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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三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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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和睦的共用完晚膳,待宫人撤下残席,奉上热茶,退出去后,沐宸走到兄妹二人身前五步远的地方,坐定,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包裹,展开,微笑道:“这是我自己备的见面礼,请不要嫌弃。郑兄居长,第一样是给你的。这是南冥的古方,治寒疾有奇效,郑兄久在边塞,应该清楚这方子的用处吧。”
郑允浩对他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接了那张药方。
天漠苦寒,有不少将士受寒疾之苦,这方子的用处,他自然清楚。
以沐氏的狡诈,八成不会白送他这个大礼,估计和上次那个解毒的方子一样,关键的药材都得从南冥买。
“第二样是给钟亲王的,小茜说钟亲王想尝南冥的猴儿酒,我就带了一小坛来。”
郑允浩道了声谢,替郑宗翰收了酒。
传言这酒是南冥山中的猿猴所酿,只有知道猿猴居处的山民能偷到。为了他十六叔的一点好奇心,巴巴让人去偷了猴子的酒不远千里带来,也是够用心的。
“第三样是给礼亲王的,第四样是给礼亲王家小世子的,最后两样是给秀晶的。”
郑秀晶一怔,白净的面庞泛起了几分晕红。
别人都是一样,唯独她是两样。沐宸这是真把她当自家人看,才这么明晃晃的偏心吧。
沐宸先递来一张折起的纸:“小茜说你喜欢翡翠饰物。我不晓得你中意什么样式,索性偷个懒,直接送原石。我出发前已命人入山采石,稍后会运来析津。这城里有善做翡翠饰物的南冥客商,我已经交代过了,等原石运到,你只需命人去铺子里选定样式,出示此文书,然后等着收成品便是。”
郑秀晶接过纸,展开扫了眼,愣住,又仔细看看,迟疑道:“这……这太多了……”
郑允浩好奇,探头看了眼,噎住。
沐宸这是为了证明自己与北墨那家伙真是亲表兄妹么?!
一般人送衣裳料子是论匹送的,北墨那家伙论车送。一般人送翡翠饰物是按件送的,沐宸按原石斤数和饰物套数送。
全西夜衣裳料子最多的女子是他小妹。全西夜翡翠饰物最多的女子……还是他小妹。
他得提前和小妹说好,不能让他的后妃们知道她将要拥有这么多翡翠饰物。上回那些衣裳料子就让全后宫的女人嫉妒得眼红了,再来一批翡翠饰物,他小妹怕是要荣列全西夜最令女子羡慕妒恨的女子之首位。
以前占首位的都是他二妹郑秀妍,但秀妍嫁去曷苏后没有了在西夜炫衣裳饰物的机会,排名就下来了。
沐宸不以为意的摆手笑道:“不多。南冥物产贫瘠,没什么可送的,你不嫌弃就好。”
郑允浩在内心翻了个大白眼。
南冥物产贫瘠,亏沐宸在他面前说得出这句话。
四国之中物产最贫瘠的就是西夜,两样东西最多,一是牛羊,二是风沙。他倒是想拿第二样当礼物送给北墨那家伙,就怕他小妹打他。
如今他小妹脚上蹬的丝履和身上穿的衣裳是用北墨产的料子裁备的,戴的饰物和簪的簪子都是南冥做的,除了小妹本人是西夜出产,外加顶了个西夜的封号外,全身上下就没其他西夜的东西。
郑秀晶犹豫了一下,收起那张纸,轻声道:“谢谢表哥。”
沐宸咧嘴笑得灿烂:“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这第二样是我自己制的药。别看小茜生得文弱,力气可不小。那些北墨人古板得很,肯定没教过她该懂的事。我怕她下手没轻没重的。如果疼得厉害,就服一颗。别多用,免得全身都麻了。”
郑秀晶想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瞬间连耳朵都羞红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咬咬牙垂眼接了,低声说:“表哥有心了。”
“她看着懂得多,在这些事上却是半点不通,怕是也没动过心思。你别嫌弃她笨……”
回想起宋茜那天夜里笨拙且紧张的样子,郑秀晶止不住失了神。
她笑一向聪明淡定的她竟然也有那么笨拙的时候。她低声回她如果自己是熟手的话,她肯定会生气打她。
她口头威胁要真打她。她失口透露出之前曾做过相反的梦。
她后来忘记逼问她到底梦了什么,但不问也猜得出,那梦里应该只有她和她。
是挺笨的,有心思也不敢说,倒是知道轻重,也没疼得多厉害……
旁边猛然传来一阵响动,惊回了她的神智。
沐宸一脸莫名的看看她,又看跳起来瞪着她的郑允浩,虚心求教:“你刚才说的是西夜语?说了什么?”
郑秀晶一呆,急忙抬头看郑允浩。
郑允浩紧盯着她,脸色涨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别的:“你……她……笨……知道轻重……没疼得多厉害?”
郑秀晶的脸刷一下变得比他的更红,简直要烧起来了。
她居然失口说出来了!还让大哥听到了……
郑允浩几乎是在咆哮了:“她对你做了什么?”
瞥了眼因听不懂兄妹二人的对话而茫然的沐宸,郑秀晶咬着下唇拽住兄长的衣袖,急道:“哥!哥!你先坐下,别吼,你这么吼,别人都听到了……”
郑允浩连吸数口气,强压下提刀杀去北墨的冲动,铁青着脸坐了下来。
郑秀晶依然拽着他的衣袖,声音放得极软:“哥,是我逼她的。我,我没忍住,想着她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我实在忍不住了。不是她的错,她开始没答应,是被我……真的,我以母妃的名义发誓,真的是我逼她的!你别生气,我求你了,你不要生她的气……”
听她越说哭腔越重,眼瞅着要落泪了,郑允浩气消了大半,但仍觉得牙根有些发痒。
那个混账居然……
小妹真是太护着她了,明明是被她……还口口声声说是自己逼她的。若是她坚持不肯,难道小妹还能强迫她……
“哥,你别什么都怪到她身上,她没有错。她怎么可能欺负我,她一点委屈都不肯让我受的。你看连她表哥都说她笨,她是真的笨。若不是我非要,她哪里敢……你别生气……”
郑允浩叹了口气,举高被小妹拽着的衣袖:“别哭了,擦擦。”
郑秀晶揪着他的衣袖擦掉脸上的泪,恳求的望他:“你不生气了对不对?”
“不对……哎哎哎,你别哭了,我不生气,不生气了行不行?”郑允浩一边哄小妹,一边忍不住转过眼,对着沐宸那与宋茜相仿的眉目用力瞪。
就算是那家伙当真为了小妹自己给自己下了情蛊,以后也真的只会有小妹一个,她也不该在两个人还未成亲前就……不对,她俩没法成亲。那就是不该在接小妹去北墨前就……哪怕是小妹逼她的也不对。北墨人不是最守礼吗?发乎情,止乎礼,即使是情到深处,对着他小妹那张脸也该……咦,这样说好像也不对,总之,千不对万不对,都是那家伙的不对,回头他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一直保持安静的沐宸忽然对他冷了脸,抬手指指泪还没收住的郑秀晶,又威胁的指指自己的衣袖,再指指他的嘴,那意思显然是“她再哭下去,我就塞你一颗蛊”。
郑允浩在心里骂了一句“还不是你妹害的”,扭头继续安抚自家小妹。
郑秀晶擦净了泪,转回身,颇不好意思的用雅言对沐宸道歉:“抱歉,刚才和大哥起了点小争执,现在没事了。”
沐宸温和的应道:“没关系。兄妹间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我看郑兄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见他边说边飞快的向自己递了个“我就是客套下你千万别当真”的眼神,郑允浩暗暗咬着牙,又在心里骂了两句。
他和沐家的这俩绝对是五行相冲,八字不合!
六街明月吹笙管,十里香风散绮罗。
遥望了片刻丝竹笑闹声不绝,一派太平尽欢气象的成安公主府,一身寻常商人打扮的宋茜复压低斗笠,驱马没入嘉平的夜色中。
半刻后,裴崇俭一边往庭院中燃烧的篝火里丢了几根柴火,一边笑着招呼她:“小鬼头来了,这边坐。”
把摘下的斗笠和披风交给随行的侍卫,宋茜走过去,像他一般撩起衣摆席地而坐:“太傅。”
裴崇俭抓起一小坛酒递给她,笑道:“知道你回去还有事,不能放开喝,这是果酒,清淡得很,你尝尝。”
宋茜接过,撕开坛封嗅了嗅,赞了一声,拿起一旁已串好生肉的细木棍举向火上去烤。
“不错,没白在西夜呆那么久,动作挺像那么回事。”
宋茜笑着举坛与他盛了烈酒的酒杯相碰,饮了一口。
“公业说这两日韩弼在宁朔军中动作不断。你又放了什么消息给他?”
“前几日父王召见了元相、房相等几位相公,没召他。”
裴崇俭顿时了然:“他以为官家是向那几位相公托孤?”
“他之前企图拉拢元相,元相把状告到了我这里,我让元相瞒着父王。这回召见其实没说什么,父王就问了问秋收和河道的事。几位相公久在堂中,自然不会对其他人泄露面见的对答。不过,元相出宫后在家中嘲笑韩相痴心妄想的话,肯定已经传到了他耳中。” 宋茜的唇角扯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父王也许久没见惠妃了。惠妃娘娘一向不信淑姨,淑姨说父王大有起色,惠妃娘娘给成安递的消息想必是父王时日无多,不过成安似乎没当真,刚才我过来时,她府上可是热闹得很。”
听出她最后几句是不满宋芷在君父病重时还寻欢作乐的荒唐做法,裴崇俭摇了摇头:“我看她小时候还挺机灵的,谁知变成现在这样……所以你是让成安和韩弼以为官家没多少日子了,诱他们加紧做逼宫的布置?”
“天策军他们撬不动,只能指望宁朔军。不过汪玘三番两次夜会阿桓,劝他做大事,阿桓只以自己畏惧成安为由推脱,但宫里边淳妃娘娘对惠妃娘娘远不如之前那般恭敬,惠妃娘娘和成安若是怀疑阿桓和汪玘,也在常理之中。”宋茜一边淡淡说着,一边捻了点辣椒末儿和盐撒到烤肉串上。
裴崇俭点点头,笑得欣慰。
汪玘自作孽找死,宋桓和淳妃当然不愿陪葬,要说畏惧,宋桓真正畏惧的也该是眼前的小鬼头。让这母子俩合演一出有异心又不敢张扬的戏给成安和韩弼看,那两个人该是要再好好掂量掂量宁朔军的可靠度。
圣人治大国若烹小鲜,小鬼头设局如烤串般熟练,没辜负他多年的教导。
宋茜把冒着热气的烤串递给他,顺手帮他续了一杯酒。
瞥见她拇指上戴的翡翠扳指,裴崇俭边吃烤串边问:“来之前在练射术?”
“嗯。”
“练得如何了?”
“勉强能中靶,但扎得不够深。若是真上了战场,未必能伤人。”
裴崇俭讶异的停了吃烤串的动作,皱眉打量她。
小鬼头竟是存了亲自上战阵的心思?
“以防万一。”宋茜淡淡解释道。
裴崇俭嚼着烤串上的最后一小块肉,心情有些复杂。
北墨已经许久没出过亲临战阵的君主了。上一个能开弓亲手杀人的王是世祖。
通骑射敢打仗的君主当然比不通战事的君主更能镇得住军心。出于武臣的私心,他也乐见北墨出这样一位重武的天子,但是,他并不想让爱徒面对残酷的战阵。
他也想象不出这个温柔的孩子杀人的样子。
可这个孩子刚才说那两句话的镇静样子令他莫名觉得,她做得出来。
非要杀人的话,她不会犹豫。
“太傅,您觉得我和以前比,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