷。相爷若是累了,我们即刻从前面的弯道驶进邻家小村歇一晚脚。”
公孙止澈略一迟疑,方才颌首道,“也好,就依弯儿的。”
弯儿脸微微一红,放下珠帘吱溜钻进轿中。
他可真是个温柔的人……
“他可真是个温柔的人……”
蔷儿花痴状玩着手中的狗尾巴草,脸红通通地望着近处投喂金鱼的慕容启。
“咣当”
“哎呦喂!谁啊,要死呀?!”
蔷儿噙着泪花怒目视向始作俑者,却在辨清来人的面目之后咽了口口水,灰溜溜地扔下狗尾巴草走开了。
“慕容启,你说你个四十岁的老头了,还尽找些年轻的丫头做侍女,不怕遭人闲话么。”
沈菱翻着白眼走到他跟前,递上了一罐青色的糊状物。
“喏,这是你师父我耗费整整半个月没日没夜,呕心沥血研究而成的,完美解决了你出的难题,病人在哪?现在就可以给他试试了,先声明,我不接受以身相许,让那个人别太感激我。”
慕容启放下手中的鱼食,接过那油乎乎的不明药膏,闻了闻。
“怎么样老头?这次我赢了吧,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父?”
沈菱迫不及待地望向他。
他盯着那张闪亮亮的小脸,忍俊不禁地嘲笑出声,俯下身直锤肚子。
“菱儿啊菱儿,你这臭丫头什么时候才懂得长幼有序,多大了还没大没小的?不过这不是关键,我只好奇,你是如何将竹炭粉和竹沥半夏搞混的?”
“还有,我知道你为了缓解苦味想加些糖霜,不过,这药怎么闻起来竟有股子咸味?你莫不是,误将盐巴用作糖了吧。”
“这一局,你可是又输了。菱儿啊,我看你这辈子就别想翻身了,乖乖叫我师父吧,恩?”
慕容启笑呵呵地看着她,脸上透露着一股讨打劲儿。
“慕容启!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臭老头子!就知道调戏丫鬟!我要把谷里的丫鬟全换成俊俏的公子!凭什么就许你快活!”
“那你便滚好了。”
沈菱怔住了,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养你养了十年,你始终不肯叫我一声师父,”
“这么多年,我将你养大,已是仁至义尽。你且带走这慕容家的传家云钵,它可助你解百种毒物,救上万人命。”
“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出了尧河谷,休要再提我慕容启的名讳。”
“菱儿……不,沈菱,”
慕容启的脸上闪过一丝隐忍的不舍,但随即逝去。
最后的最后,他选择背对沈菱。
因为他怕自己一旦见到她的眼泪,会不舍得她走。
可她必须走。
为了天下,为了宁相,更为了,她自己的家族。
“只有拿着我给你的东西,你才能找到自己的亲人。”
“去吧,切记,莫要回头。”
“……”
蔷儿担忧地端着新沏的龙井,怯懦地看向慕容启,
“谷主,菱姐姐已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你……”
慕容启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忽地。
只听窗外“砰砰砰”的三声巨响,他神情微变,几步走到了门外。
“师父。”
沈菱的额头因为施加了全身的内力被她磕得血流如注,她紧咬牙关与慕容启对视,终于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而这也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糖葫芦奥,又脆又甜嘎嘣冰糖的糖葫芦!两文两文,童叟无欺只要两文!”
出了尧河谷,就是璧璃关,再往西一直行走,就是天下最美的雪国。
而璧璃关的关口,简直就如同夜市一般的热闹,因为地处交界关卡没有地租,加之人口流动量每日都很巨大,摊贩们都很乐意在此开张做生意。
往日与慕容启对弈输了之后,都是她负责扛着麻袋下山采购的,因此和小贩们砍价她早已驾轻就熟。
只是这一日……
她眯起眼睛,打量那顶同嘈杂集市格格不入,雪白无瑕的华贵轿子。
啧啧,这骚包的,和慕容启那老家伙有的一拼了。
翻了个白眼,她琢磨着慕容启是话里有话还是怎的?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那个钵钵可是对他比对唐三藏还要重要的存在啊……
他曾戏言,除非死生两隔,否则绝不抛下……
“其实你对我而言,也正如这药钵一般,习惯了在身边罢了;倘若有一天不再停留,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我一定,会尽力阻止就是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不过十五岁,与慕容启朝夕相对,已有五年之余。
他自雪国逃亡而出时身负重伤,幸得十岁的她在丛林杂草中发现奄奄一息斑驳血迹的慕容大司命。彼时她不过是与父母走散寄托借住在尼姑庵的一届孤女罢了,哪里懂得见机行事,不过是凭着与生俱来的善良本性,想也不想就咬牙背起了浓重血腥气的他,悄悄藏匿于自己在尼姑庵脚下的小木屋里。
苍生浮屠过眼,一念不过垂命须臾之间。
慕容启醒转之后不难猜出事情缘由始末,待伤愈后改装乔扮,与她一同逃离雪国边境,回到安全的尧河谷之中。
那之后,他几乎是倾尽毕生所学教授与她。
自雪国那日仓皇盲凉的纷飞大雪,已有足足十年。
十年转瞬即过,不着寸缕痕迹。
他前几日竟然那样一反常态地呵斥于她。
莫要回头……还叫了她师父……
不好!尧河谷恐有难避祸患!
沈菱变了脸色,扔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腾轻移步。
“相爷,弯儿打探到前面拐角处便有客栈,我们……”
公孙止澈的声音万年难得一见地颤抖着,他紧紧握住自己愈发苍白没有血色的手,低声催促,
“不好,雪国的追兵已经赶到尧河谷,弯儿,速速买两匹快马,”
他说着便一跃轻轻下了马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小汗珠,
“……派暗卫在后面跟着我,我一人快马赶去尧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