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吧》军军军

1、一

　　走了很久的路，陆凌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那条破巷子，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从下班开始走，一直到家，大概花了四十分钟的样子，晚饭应该还赶得及吃，陆凌暗暗思量着，以后就一直这样吧，至少可以省了每天晚上回家乘公交的钱。
　　不是为了锻炼身体，真的只是为了省钱。陆凌想起家里的老父亲，捏捏自己的口袋，叹了口气。
　　陆凌住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或许连居民区都算不上，只是一幢幢的民房连在一起，没有物业，没有保安，只有混来混去的三教九流和安分守己的大爷大妈。
　　每天晚上，有闲情的人家吃过饭就聚在一棵大树下闲聊。
　　陆凌今天回来的有些晚了，大树已经被人围得看不真切，他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我听说隔壁家的二丫找了个有钱男朋友，她妈今天高兴地尾巴都要翘起来了。”这是三幢的李大妈。
　　“对啊对啊，开的车老高级了。”这是五幢的牛大爷。
　　“二丫她妈可真有福！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命哦！”这是七幢的王阿姨。
　　“你们说的那个男人啊，那是XX百货的总经理。有钱又年轻，但是要说他啊，在外面的风流帐可不少……”这是……八卦的众中年声音里夹了一个年轻的声音，陆凌脚步一顿，头一侧，看见一个侃的眉飞色舞的青年，面目清秀，被人数可观的大爷大妈们围在中央。
　　果然，陆凌收回目光，在心里撇嘴翻白眼，又是这个吴耀。
　　吴耀在小区里是名人，就算是陆凌这么忙碌的上班族，也时常会从左邻右舍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久而久之，陆凌也就认识了吴耀。吴耀的名气就是从每天晚上的大树聚会里得来的，他熟知各国风俗，精通养生大法，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总结得出娱乐圈的光影沉浮，分析得了国际动向的是是非非，在这个小区的大爷大妈眼里，俨然成了大学问家的代名词。陆凌一开始对吴耀也是好奇的，专程凑进人群里旁听过几次吴耀的长篇大论，然而每次听了没几分钟，陆凌就失望地扬长而去，对此评价“一派胡言，尽是瞎扯。听听挺有道理，其实乱七八糟。”可惜这些华而不实的言论，倒是唬得那些老太太一愣一愣的，把吴耀愈发捧得和神一样，于是吴耀的形象越来越好，陆凌却越来越不待见吴耀。

　　“爸，我回来了。”陆凌推开自家大门，桌子上已经放好了饭菜，他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陆父坐在桌子旁，不耐烦地扣着桌面，见陆凌回来，面无表情地对着他点点头，又看看手表，急匆匆穿外套就往门外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晚！他们都快散了！饭在桌上，自己吃。”
　　陆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父已经跑得影都没了，只剩一扇门空荡荡地开着。
　　陆凌知道，陆父是急着去参加那些大爷大妈的大树聚会，说得更准确点，他是特地去看吴耀的，陆凌的父亲似乎特别喜欢听吴耀的胡言乱语，大家都散了以后两人还会交流很长时间。
　　那个人有什么好稀罕的，陆凌想不通，他每个晚上偷偷站在窗前，都可以看到两个人在楼下聊着笑着。
　　真是让人，羡慕得心口发酸。
　　陆凌是个性格有点笨拙的人，从小就不善言辞，更别说做讨好大人的事了，陆母还在世的时候，常常会摸着小陆凌的头和陆父说，小凌很爱你，只是不会说，这个时候陆父多半就会皱起眉头，训斥他作为男子汉，性格吃不开，陆母总是笑着替陆凌辩解，做父子俩人的传声筒。然后，陆母去世了，再也没有人来调节这父子俩的矛盾，他们就成了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心却距离了好几栋公寓。陆父时常叹气，不住地对陆凌说你这样子以后能混出什么名堂，一副嫌弃的模样。
　　小小的陆凌掩饰住自己眼里的渴望，想，爸爸大概是真的不喜欢自己。

　　大树聚会终于结束了，老头老太们听到了期待的见闻，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家。
　　而吴耀也很高兴，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就要冒烟了。
　　他的家在六幢的顶楼，自带一个小阁楼。这样的格局对一个独居的年轻人来说很令人满意，吴耀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心里的悲伤好像被冲散了一点，这是他父亲留给他最后也是唯一的一点东西。
　　吴耀把一摞摞报纸放在沙发上，抽出一叠，吃着饭仔细研究起来。他是一个邮递员，专门负责分发报纸杂志到各家各户的邮箱。
　　他得小心点，这是明天要送出去的最新报纸，嗯，周氏公司宣布裁员计划，嗯？周氏？吴耀回忆起常常和他闲聊的陆大爷，他的儿子好像就是周氏的员工，吴耀又回忆起陆凌的脸，好像是个常常面瘫着脸步履匆匆的青年，不知道他会不会这么倒霉，吴耀轻轻叹口气。
　　看完报纸再看电视，十点的钟声响起，吴耀就准备去睡觉了。作为一个单身独居喜好安静的年轻人，他每天的生活就是这样，工作，瞎侃，看报纸，看电视，睡觉，标准的好像快要退休的中年人。不过就算他想出去玩，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做。这么多年一个人生活过来，吴耀不敢接触越来越新潮的外界，他好像丧失了很多勇气和活力。
　　躺到床上，吴耀第一次没有默背着报纸上的内容慢慢睡去，而是想起了那个叫陆凌的男人，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四十分钟，陆凌走到了自家楼下，停下脚步看表，又看看楼上的灯光，终于，他颓然地蹲下身。
　　这是陆凌第一次希望回家的路可以再长点，时间可以用得再久点。
　　他不敢上楼告诉自己年老的父亲，他被解雇了。这件事已经把他打击得头晕目眩，如果父亲再露出失望鄙视的表情，陆凌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崩溃。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有人生来就飞黄腾达，也有人明明有实力，别人却不屑看一眼。若用财富将人划成三六九等，陆凌这样的炮灰只够格衬托一下人上人的光辉，人家只要一跺脚，他就会跌入无底深渊，这不，摔得粉身碎骨。
　　“嘿，你不要紧吧？”有人停在了陆凌的面前，他抬头，对方已经关切地也蹲下身来，是吴耀。“我知道你，你叫陆凌，是陆大爷的儿子。”
　　陆凌不自觉的撇了撇嘴，没有做声。
　　吴耀也不气馁，还是蹲在他面前，“你不要难过，工作还可以找，只要有实力，你一定能行的。”说完他又想了想，“你别哭啊，男人哭不好看，我也没带纸巾。”
　　陆凌惊讶又怨念地看了吴耀一眼，陆凌没想哭，但是现在眼睛却有点酸了，吴耀知道了这件事，是不是代表全小区的大爷大妈都会知道这件事，陆凌本来就没本事，现在连工作都丢了，艹，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事情了。
　　“你别告诉我爸。”陆凌沉默了半晌，挤出几个字。
　　“那走吧。”吴耀看了看表，拖着陆凌站起身。
　　“去哪里啊？”
　　“去我家，现在是六点半，你爸快要下楼了，除了我家，你没地方藏。”
　　合情合理，陆凌算是默许了，跟着吴耀往六幢走，他抬头看看前面青年的背影，觉得有些讽刺，最不喜欢的人，却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收留自己。人生真是擅长让人措手不及。
　　吴耀回到家，招呼陆凌随便坐，然后就习惯性地去厨房，拎着水壶装水，陆凌环顾一下四周，空荡荡的一个家，没有人烧好饭在等待，也没有人可以说说话，冷清的可怕，他并没有特别惊讶，陆父早就以可惜的语气向他说过吴耀的身世，“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没爹没娘的，这么多年一个人过，真可怜。”陆凌记得当时自己只是同情的叹了口气，马上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他的心里装满了自己的悲苦，实在是无暇顾及别人。可是现在，他坐在这个没人气的家里，看着吴耀忙乎的身影，清冷的气息迎面扑来，他才真正能感受到吴耀的处境。
　　这么多年一个人生活……陆凌觉得心里好像被一只小猫抓了一下，一丝丝的触动。
　　“来，吃水果，我昨天刚买，挺新鲜的。”吴耀做完了事情，热情地招呼起陆凌，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
　　这个人其实不讨厌，陆凌忍不住要想。
　　陆凌的视线移到旁边沙发上的报纸堆上，全是崭新的，各式各样的黑色标题鲜明夺目，吴耀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所在，“这是明天要发出去的报纸。最新的。”然后又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平时在陆大爷面前说过的那些时事评论啊新闻啊观点啊，全是看报纸知道的，没事做我就背背。你一定听陆大爷说过吧，呵呵，我哪有到那种程度啊。”
　　陆凌一口气梗在胸口，原来一直以来瞎扯淡的都不是吴耀，是专家。
　　“现在的报纸，怎么能信啊。你还真是，还背。”陆凌又好气又好笑。
　　“我想多和邻居们说说话，消磨下时光吗，不然睡之前也没事做，哈哈。”吴耀摸了摸报纸，“到我退休了，就和和我一样老的人一起听别人说。”
　　这话应该说的辛酸又苦楚，一个年轻人，人生竟然简单得一眼望的到边，陆凌表情一僵，小心翼翼地去观察吴耀的脸色，却发现他一脸的理所当然，还在熟稔地给自己切水果。好像他已经习惯了，好像他早就明白，自己就该拥有这样寂寞孤独的人生，一个人来到这尘世，再一个人离开这世界。
　　陆凌心里的小猫抓的更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