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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章二六 从今以往, ...

  •   已故青雀君第三子,那夜遣一亲信属臣,往青雀都外,与玄武君密议未成。

      以为青雀君之位可待,却等来了那亲信的头颅,双目未瞑,栩栩如生。

      自此惊悸成病,噩梦不绝。

      时而向壁独坐,仿若枯木,时而披发跣足,在宫中疾行不止。

      御医尽皆束手,不知从何诊治。

      或曰三皇子得了失心之症,非降神招魂之术不可以疗救。

      遂向江湖里阡陌间,遍寻能人异士。

      这日有一巫医,从面至足掩在一袭乌青斗篷里,抱琴拄杖,应召而来。

      三皇子正在山间树下,手足并挽着一缕藤荡秋千,口中絮絮低喃着一支调子,有词,只听不清唱的什么。

      衣发不系,在风中纷乱起来,仿若要出离人间而去。

      这巫医立观不久,就地起火,从杖上摘下一挂鸦羽,抛入火中。又从袖间取匕首,以掌抹其刃,捧血浇于火上。一缕烟,直向空中升去。

      三皇子病后言行荒诞,九卿怕失了皇室威仪,这一页史书上,恐要记下不堪之笔,是以日日必有一两人值守,步步相随,不敢稍慢。

      这一日当值的是一名太常,一名宗正。

      巫医一面扬首静听,一面坐下抚琴,竟像附身一般,把三皇子口中调子,唱成字句。

      他唱,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歌一起,三皇子止了声息,像孩子一般睡着,在风里飘荡。

      巫医徐徐开口道,世子当年远征兵败,先为红叶国所困,后为玄武国所囚,以至于君位空悬多年,玄武之人,代掌宫中侍卫之事,国体无存,殿下离忧,故而入病。

      太常与宗正不禁相看耳语,只道此人于朝中宫中不可说之处,颇为了然,谈吐又绝非乡间术士或江湖异人可比。

      太常由和悦态度,换了一种肃正之色。

      他说先生,不是为问病而来罢。

      巫医这时便松开斗篷,以真身相见。

      此人面容严厉,素麻为衣,襟带以孔雀羽绣成。

      太常宗正二人遂唤来一名奉诏,教去请鸿胪、大理等七人,传信曰,来人是南国陵族打扮,衣上绣纹深而有泽,为族中长辈。陵族世代执掌皇室机要,遇国君失当,或世子年幼,可代位而治。我等当以使臣之礼相待。

      遂召宫车仪仗,迎来人至殿上。

      不待相问,那人自言是南国大祭司田冈。

      他说我有一耳目,是红叶宫内侍,数日前传回消息,玄武君陪夫人归宁,车马回宫时,车中微透清苦之气。玄武朝有一上卿,自幼久病,终岁与草药为伴,是以其衣发之上长留药香。想来玄武君出宫,是有什么隐秘的去处,却令上卿乘在车中,佯作归来。

      诸君以为,玄武君去了何处?

      田冈远道而来,相告这么一桩消息,九卿一时相看不语。

      田冈顾自说,我令人往红叶都四方驿道上探问,未觅得他的行迹,倒是探出一点端倪。红叶都往青雀国之途,关卡尽撤,禁令皆废,世子,大约要归来了。

      我听说这些年世子身困湘州城北一孤山,险阻重重,一封家书都传不得,忽然放行,不知玄武君与他密谋了什么,他又许了什么。

      自我南国与玄武国交战以来,青雀国多年牵连。因着藤真健司同牧绅一私交,军中朝中之事难以独步。如今一介臣虏之身,仗着玄武君之威回来,若任他登君位,掌兵权,贵国之兵之民,怕是要为他国驱使,从此永无宁日了。

      九卿之中,有几人是行伍出身,向来骨鲠,低声一议,那大理站出来说,南国与玄武国苦战经年,先生是怕玄武君与我世子旧约再续,两国合兵陷南国于绝境罢。

      这等计较若明白道来,倒还有几分诚意,可是先生以问病入我宫中,说的尽是臆断诋毁之词,我之兵民,若要听先生谋划,我等和先生口中那个倚仗玄武之势归来的世子,又有何分别。

      田冈笑答,我南国与青雀国从未相犯,亦不曾交好,国与国之向背,从来不是人力可挽,今日不过情势所至,与诸君不期而遇而已。

      言罢,飘然而去。

      殿中寂寂许久,明知这是离间君臣之计,又不免存了隐忧。

      九卿纷纭道,不如,在都门设下埋伏,世子若与玄武君同归,则为同谋。当以叛国之罪……

      此言差矣,世子是先君钦定的储君,归来不迎反拒,岂非谋逆……

      诸位忘了,三殿下是怎么落下这失心之症的。玄武君此人狠绝,若挟世子一意入城,谁人能阻?

      议了半日,并无定论。

      九卿同大祭司会面时,着内侍哄三皇子下了秋千,稍整衣发,扶在殿中屏后。

      这是为了不令巡守的玄武宫卫存疑,仍以为是巫医,是问病。

      三皇子不知屏外谈的什么,一心只伏案涂鸦。

      有内侍窥见,他先以墨色细细描了一檐一檐楼台,一道一道廊与阶,又以朱笔绘鸟雀。

      起初不过三五只落在窗下,十数只飞过宫墙。

      画得兴起,那支朱笔像是活了,向纸上乱落如红雨,丹砂一洒,鸟雀振羽云集,一霎时就把墨色遮去了。

      就好像是,青雀宫沉入了一片火海。

      北山已遍地白草,满目霜天,故国应是入冬了。

      高野、永野、伊藤、长谷川之族,一世世为青雀国宁边、护城、安宗庙。历代青雀君,更教诸位皇子与四族子弟同窗读书、一道习武。

      以往皇子们,少年时虽同四族子弟出入同车,坐卧同席,处得亲如手足,可遇上磨炼筋骨,尽都任着本性,或因风雨之故不来,或佯作伤病,中途逃去,成年后,也就君臣有别,生分了。

      世子健司却并不如是。

      他和花形,在那一辈中,兵书史卷读得最多,于骑射、武功又极为勤勉。二人与四族中最出挑的少年一道,曾在行伍中日夜相共,风雪与同,攒下了许多识见。

      练兵之策、应敌之计,往往亲身悟得,又与将士们反复切磋推演而成。因着深晓军中苦乐,故而赏罚之制,亦定得十分细致妥当。

      至后来出征,历尽生死,这支兵同世子,从竹马长成了铁骑,虽远别,却是日日夜夜,心魂相追相唤。

      多年不曾有过半字相叙,忽然执笔,心绪纷纭,言辞哽塞,往复难以成句。

      世子信中言道,红叶故君早亡,新朝未定,山王以为边地之民无复依傍,欺之犯之,非为雁不归一镇,实乃投石问路。雁地一破,则湘都有虞,湘都不守,则山王据此北控玄武八郡,南抵南国十城,俯仰之间而已,四国存亡皆系之。

      青红北南十数年战乱,车马劳顿,兵民疲敝,至此孤绝之境,其错在我。私纵质子回朝,妄以一夕之好,期山河永睦,而烽烟一起,人心不由我,兵戈所向,亦不由我。

      青雀数载之困,其错在我。轻许共敌南国之约,而两军之将士,并无有同仇之契,为令者何可以一言敌我,付万人之生死。云川之变,非战之罪,失人之罪也。

      雁不归之难,其错在我。阴杀河田氏成衅,以弱玄武之兵,而于其民未有安顿之所,于其兵未有因应之策。此去若不能救,万代之山河,万人之家国,纵百其身不能赎矣。

      诸君共我挽此危局,从今以往,愿不负天下生民所苦。

      洋平卸下红叶宫护卫之责,在北山营长驻。

      他见信写成了,向世子告曰,当年殿下为海东青所伤,危在旦夕时,玄武君曾命我往殿下故国采药。出红叶都,向青雀境,车马之道、山间之路,人迹所行之地,飞鸟所尽之处,我都记得。殿下有信,我愿为传送。

      其时,藤真归心已决——出兵何重,一信何轻,他非亲身见了领兵之人,不能下此令。

      他同洋平叙道,我家公子那夜回来,一直待到天明,下山时候,一路看山看水,同树中小雀闲话。乘马去时,几度回首,他是想见你的。然而,终于未等到你来。

      这几日边境上传闻,南国之君独自出奔,大祭司气病了,军中帐下无人执掌。

      公子不是亲兵,与南国将士往来生疏,在军中难免局促。铁男他们,也早等不及要换防上阵,我想趁此,就让北山营七十二人合为一处,以防不测。

      你不妨随他们同去,也好,替我顾他一顾。

      洋平听他这样轻言缓语,一桩一件,无不顾全,心中暗觉不好,他劝道,殿下,来日方长……

      藤真恳切道,此去,还有一事相托。我年少时,曾因储位之争,累公子之母殒命,他为归正君位,心中有碍,打定了主意,怕是要向异乡终老了。我说不动他,非阁下不可。

      宫中旧事难堪,当年三井酒醉时,才囫囵道来,这时世子坦言相嘱,洋平听出,不为手足之亲,乃为国事之重。良久,答了一个好。

      言尽,只余一山空凉。

      暮晚,一少年跌扑上山来,自言是南国信使。

      想是一路风雨兼程,一身尘泥,一张脸上山光水色,抹也抹不净。

      他连嘘带喘,间着只言片语,一连说了许多,一营上下,无人听得明白。

      铁男来报,只知有一处山谷,开了一片花,不知怎的,公子就出事了。

      几个人把这少年搀上来,见过世子,坐了一歇,灌了几口汤羹,又述一回,终于分明了。

      原来三井领北山营三十六人,与玄武之兵战于山谷。刀剑相加,不免砍伤谷中藤蔓。那藤蔓只当专为来害它,开出白色的小花拒敌。一藤花开了,唤得一谷花都开了。如是泛漫,到处开得白茫茫的。

      这花叫佛光,非为有光,而是有香。此香无味,初染上时,只是目迷且痒,一旦以手揩拭,轻则目痛、涕泪不止,重则失明。两军由是困在谷中。算来,已有七八日了。

      这少年说,陛下不在军中,诸位将军议了一夜,好像说不救了——折我三十六人,陷玄武千余人,很划算。

      世子、洋平、铁男等人听了,寂然无语。

      这少年忽然呀地捂住嘴巴,不足为外人道也,我说漏了。

      南国之君出奔之说,竟是真的。

      他这时又记起,还未通报名姓。

      他说他叫彦一,在军中当着个小小注录官。喉咙一清,朗然道,长姊,便是公主弥生。又一笑道,论起辈分,陛下应叫我一声小叔叔才是。

      他说陛下出走之夕,同我吩咐,公子若有不测,速往北山营,报于世子殿下。

      你要问,何故?

      公子寿,是青雀国长皇子,殿下的亲哥哥。红叶君大行,北山营,即是殿下之兵。

      你要问,陛下如何知道?

      殿下放心,他只告诉了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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