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小计划》戴耳机遛狗

1、一

　　此刻，我正坐在第一中学的礼堂里，参加我作为高中生的第一个学校集会。
　　此刻，一个男生站在礼堂讲台上，被要求讲论着所谓的学习经验。
　　这小子叫沈卓，他爸和我爸认识，我们又是小学初中九年的同学，不过主动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并非讨厌他，他也并非厌恶我，只是性格不配，兴趣不合，没的可聊。
　　校领导和众老师请他上去讲一讲是有道理的，毕竟几十年的全市中考历史上，这小子是第一个拿到□□科全部满分的牛逼角色。
　　高中比起初中，唯一的一点好处就是人们已彻底脱去素质教育的伪装，开始像崇拜iPhone一样将考试分数当作信仰，分高你便优秀，分低你便无能，简单的世界，清晰的逻辑，明确的目的。
　　分数的重要性随着分数的多寡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成天谈论分数的其实是挤在中游的那些平凡而懦弱的大多数，这就像成年人社会里对钱的认识，哪个阶层最看中钱？肯定是朝九晚五的中产工薪族，如果说让他们去肢解分尸自己的同事，同事的工资就归其所有，那他们肯定会对你感恩戴德，并乐此不疲。对欠着几十万的倒霉蛋来说，这五千是没有意义的，对最富有的大爷们来说，五千也不过是顿便饭。沈卓不理解的，也就是这个道理。
　　“我以为比取得优异的成绩更重要的，是善加利用这三年的转瞬即逝的时光，养成一些足可受益终生的习惯，比如对时间的精确管理，对自我的良好控制，和广泛而专业的兴趣追去。”
　　语调坚定平稳，内容充满启发却并不强势，阿玛尼衣裤得体地修饰着高挺的身材，箭眉下目光如炬，我心中都不禁赞叹，真是个出色的家伙，出色到他实在无法意识到对于大多数的蠢人来讲，考满分就像阿玛尼并不是举手之劳之事，甚至及格之路上都充满了千难万险，你打完篮球看一眼书就能满分，人家三天不睡彻夜苦读还要回家挨骂，你怎会不令人生厌？
　　众位不要误会，他并不令我生厌，因为他是我计划的一环，或者说是我整盘棋的一枚有趣的棋子，下棋之人怎会厌恶自己的棋子呢？我不禁随着众人一笑，他们笑的是刚刚沈卓开的一个小玩笑，我笑的是他们并不知道我笑的并不是那个玩笑，真是有趣，我又不禁一笑。
　　我的计划是什么呢？还请众位耐心的读者再赏给我一些耐心，容我再唠叨几句我有趣的高中生活，还有，我有趣的朋友们。
　　虽然我对沈卓并不生厌，但对他生厌的却不乏其人。
　　“几吧啊！”我身边的胖子骂道。和众位想像中的每个故事里都有的死胖子稍有不同，胖子是个慷慨豪迈，喜美酒好女色，狐朋狗友呼来唤去的矮壮女孩，她，啊对不起，用“她”字会被她看做对她莫大的侮辱，我们以后称呼她时还是用“他”吧。他心中不爽便爱大声喊出这段文字的前三个字，声若洪钟，霸气四溢，为此特得绰号“八啊哥”。
　　我忍不住再想强调两点，第一是“八啊哥”拥有一颗爷们的心却不得不住在女生宿舍，这真是羡煞旁人，第二，“八啊哥”略称“八哥”，大家不要忘了他绰号的由来，也不要被一个“他”字所迷惑，因为从发展至今尚不完善的生物解剖学的角度来讲，八哥毕竟是个娘们。八哥真名叫王小明，这是个全国千万小学生造句必用的名字，当然又是八哥的一大耻辱，算了，不提也罢。
　　我一边安抚着八哥的怒火以至于不要声音过大让不远处的周主任听见，一遍感慨着八哥看似霸气实则毫无想象力的发泄方式。他究竟想借这三个字表达什么呢？特立独行的个性，嫉恶如仇的正义感，还是无处宣泄的额尔蒙？不论如何，我与他成了朋友，我喜欢头脑简单的朋友，因为他们就像我看起来的样子。
　　我与八哥成为朋友还要说回一周前的军训。
　　能考入市一中这样的重点高中的家伙还是有些牛逼之处的，不管这牛逼之处是源自学生本身还是他们父母的本事，不过这又有什么不同呢？起码这让父母参加虚荣的晚宴时有了可以吹嘘的谈资。
　　一中向来以教学严格，成绩优异著称，校长和老师们从多年教学经验中摸索得出，优异的成绩源于野蛮的身体，严格的纪律也源于野蛮的身体，所以，为了在三年之后备战高考时从这群不服管教的小兔崽子们身上取得优异的成绩和严格的纪律，就必须首先野蛮他们的身体，所以，校领导请来了全军区最优秀坦克团的最优秀指战员，让他们训练这群小兔崽子走正步。
　　军训前一天晚上，我边打实况边以为让我军如此优秀的指战员指导我们走正步实在大材小用了，可当第二天真看到他们表演出逼人的气魄时，我那早已被流行歌曲和台湾综艺腐败的慵散内心还是受到了一点震撼。当然，最震撼的还不是教官们的气魄，而是八哥的出现。
　　那是军训第一天中午的全校会操，我年级八个班的十六个方队一字排开，接受首长检阅。我猜刚训练半天就拉我们出来现眼的目的无非是让我们好好现现眼，也好给七天之后首长们再次检阅队伍看到我们进步时一个喝庆功酒的理由。
　　那时正值平均温度连破三十八度的八月底，中午太阳高高挑起，傻逼呵呵地焦烤着迷彩满身的我们。走队列的规矩是一般两个队伍，男生一队，女生一队，女生甩手先行，男生屁颠跟进，就像大多数的爱情。一个班走完再轮到下一个班，我身处八班，还是男生，算算要排到最后一队，也就是得在暴晒的骄阳下等十五个队伍走完才能轮到我们走，这期间即使汗水滴进眼睛也不能去擦，因为我们队的张教官实在是太优秀了，任何一个人的一点点微小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何况擦汗的巴掌。这可是上午两位仁兄用血的教训换回的经验，没有人再敢以身试法。
　　我班的沈卓理所当然的被抽调成为旗手，在一班女生的前面早早的潇洒走完，早早潇洒地走入操场正中，本来也应该如我们一样潇洒地挨着傻逼呵呵的太阳晒，可是不巧，不知从哪里迅速飘来一小片云彩，飘到沈卓的头上死也不肯走了，于是就出现了全操场的人都挨晒，就沈卓一个人凉快的诡异局面。真是天妒英才，我心中感慨。
　　挨着吧，也很快了，这不一班都走完了吗，走过去就解散了，我这样想着，肚子提醒我它饿了，我苦笑，我都没说饿你他妈居然有脸说饿，你好意思吗，饿着，我发号施令，于是肚子它只得乖乖饿着，我居然油然而生出一种得意，真是不可救药，我苦笑。
　　其实那个爆发的瞬间不能全怪八哥，如果不是校长在七班男生走完时不知何故匆匆起身离席，如果不是面若菊花的教导主任为了拍校长马屁硬要我班队列等校长回来再走，如果不是校长回来时时针已飙过了半场周杰伦演唱会的时间，我认为那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
　　当校长重新落座，音乐声起，我班女生队伍就要走到主席台前时，突然从女生队伍中冲出一个比我头发还短的酷似男生的女生，跑在主席台下面字正腔圆地高喊出了我提到过的那三个字：“几吧啊！”
　　有短短几秒钟我甚至听到了云飘过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就是喇叭里传来的校长的一声厉喝：“这男生是哪个班的？”
　　其实这怪不得校长，如果我第一次看见八哥绝对也会认为他是个男生，可是校长大人，八哥明明是从女生队伍中跑出来的，连在队伍后边的我都能看见，坐在主席台上视野如此之好的校长大人您会看不见？
　　这话刚出口，校长似乎就醒悟了，可就像校长最常说的一句话，现在醒悟，晚了。丢人现眼的尴尬瞬间化作满心怒火从喇叭中喷薄而出，可是学校采购喇叭的后勤主任是校长的亲弟弟，这谁都知道，他在采购音响设施时也不负众望的吃了回扣，所以喇叭在那一刻只清晰传出了一个“草”字便命运般地阳痿了。真不知校长到底想说什么，真不知道校长到底是想骂那个字还是恰巧发出了那个音，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操场上爆发出了河堤决口般的狂笑，教官背对着主席台一边笑一边叫我们不许笑。我的视线透过女生队伍中那些乱颤的花枝看到八哥还在与台上的校长对骂着什么，然后被人架走了。我没有笑，我佩服他，所以中午他在操场罚站时我就冒着被株连九族的危险给他送去了一个馒头，理所当然，我们成了朋友。
　　说回学校礼堂，沈卓已经讲完，也获得了足够的掌声和赞许，于是他滚回了我们中间。周主任开始絮叨学校的一些奇妙校规，什么不许在校园里随地大小便什么的，你会结婚时告诉你老婆不要在你家地板上大小便吗？真是不可思议的规定。为了不让我的眼皮相碰，我的眼睛开始搜索起女孩的丽影。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足可俯览全场。右边的八哥就别看了，我若与他在一起百分之百会被当作同性恋，我对同性没有性趣，所以，不做考虑。
　　高中女生这四个字有种神奇的魔力，近乎必然性地成为了因为历史问题和领土争端互相不爽的东亚各国之间少有的共同话题，经常看日韩那两三个人就拍完的电影的你们，嘿装什么，你还义愤填膺或装出义愤填膺的样子，你又不是不喜欢看的。不过，这种高中女生情愫多见于老男人中间，高中男生是没有的，或许因为睫毛离眼睛太近之故吧，总见不到睫毛那神奇的美。
　　比如现在的我吧，身旁围满了高中女生，心中并没有多少兴奋，反倒是多了些怜悯，花儿正艳时非要她们穿颓废的校服，剪短短的头发，花儿们脱下校服留起长发时早已过了花期，那些败花儿们只能靠疯狂购买化妆品，练习发嗲发骚的声调和基本上遮不住什么的衣服追忆那无可奈何般逝去的青春，这不是造孽是什么？这让我深切怀疑开学校的和卖化妆品的是不是一家买卖。
　　看第五排右起第三个女生，那是个靠背影就足以迷倒男生的女孩。有些人会问一个背影能看到什么？我只能说这样的人少有情调，欠缺想象力。一个背影包含了众多信息，戴不戴发卡，露不露耳，脖颈中的肤色，坐姿佝偻或是挺拔，好不好动，一个聪明而敏锐的人足可从这些信息中读出她的性格和品味，用温婉的台湾腔来讲，就是好了啦不知道有没有品，我以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周主任冗长的发言结束时，我也结束了搜索，很遗憾，除了第五排右起第三个女生之外没有人如此迷人了，而第五排右起第三个女生又是我不能喜欢也不想喜欢的，因为那是我亲妹妹。看来我的高中生活注定要枯燥无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