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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王全焕是十里八村唯一的一个秀才,也曾经是全村人乃至全县人关于“出个状元”这种想法的最大的希望。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半岁能言,一岁能背,两岁能吟。这样的神童似乎就预示着一个光明的未来和一整个家族的光耀。
      王全焕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应试,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了全县第一个秀才。只是家里卧病多年的父亲也如同完成了最后的心愿一般就这么去了。
      守孝三年,不得再试。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王全焕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入仕的人,那么认真的去学去念也不过是为了让父亲安心。十多年来,王全焕从未过过一天属于孩童的日子,自从被认定成神童,就开始每天读诗、诵词、对对子,原本喜爱的也该是烦了。
      一年之后,丧父的悲痛终于过去,王全焕也开始想着融入孩子们的生活中去,一起爬爬树偷偷果子什么的,只是多年的独自一人让王全焕全然无法适应作为一个孩子应该做的事情。孩子们也忍受不了王全焕时不时的教说和训斥,一个个的疏远了他。
      懂事的太早,也或许是不好的。
      死了父亲之后,王全焕家里就真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了。王全焕从没有见过母亲,也没想过要问。先前父亲还没有重病的时候,父子两人终日相对着过每一天却也从不缺吃缺喝——家里有钱。王全焕不关心这些钱是哪里来的,也并不挥霍。原本王全焕准备就这么自己一个人窝在家中读读从前偷着读的闲书过自己一个人的日子,却最终在夫子的劝说下到了从前教过自己的夫子们如今教书的地方,当了一名小小的讲师,给比自己小的孩子们做一些启蒙。

      仿佛孩子都是顽皮的,独独是自己不同。那些看上去小的很的孩子们,顽起来,却远远是自己所不能控制的。王全焕终于在第五次被墨水浇了满身之后,抹着混了泪水的墨汁,赌气的往后山泉水边去了,心想,我不教你们了,看你们怎么过。可这些并不是孩子们所畏惧的恐吓。
      王全焕以为他们会来找自己,好言好语的劝自己回去接着教他们。可王全焕没有想过几个十岁都不到的孩子怎么会有这般的想法。于是等到快要天黑,王全焕仍旧是一个人坐在泉水边,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黏在身上十分的不适。村里人也见惯了王全焕的独来独往,开始还想着要去关照下这个没爹没妈的可怜孩子,后来见他这么自立过的几乎不比任何一个大人差也就再也不管了。
      天终于黑下来的时候,王全焕终于还是慌了。
      怕黑,从小变怕的很。小时候在父亲睡了之后偷偷看的那些志怪小说,每到夜晚就变得无比的真实,仿佛是下一个瞬间就有各种的魑魅魍魉从身后从头顶慢悠悠的靠近了过来吃了人的魂魄;或者是某些妖物,过来吸了人的精血。
      王全焕闭着眼睛蜷着自己的身体靠着树干坐着,心想今晚就不回去了,这夜里山路确然是不好走的,睡吧,睡过去了把这晚上过了就可以回家了。紧张的不得了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受到了不明生物的注视。
      毛骨悚然的感觉,催的王全焕出了一身冷汗,想睁开眼看一看,却又害怕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吓死人的东西。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一声轻唤:“小公子?”
      心里突然就安顿了下来。王全焕睁开眼,看到了那个温润的声音的主人。一个,很俊朗的男人。明明弯着眉眼,翘着嘴角很温和的样子,眼睛却是犀利的很。似乎隐隐约约还泛着绿光。担惊受怕了好一会的王全焕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你是谁?要干什么去?
      没有什么礼数的问话,男子却很不介意的样子。
      ——我叫苏琅。
      男子又是一笑,整个眼睛都眯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很开心的样子。
      ——我从阜城来,本是想找个村子借住,看这泉水清的很便想找源头看看,没想在这林子里迷了路。
      原来是这样啊。
      ——那,我带你出去,怎样?
      ——哦?你认识路?那怎么在这里坐着?
      疑问的语气,生生被王全焕听出了些嘲讽的味道来。
      ——不关你事。
      见王全焕似乎是有些生气了,苏琅也不再纠缠着这个问题。微微的侧开了身子。
      ——那就有劳小公子了。
      ——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叫王全焕。

      第二章
      于是王全焕就这么把苏琅带回了家。
      一路上路过的人家都睡了,两个人也没灯,全凭那月光走在不大的路上。王全焕原以为会扰起一些狗来,却是没有,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就这么走了回去。
      王全焕家并不算大,但房子还是有好几间的。只是父亲去世之后王全焕害怕触景生情就把那间锁了起来,而原本给下人住的房间又早就堆满了杂物,王全焕只好在自己房间的地上打了地铺先就这么安置了苏琅。
      王全焕有些不好意思,想问苏琅介不介意两个人睡一间,苏琅倒是爽快,也没多话,和衣就在地铺上躺了下来。
      ——你去睡床吧,让你和我挤一间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王全焕站在刚刚铺好的床铺的边上,鞋子已经脱了,倒还穿着袜子,前襟微敞着挡了原本就微弱的很的灯光。
      ——我不喜欢睡床。
      苏琅很干脆的就拒绝了,听语气也绝不是客气,王全焕毕竟还小,自己也是困极了,没说什么就从一边绕了过去上了床。
      一夜无话。
      只是王全焕睡的很不好,或许是在泉边的那些幻想让他不安,王全焕做了大半夜的梦,梦见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在自己的周围不停的走着,想看清却又是模糊的很。醒过来的时候只记得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像是见过,又陌生的很。王全焕睁着眼睛在床上躺到天亮。看地上苏琅还闭着眼睡得很熟的样子,就轻手轻脚的起来,到外间打水洗漱去了。
      王全焕原本是不会吃早饭的,一来是自己并不擅长,二来也是不愿麻烦。中午和晚上学堂里的夫子们会管饭,所以并不怎么会做饭的王全焕就省了早饭这道工序。只是今天怕是省不成了。王全焕看了一眼落满了灰的厨房,摸了摸胸口放着的碎银子,估摸着够就上了街。
      街上的早市已经是快要结束了,王全焕买了最后剩下的四个肉包子,又借了买早点的大婶家的碗端了碗米粥回去。
      一路上肉包子在胸口传来温暖的香气,让王全焕几乎要克制不住的想拿出来先吃一个,一路犹豫着倒也是到了家。
      到家的时候苏琅已经醒了过来,依旧是眉眼弯弯的样子。只是晚上没有看清楚,苏琅的头发竟然不是黑的,原本就是暗灰的颜色,更是夹杂了几缕白发,脸倒是白白净净的连皱纹都没有。如此一来,反倒是看不出他的年纪来了。
      看到王全焕进来,苏琅笑的更是开心了,显得年龄更小了不少。王全焕迎上去,把手中的碗放在桌子上,一些粥不慎溅了出来,有些烫,王全焕放嘴里含了含又拿出来甩了甩手。嘟着嘴不知道埋怨了句什么。
      抬眼的时候看到苏琅紧盯着自己伸手拿包子的手,王全焕觉得有些好笑了,连忙放到桌子上,香气跟着就散了开了。往常王全焕也并不十分的馋这些,只是这时候就觉得想吃的很,好像是有个人和自己一起吃饭,心里就有了不一般的感觉。
      到底是有多少时间没有和另一个人相对着在家里吃饭了呢,王全焕觉得自己也全然记不清了,只是这种久违了很久的感觉再次出现的时候,竟然生出了些想哭的感觉来。
      ——你今天有事情么?
      吃掉了属于自己的三个包子之后,苏琅抬起头看着王全焕问道。
      ——没有
      其实是有的,只是昨天被那些孩子气的不行了,今天心里仍旧是堵得慌,王全焕就想着不去教书了,陪着苏琅讲讲话也是好的。
      带着苏琅先去了趟学堂,和夫子讲自家表哥来看自己了,想陪着他去四处逛逛看看,夫子自然是允了假,嘱咐好生陪着,甚至说可以过个两天再来。看着王全焕牵着苏琅开心的走了,夫子心里虽然疑惑着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表哥,却也没有多想别的什么。

      王全焕带着苏琅走在街上,一路上大婶们都冲着他们笑得欢,买东西的时候,更是一个个的拉着王全焕问
      ——小先生啊,这个俊的很的公子是哪里人啊?
      ——小先生,你亲戚娶了妻没有?
      ——小先生,这位公子在这里长住么
      ——……
      王全焕尴尬的很,反倒是苏琅很是自在的样子,风度翩翩的一个个的回答问题。
      ——阜城来的。
      ——还未娶妻
      ——并不长住,过几日就走。
      王全焕突然觉得有些高兴,又有些失落。
      就好像苏琅真真成了他的亲戚似的,自己也不是孤单一人。可这个人,只待几天,只几天。
      但王全焕还是高兴的多。
      苏琅好像是知道他的所有喜好似的,开始时王全焕跟着苏琅在逛,到后来,变成了苏琅跟在后面,看着王全焕笑的很欢畅的样子,弯着眉眼也不多言。偶尔伸手一指一个小摊位,就必定能看到王全焕欢欣鼓舞的跑过去。
      就这么逛了一天,王全焕毕竟是个半大的孩子,虽然开心,却是累了个精疲力尽。被苏琅半搂着回了家。
      这一夜,王全焕睡了个死沉。
      快天亮的时候,王全焕迷迷糊糊中被尿急催的醒了。下床小心翼翼的绕过地铺却发现苏琅并不在床上,心想他或许也是上茅厕去了,自己干脆找了墙角解决了内急,又迷迷糊糊的回了床上接着睡。
      再醒过来的时候,苏琅仍旧是躺在地上睡的安详。王全焕急急忙忙的爬起来,心想完了早市要结束了,结果跑到外间却见到了桌子上包的好好的连香气都没有散出来的肉包子。王全焕嘿嘿的傻笑着去洗了脸,又盯着包子好一会,继而进了里间,蹲在地上,盯着睡熟了的苏琅。
      真是很好看的脸,鼻梁高高的,眼睫毛长长翘翘的偶尔抖动一下,虽然没有了平素白天时候弯着眼角的样子,却仍旧是好看的紧,王全焕想自己可能是这辈子都没可能再见到比苏琅更好看的人了。
      苏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王全焕蹲在一边盯着自己的傻样子,他挑了挑眉,伸手就捏住了王全焕的鼻子。
      王全焕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挥着手想挡开捏着自己鼻子的苏琅,却因为蹲了太久腿麻的缘故一个不稳扑到了苏琅的怀里。苏琅两个手环住投怀送抱的王全焕,鼻息喷在王全焕的头顶,热热的似乎带了些湿气。王全焕有些恍惚,好像在恍惚间听到苏琅说了句什么,没有听清楚,再问的时候苏琅却又不说了,笑着拉王全焕一起起来,两个人都欢欢喜喜的把包子吃了。
      ——今天要去哪里逛么?
      ——不用,在家吧。
      王全焕也是玩的累了,乐的在家呆着。乐呵呵的应允了,两个人就一人抱着一本书的各自占据了卧榻的一侧,也不讲什么话,空气里躺着春日花香的气息,快中午的时候阳光透过细细的窗缝照射进来。王全焕抬起头看到苏琅抱着书半仰着头几乎要睡着了。一缕光照在他暗灰色的头发上,反倒显出了些不一样的光泽。
      快到吃饭的时间的时候,苏琅自己转醒了过来,摸了摸有些饿的肚子。
      ——你不饿么?
      王全焕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书里面抬起头来,看向苏琅。
      ——饿了。
      ——……
      王全焕又不舍得很的看了五六页,才放下了书,和苏琅往街上去了。

      第三章
      街上出人意料的安静。
      虽然王全焕所在的村子并不十分的大,但因为作为近边各个村的中心故而有着最大的集市。只是今天的集市上却是一派萧条的样子。只有本村的一些人仍然在做着可有可无的买卖。
      两个人径直的往一家酱肉做的极好的小饭馆里去了,店里往常总是络绎不绝,今天却是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原本在后厨带着的王婶撑着头百无聊赖有一下没一下的赶着并不存在的苍蝇。
      ——王婶,来半斤酱牛肉,两个猪蹄还有两份炒饭。
      ——小先生,你来了啊。
      王婶慢悠悠的起身往后面去了。
      ——王婶,怎么来的人这么少啊?
      ——你不知道么?昨天李家村、张家村和刘家村都遭了狼了!
      ——狼?!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那些狼跟通了灵性似的,一家不漏的进去,叼走了不少的鸡鸭呢。
      ——诶?!是么?
      ——是啊,他们都说啊,这些狼啊,都是成了精的,能变成人的。那些狼虽说是叼走了不少家禽可一个人都没伤,人拿着锄头打他们他们就跑,真是聪明的紧……
      王全焕来了兴致,也不听王婶还在絮絮叨叨的话,刚才放下的志怪小说的情节一个劲的往脑子里冒,恨不得自己亲眼见到一只能变成人的狼。
      ——怎么不来我们这儿呢。
      王全焕很是可惜的样子,一手牛肉一手猪蹄在回家的路上还一个劲的叨叨着想见识见识。
      ——见着了又怎么样呢?
      冷不丁的苏琅打断了王全焕兴致勃勃的念叨。
      ——见着了……我也不知道。
      ——要是那狼要和你做朋友呢?
      ——做朋友?!
      ——嗯
      ——怎么会呢。
      ——若是那狼把你叼走带去山里再也不让你出来了呢?
      ——叼我做什么,你不听王嫂说那些狼都不伤人么?
      ——叼你回去做压寨夫人呗。
      ——狼还有压寨夫人?!
      王全焕听的惊奇了。
      ——你怎么知道啊?
      苏琅笑笑
      ——我不知道,若是有,你可是愿意了?
      ——愿意什么?压寨夫人么?
      王全焕乐了。
      ——我又不是女人,怎么做夫人?
      苏琅也不答话。只是若有似无的笑着,抬眼看着被云朵挡了一半的太阳。

      两个人回去用了近一个下午的时间消灭了所有的吃食。苏琅看上去并不十分的壮硕,吃东西的时候也是细嚼慢咽的样子,只是每一口的吃的极多,所以吃饭的时候总是看见王全焕在不停的夹菜,可到了最后吃的多的反倒是苏琅。
      两个人吃饱喝足之后,决定去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山泉边上洗个澡。王全焕其实是很爱干净的人,虽说每天都会烧水擦身,但到底还是和脱光了在河里一通洗不一样。所以当苏琅提议之后,王全焕就开心的很的去找换洗的衣服。苏琅来的时候身上除了银两什么都没有带着,于是两个人又决定先去成衣店买给苏琅买衣服。
      王全焕周身的全部衣服都是父亲死之前给安置好的,家里还有些没有穿过的大了一号的衣服,但苏琅说什么都要再给王全焕买一身新衣服。成衣店的老板自然是乐的多做一笔生意,也在边上不停的撺掇着,说王全焕是要换一身新衣了,更何况表哥有如此的心意又怎么好拒绝。最后再他们的坚持下,王全焕换下了以往穿惯了的灰蓝色的衣服,穿了一身苏琅身上穿着的那种黑色。
      王全焕属于皮肤很白的人,毕竟每日的在家中读书写诗几乎照不到什么太阳,而这白又不是病态的白,而是嫩白,好似瓷娃娃一般,也没有皮肤白的人常常会长的雀斑之类,干净清澈的很。一身的黑色更是衬的王全焕十分不俗。虽然还没有长开,眉眼也并不是十分的美,但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小孩子有的稚嫩混着些似有似无的男人该有的成熟,倒是显得好看极了。
      听说两个人是要去山上泉水边,成衣店老板不赞同的摇摇头,说如今这山里的狼都已经连村子都敢闯了,两个人去山里岂不是危险的很。可见两个人都不十分在乎的样子,也就并没有再多劝说什么。
      苏琅也是买了一身的黑色,两个人一大一小,慢慢悠悠的往山里去了。快到泉水边的时候,苏琅突然神秘兮兮的让王全焕闭上眼睛,王全焕虽然不解,却也乖乖的闭了眼睛也不偷看。被苏琅再带着走了些路,再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了一池温泉。
      春末夏初的天气,夜晚的时候还是凉的很的,不过王全焕之前关于泉水凉的担心在见到这温泉的时候,也就全部都消散了。喜滋滋的脱了全部的衣服一下子跳到了温泉里,也不管这温泉自己为何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别人讲过,只是满心欢喜的感受着包裹着自己的温暖。
      苏琅则是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看着王全焕开心的样子一会,然后在他的催促下慢慢的脱了自己身上的衣服。王全焕没有想到平时看上去瘦瘦的苏琅会有那么好的身材,肌理明显,背部的一条沟一直延伸向臀缝。正面也转向自己的时候王全焕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害羞了么?
      苏琅仿佛不自觉似的向着王全焕靠过去,几乎要拥在一起的样子。下身的那一团在水下看起来更是雄壮。王全焕更不好意思了,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的红透了耳朵。
      ——没事的,你还没长大,等长大了那里也就大了。
      苏琅在王全焕耳边喃喃的说着,还伸手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王全焕的下身,惹得王全焕耳朵上的红光一路烧到脸上。
      苏琅终于退了两步,然后一个仰躺沉到了水里,过了半响又浮了上来,一头的长发完完全全的散在了水里。王全焕也有样学样的散了自己的头发,仰着头躺在水上,任自己的一头乌发缠上苏琅灰黑色的丝缎。
      温泉的热气蒸腾的王全焕有些困倦,迷迷糊糊里,王全焕想,这样头发会不会打结在一起呢,然后忍不住的又想,要是打结了,岂不就是结发了么。
      结发的可是夫妻啊。

      第四章
      王全焕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自己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很是惬意。转过头去习惯的看向地面,却不见了一地的被褥和被褥里应该在的人。
      王全焕有些懵了。难道这些都是梦么?
      可是明明昨夜夜里睡了个香香甜甜,丝毫没有做梦的记忆。撑着身子坐起来的时候,觉得手疼的很,一看倒是吓了自己一跳,一道不长不短的血红痕迹一路从掌心划到手腕。
      王全焕盯着那道不深不浅伤痕发了很久的愣,确定自己的确是不记得这伤的来源了。心里有些堵的起了床,伸手拿到的却是一套黑色的衣服。王全焕有些懵了,这衣服根本不是自己会买的,也自然不是当初父亲去世前给置办的那些。
      那些事情根本不是梦。
      可是伤痕从哪里来的?可是苏琅去了哪里?
      王全焕从床上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身黑衣收了起来,穿了从前的衣服,把散开的头发束了起来,然后起身往学堂去了。
      路上见到的人一如往常一样的叫他小先生,问他好,又问他的亲戚是不是回去了。王全焕点头笑笑说,是,回去了。
      夫子见他来了也并没有问什么,只是朝他笑笑,又接着领着学生们晨读。书声朗朗,孩子们的声音虽然稚嫩,读起诗来却是很是坚定的语气。王全焕也没细听他们在读什么,伸着腿进了书室,随手拿了桌上放着的课本准备接着给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启蒙去。
      之前的气,随着几天的假期散了个干干净净。孩子们见王全焕几天没有来也是想的很了,出乎意料的乖巧,让写字就拿出墨和笔来,一笔一划的描摹着夫子门准备的那些字帖,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什么。
      只是这样的安静却并不是王全焕想要的,左手掌心里的伤隐隐约约的疼着,闭眼摸上去的时候就好像是从前一样的皮肤,可那道血红色的痕迹却是清清楚楚的在那里,带着疼痛,让王全焕很是不解。
      苏琅的离开也让王全焕摸不着头脑,不声不响的就走了,甚至没有说一声。明明之前的相处还是十分愉快的,两个人过的日子谈不上十分的快乐却是十分的和谐,是王全焕一直想要的那种生活。可就在王全焕几乎要习惯的时候,另一个人走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留下的走了,若不是村里的人也讲过苏琅,王全焕几乎真的要确定自己是做了个真实的很的梦了。
      这么想来王全焕就有些生气了。摸着自己的掌心嘟着嘴很是不满的表情。
      ——全焕?
      夫子一声轻唤,王全焕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来,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夫子引着王全焕去了学堂后面的菜园。夫子平素就是住在学堂里,自己打理着菜园,还种了些王全焕叫不上名字来的花花草草。
      ——全焕啊,已经快要三年了吧。
      王全焕愣了愣,才想明白夫子说的是什么。
      ——是,还有两个多月就是家父的忌日了。
      夫子点点头,眼神不知道飘在哪里。
      ——为师之前想是让你来代我将这学堂打理下去,你是我最器重的学生了。只是想想这或许对你是不公。
      王全焕想说自己是不在乎的,若是能在这学堂里教一辈子书也是好的。只是夫子并没有给他打断自己的话的机会。
      ——等你父亲忌日过去了,你就搬到这学堂里来。秋天的时候便是乡试了,为师与你好生复习复习从前学的东西,说不定今年就能考上了。
      王全焕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夫子挥了挥手让他先走,快出菜园的时候,王全焕听到夫子并不大声的说。
      ——这也是你父亲最大的愿望了。
      是啊,父亲最大的愿望便是自己可以入仕。王全焕好像是又回到了从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心里想的,平时做的,都是父亲希望的。每天过的日子,所有的用功读书,也都是为了父亲可以躺在病床上笑上一笑。
      王全焕有些木然的走回了孩子们中间,原本喧闹的孩子们见他回来便一下子噤了声,一个个瞪着眼睛盯着王全焕。放在平时王全焕总要忍不住教育个两句,拿出些和自己年龄不符合的迂腐来。只是今天,他只是盯着墙上不知何时被甩上的一点墨水发呆。
      王全焕想,原来父亲的面貌都有些记不清楚了。

      之后的日子过的格外的快起来。
      忌日的时候夫子陪着自己给父亲上了香,跪在父亲坟前说自己要去乡试了,希望父亲安心。连保佑都没有求,可王全焕还是在父亲的坟前跪了很久。心里空空荡荡的跪着,盯着墓碑上的那一行字,想着父亲在下面是不是过的好,又会不会想自己。
      最后夫子把王全焕扶了起来,好言劝了两句又带着他回家收拾东西。
      整理衣服的时候,看到了那件再也没有穿过的衣服,王全焕比划了一下,觉得似乎是有些小了,想了想却又放到了包裹里。
      在屋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好像是看到小时候父亲带着自己在各处走来走去的样子,又好像看到了躺在地上睡得香甜的苏琅。
      噢。苏琅。

      王全焕仔细的想了想,发现自己记忆里苏琅的样子已然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暗灰色的头发,弯弯笑着的眉眼。
      还有呢?
      没有了。
      王全焕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苏琅的年纪,只是大概的猜是要比自己大了五六岁的样子;不知道苏琅的家在哪里,只知道苏琅是从阜城来的;不知道苏琅的家世怎样身世如何,只知道他尚未娶妻。
      别的呢?
      苏琅喜欢吃肉算不算?苏琅喜欢笑算不算?苏琅的那里长得十分的雄壮算不算?
      想到这里王全焕就抑制不住的红了脸。他想到前两天梦遗时见到的那个人的身子,肌理分明。
      王全焕没再想下去,起身锁了门,和夫子一道回了学堂。

      第五章
      学堂里的日子很是平静,每天早起帮着夫子整理书室,带着孩子们晨读半个时辰。接着就可以在夫子的房间里过一天了,读书偶尔会读的烦心,王全焕就去菜园帮着松松土,拔掉些杂草。
      只是学堂外的日子并不平静。孩子们在学堂里也开始讨论闹狼的事情。
      一个个村子都被狼夜袭了去。先是叼鸡鸭,然后是羊,甚至还有什么都不叼走只是破坏田地房子的。
      周围的村子都遭了个遍,只有王全焕在的地方依旧是过着该过的日子,除了饭前饭后多了更多的谈资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样的事情,连自己村子的人都有些诧异了。
      王全焕却是全然不管不顾。开始的时候还担心着要是哪天狼来袭击了学堂是要怎么办,后来见只有自己村子没有遭这一番狼袭,王全焕也就放下了心来,甚至大了胆子偶尔还会去次林子。
      夫子对王全焕这般放松很是不安,每次都会叮嘱着王全焕要小心,毕竟狼再聪明也比不得人。若是被伤了耽误了乡试便是不好了。王全焕总是应着,却并不放在心上,依旧是喜欢往林子里去,在山泉边坐一会,好像在等谁,却又只是看着风景的样子,每次都只待半个时辰不到,就起身掬一把水洗洗脸,然后信步下山。到后来,夫子见他从不出事情也是差不多放下心来,只当是纳凉。
      王全焕掌心的那道红色,不知道为什么仍旧是没有消减的样子。只是稍稍变暗了一些,却依然是横亘在掌心上,显出些狰狞来。疼倒是早就不疼了,王全焕却是养成了摸掌心的习惯,总是一下一下的从痕迹的一头,摸向另一头,细细摩挲着,明明是没有什么质感的一道伤,摸多了却让王全焕觉着这伤也是有着灵性,摸着摸着颜色就变了,变得更深,好似是心脏里流出来的一般。
      不过不管怎么样,日子是不慌不忙的在过着。夫子整理出来的那些要记住的东西,王全焕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秋天,终于到了。
      王全焕期间又回了一次家,带了些之前没有拿的厚的衣服出来,又把所有的书本、夏衣拿到院子里晒了一晒。挑出了一些自己早就用不上的书,给了学堂里几个用功的孩子。所有小了的衣服整理下来,也竟然有了好几个席子那么多。半年不到的功夫,王全焕长了好多,看上去更像个大人了,胡子也从之前总是软软的状态,慢慢的开始变硬了起来。某个地方也像是长大了不少。注意到这些的时候,王全焕脑海中就抑制不住的响起了那个声音。
      ——害羞了么?
      ——没事的,你还没长大,等长大了那里也就大了。
      这,就算是长大了吧。

      王全焕做好了这一切,又带着些纸钱到了父亲的坟前,一边烧了,一边说些自己的事情。比如要去乡试了夫子整日要比自己还要焦急总是担忧会忘记重要的事情,比如王婶前两天问自己有没有娶妻的想法想要把自家的二丫许给自己,比如自己其实并不十分的想去参加乡试也不喜欢二丫。
      这是王全焕第一次表达这样的愿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想着父亲早就已经投了胎并不会知晓自己的想法,于是就那么放开了心的絮叨着这些有的没的,到最后甚至说出了声音来。
      天快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王全焕终于烧完了手里最后的一张纸。撑着早就酸麻了的腿颤颤悠悠的站了起来。
      天上的月亮已经半挂在了头上,圆圆的一个,亮晃晃的照着地面,让人察觉不出是日头的光还没有散尽,还是月亮的光已然起了。王全焕收拾了一下东西,向着林子里去了。
      这些日子以来,王全焕几乎每天都会去一次,这路熟悉的几乎闭着眼也可以走了。倚在每日坐的树身上。王全焕又是习惯性的将右手握住了左手,大拇指一寸一寸的抚摸过那一长道。心里把刚才在坟前说的话挑着些有意思的又说了一遍。
      月亮照在泉水里,清清澈澈的样子,流动的水在月亮上拉出一道道细纹,抖动着那一盘圆月。话说完之后王全焕突然觉得很是无趣。又想到那一晚的温泉,朦朦胧胧里似乎也是有着那么一轮和今天差不多的月亮。
      月亮最终悬到头顶的时候,王全焕决定回去了。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嗷叫,周身的树挡住了声音的来源,王全焕心想或许是林子里面的狼罢,脚下却是加紧了步子。结果一个不小心就绊倒在了一棵树伸展出来的树根上。起身揉自己摔疼了的膝盖,却看到了沿着手腕滴下来的血。
      不疼。
      王全焕拿袖子擦了擦,借着月光看到手掌上的伤痕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血却显然不是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
      一阵心慌。
      也顾不上这血的来历,王全焕起身就跑了起来,几乎是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往村子里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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