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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电话亭 一片狼藉, ...

  •   古德里安手里握着那张渗透了蓝色墨水的证明书,上面的蓝色印章印着“6/11/1920 - 特蕾莎医院”。墨迹沾到了他的手上,他满不在意,而神情却越发显得如同这个冬天般萧索了。
      他举目四望,记得自己似乎是把车子停在了邮局边上的那条路,但还是漫无目的的找了一会儿。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公共电话亭里的男人一只手拿着话筒,但却并没有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反而在焦虑的四处张望。
      然后,他们两人的目光交汇了。
      古德里安疲惫的抿了下嘴角,但还是决定拖动沉缓的步伐走上前去,他想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光中做点儿什么,起码是做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于是,他开了口:“您需要帮助吗?”
      “是的。”青年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答,“您能借我几个硬币吗?我有一通很急的电话要打。但是我恰好硬币不够了,您看……这只剩下一个马克和些一分两分的……”
      青年说着拉开自己的口袋,想让这个看上去满脸倦容的好心人能看到他大衣口袋中的情形,又好比是在为他不得已的请求立得住脚而寻依倒据。
      古德里安只向下扫了一眼,晦涩的天气让他在昏暗中什么也没有看清。不过,他根本也不在乎,相反他比较失望的是这个男人只是需要一点小钱,然后他就再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天知道在这个时期,他有多么的希望自己的生命里能多出现点什么意外的情况,这样多少会有趣儿点儿,或者可以让他暂时不去想那些烦人的病理诊断和身后事宜。
      青年看着男人默默的从钱夹里倒出一把硬币,然后把他们放在了电话机下端的便记台上,合金银币和金属钢板之间轻微的碰撞声都让他觉得刺耳,可是他从男人的动作中读出男人已经是十分的小心了。
      “真是谢谢您……您真是太慷慨了。但,这似乎太多了……”青年从古德里安放下的那一大堆硬币中挑出了两个马克的零钱,他似乎是要打一通很长的电话,“您收起来吧。这些就足够了,十分的感谢!”
      青年把其他的零钱划拉到一起,递还给古德里安。
      古德里安皱眉吸了口气,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从刚才在医生那里往遗体研究捐赠的意见书上签过字以后,这些对于他都不过是身外之物了,连这具躯体也是。但为了维护一个正常人的尊严,他还是收下了那堆硬币。
      默默接受了青年人的道谢之后,古德里安倜然记起自己刚才把车子停在了哪里,便又继续拖着他那沉重而缓慢的步伐,朝着自己的车子走过去。
      青年看着男人渐远的背影,真心觉得他真是个怪人。他没看错的话,刚才自己把多余的零钱递还给男人的时候,他的脸上分明是一种小孩子被拒绝时候的委屈的神态。很可惜的是,男人看上去实在是太无精打采了,而且他手头上也确实是有点儿事情要马上做。不然,他很不介意因为这个缘由,跟这位有善心的男人多聊上几句或者一起喝杯咖啡,虽然他们年纪上好像差了一截。
      古德里安发动汽车,青年人拨动电话,但两人此刻却不约而同的觉得这个清晨似乎是有点冷清的过分。或者因为残雪的关系,一切都显得格外的颓败,让人没来由的联想到没有生气和绝望这些极度消极的词汇。

      古德里安的家挨着艾伯河,是一幢十八世纪临水而建的小楼。同样,左邻右舍也没什么不同,有些建筑更高大些,有些建筑则更低矮些,而古德里安所住的这栋楼,更明显的特征是破败些。
      他也不清楚这栋楼是何时开始成为他们家族的私产的,他只知道他小时候在乡下生活,这是他一个远房亲戚的房子。但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却是为了见他的爷爷。当时,他也并不知道那个时候爷爷是不是已经生活在了汉堡,但是作为衣冠楚楚的城里人,爷爷看起来更像个绅士,他则看起来像是一条来自乡下的土狗。
      然后,好几年之后爷爷过世,他的父亲又继承了这栋产业。但是一个毫无经营能力的乡下人能留得住什么呢?所以,拮据的父亲不得已,先后将一楼二楼都卖给了来此做生意的客商,他们一家四口则搬到了逼仄的阁楼上居住。母亲劝说父亲搬回乡下去,可是父亲铁了心要当一个城里人,他们的生活就此滑向了更拮据的处境。
      再往后,他就不记得了……他痛苦地捂住额头,身体朝玄关双开的木门滑去,不记得是否拴住的半扇门訇然弹出去砸向了门后的鞋柜,花瓶碰撞了门框上镶嵌的玻璃,碎得激情而淋漓至尽。
      “该死……”
      古德里安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不断的在地上胡乱摸索着,像是要站起来,也像是想抓住什么人。他还有个弟弟,他记得自己还有个弟弟!可是他的弟弟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人在哪里……他竟然完全都不记得了!
      一片灰色的雾气中,他像个孤儿,拼尽全力只是抓住了一个小名儿,一串儿字符的尾巴……什么克?马克还是尼克?有着深褐色的头发,叫什么克的男孩儿,他几岁了?
      “啊!!!!”
      他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了!
      哦!他猛地想起了德莱克医生的话。那是个带着单边眼镜的微胖老头儿,他们今天下午四点钟左右有一段谈话,他说什么来着?
      当时,古德里安恨不得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当成书摘一样烙在自己的脑子里。对,这被如今的□□们称之为思想钢印。哈!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
      哦!想起来了一点“……如果再发生因记忆刨根问底而骤发疼痛的时候,千真万确!真的!你什么也不要想,就当自己是一盘土豆汤,安安稳稳的土豆汤,粘稠厚重纹丝不动!”
      古德里安默默地祈祷自己变成了一盘土豆汤,白瓷的盘子带着凹凸起伏的花边儿,所有的母亲们都爱这个。但是它不怎么容易刷干净,汤上万一还有一点儿欧芹碎呢?那可太好吃了。
      他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开始好点儿了,他的注意力真的得到了转移!
      感谢德莱克医生!医学的进步!人类的光明!
      在一地玻璃碴子当中,今天刚刚被确诊为“炮弹休克”和癌症晚期的古德里安情急地把自己当成一盘儿土豆汤,稳稳当当地在地上躺着,感受着一个尚有那么一丁点儿挣扎求生欲望的人的状态,却不经意间在紧张和不安的氛围中昏睡了过去。

      他做梦了。
      梦里是一场大雨。
      这一次,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哪一年,在哪儿和跟谁在一起。
      “埃德蒙!”
      古德里安急切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但他像那个雨夜一样,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可马上,他就感觉到了他回应。
      埃德蒙的吻落下来,轻柔地就像是小猫儿的尾巴,在一下儿、一下儿地搔挠着他的脸庞。那感觉就像是童年的某一次午后,他还生活在汉堡的乡下,午间有空的时候,他就会躲到农舍远处的稻草垛里去打盹儿。邻居家里养了一只本地的土猫,却起了个“威廉·皮特·潘根”的洋气名字,他们都开玩笑说这一定是一只新大陆的猫!但这只“潘根”猫每次都会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并坐在他的胸膛上甩尾巴,直到把他弄醒。他记得这只猫,它就像是埃德蒙的哨兵,他们一样总能找到他。
      农舍的屋顶稀稀拉拉地漏着雨,他数着雨滴,也数着埃德蒙的撞击,后来数字就乱了。但雨水每一次打在他的背上,他的心脏都不由得跟着漏跳一拍,那是他第一次全身心的交付。
      他从来没有后悔爱过的一个人,要不是因为战争……

      古德里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时移事易,但恍惚间他并没有分清这是在西线的农舍还是在汉堡的阁楼中。这该死的屋顶也漏了……
      他就像是个从艾伯河里被捞上岸的溺水人,全身湿透了。湿答答的头发粘在额头上,如出一辙地又仿佛是那个雨夜也并没有走远。
      “埃德蒙……”
      他再次地向虚空求证。
      ……

      身体发烧般难受,他感觉到那个地方,仿佛确实经历过一场情事一般,这体验,荒诞又可笑。
      挣扎着坐起来,才意识到手掌和额头的疼痛。能摸到满地的玻璃碎渣子。窗户也没有关,冷风带着冰雨吹灌进来。一片狼藉,过去、当下、未来皆是。
      他潜意识对自己发问:“古德里安。你还在等什么呢?”
      ……

      半晌,他只是凄凉又悲哀的想笑一笑,但是他只听到自己哼出了一丝极为短促的气息,脸上的肌肉却苦涩的纹丝未动。
      他无心再继续与自己作对,索性爬起来脱了外套和鞋子,把它们安顿在玄关,去最熟悉不过的位置取来酒精和消炎药水、棉棒。
      做完这一切,古德里安踏着拖鞋,认命地走入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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