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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困兽 女人相当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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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女人相当狼狈。她在暗处,靠在那面挡路的墙上。目光幽幽地通过滴着水珠的长发射过来,看得人毛骨发寒。她极速地喘着气,看样子是拼尽了全力。
凌律静静地看着她,隔着几米的距离。他扫视了一眼周围。女人的旁边有一堆瓦片,垒到半人高。另外一边有一面窗户,紧紧闭着。
乌镇的巷子四通八达,多为通路,这条巷是唯一一个死胡同。巷子名曰“凤起巷”,仅能供三四人并排而行。古早的时候,巷子也曾被唤作“风琴巷”,因有风穿巷而得名,最初也并没有被中间那堵墙拦腰截断。传说古时候住着的一家夫妻彼此恩断义绝,一人住巷头,一人住巷尾,遂砌了墙,两不相见。后来女方再嫁好人家,飞上枝头,搬离了巷子,于是才被周边居民唤为“凤起”。
“你现在,很危险。”凌律单刀直入,“他们会想要你的命。”
凌律没有说“他们”是谁。他把话抛出去,盯着女人的反应。
女人似乎陷入了某种恨意当中,听到凌律的判断,只是微微愣了愣,但随即笑了。这是个年轻的女人,容貌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姿色。但她笑的时候,太疯狂,无声而绝望。
“你们这些有钱人!无耻!将我们当成蚂蚁,踩着我们,把我们赶来赶去!随便捏死几个,你们还笑,你们还笑!!”
女人说着,面目狰狞起来。
凌律见她语无伦次,倒是出乎意料。他不确定女人想表达什么。
“你有什么不满,或者纠纷、或者困难,都可以跟我说。”凌律试图安抚她,“我是律师。法律会帮你的。”
“你们把我弟弟还回来!”女人根本不听凌律的话,“把我的家还回来!把我们村子还回来!!”
说着,她突然激动地冲上前去,想要一把掐住凌律的脖子。凌律早有防备,一只手用力将女人给挡住,一脚使力将她踹到胡同的死角,仿佛想要一招就击碎女人的反抗念头。凌律劝诱的话语颇软,但出手颇硬。
女人的头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了很重的声音。
“你要害我!你们要害我!我知道你们的事情,你们杀人了,你们还要害我!”这一下,女人更加胡言乱语起来,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只是抬头看向凌律的时候,眼睛在黑暗中迸射着极为锐利的光芒。她抖抖索索地,竟从身上摸出一柄锋利的短刀,跟她的眼睛一起,射出寒冷的光芒来。
凌律一愣,他倒没想到女人还有这个东西。
下一秒,女人就毫无征兆地猛然整个人扑了上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要将刀刺进凌律身体里。凌律没有躲,而是直直攫住了女人的手腕,一个夺刃,刀就到了自己手里。女人似是见到最重要的兵刃被凌律抢走了,急了,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竟将凌律死死扑到了地上。混乱间,她连连击中了凌律的右手臂,凌律闷哼了一声,眼前刹那间一片白光。女人又想去夺凌律手上的刀,凌律情急之下奋力一挥,在女人胸前划了一道,女人疼得惊叫,一边叫着“刀子!刀子!你要杀我!”一边惊恐地退开了。
凌律也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左手紧紧握着那柄刀,刃上染着红色的血迹。
“我不会杀你,我是想保护你!很快我们的人就会过来。”凌律抓住机会,仍然试图说服她,“你冷静点,跟我们走,我们会护你安全。有什么委屈,可以法庭上说,说不定可以把你的家还给你。”
女人听到这话,仿佛倒像是冷静了。她呆呆地,喃喃道:“我已经没有家了……你们是骗子,坏人,我要你们都死……”
说罢,她的目光又精亮起来,她嘴角勾起一个冷静的弧度,在她疯狂的行动下显得极为惊悚。
巷外已经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向巷口聚拢,估计是有很多人陆续赶到了。女人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踩上旁边的瓦片,想要努力翻墙逃走。不过力气不足,翻不过去。
凌律坐在地上,攥着刀,不放弃地道:“你逃不掉的!现在只有你知道真相,你不跟我们说,他们也就不会留你活口……”
凌律话音未落,只见冥冥黑暗之中,墙的那边伸过来一只手,手的后面露出一颗头。
墙那边有人!
凌律呼吸一滞,强撑着所有的力气站起来,扑了上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那人抓住杨丽蓉的手臂,猛地将她一提,助她翻过了墙。
没过两秒,郝仁就带人赶到了。
“律!”郝仁惊呼。
凌律的额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郝仁过去扶住他,谁知凌律顺势就倒了下来,昏了过去。
追到巷子的时候,表面淡然的凌律,其实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这一次,凌律真的睡了很久。
久到昏昏沉沉,好像还梦见了一些事情。凌律并不经常做梦,如若产生梦境,一般也是一些短暂的片段。只是这次,真的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然而睁开眼睛的时候,却什么都忘了。只是有一种淡淡的心灵上的倦怠感和身体上的休憩感相混合的奇怪感觉。
凌律静静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好像还沉浸在忘掉的梦境之中。直到一道视线,利剑般地射过来,灼得凌律都感到不自在。他偏头看过去,龙聿静静地站在那里,凌律这才发现那道视线并不是热的,而是极冷。
凌律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这应该是在医院。
最近躺进医院的次数真多,凌律心中无奈。不过每次醒来,好像都能看到龙聿。
“你醒了。”龙聿淡淡地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惊喜或者关切,只是冷冷地。
凌律拿不准龙聿的态度,也没有回答。龙聿倒是不管不顾,默默拿了一旁的茶杯,略略扶起凌律,仔细地喂他喝水。
凌律啜了几口,便不想再饮。龙聿抽出边上一张纸巾,替凌律拭去了唇角的一小滴清水。凌律的嘴唇染着微微湿气,再往上有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龙聿,似是不解,但又不问。
龙聿好像是被凌律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耐烦,他将茶杯放到一边,纸巾揉成团,砸进一旁的垃圾桶。
做罢,龙聿又一转头,瞪着凌律。凌律这时候倒似是心中清明了,望着龙聿的时候眼神说不出的无害,明晃晃的一副“我还很虚弱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样子。
龙聿咬咬唇,“哼”了一声,转身出去。
后脚进来的郝仁倒是直接得多,他忙道:“你终于醒了,律!你这真是吓得我们人仰马翻啊!”没顾得上多说,就有医生护士进来给凌律检查身体情况,又是一番询问。
医生刚查完,凌律没想到凌商永到了。凌律只得苦笑,这次恐怕惊动的人不少。凌商永最是要紧凌律和许芸两个人,他坐在床边念叨了很久,凌律只得陪听,好好安抚了很长时间。待得郝仁、医护人员、商永都离开了,凌律才得到片刻喘息。这时候接着进屋的,才是龙聿。
凌律小心地瞥了瞥龙聿的脸色,好像比之前缓和了些许,但还是颇为冷淡的样子。凌律知道,龙聿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龙聿生气的时候会情绪激烈地砸东西,真正动怒的时候才会一言不发地冷得像块冰。
砸东西虽然暴烈,但火气一下就过去了。每次看砸完东西的龙聿又得默默自己动手收拾屋子,凌律就觉得这小子真是挺能折腾。但若是龙聿冷若冰霜了,凌律就真的明白自己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龙聿举止粗鲁地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在凌律旁边,不太远也不太近。这时候正是近黄昏的时刻,窗外的阳光落在龙聿冷漾的神色上,竟透出一股薄冰般的哀伤。
凌律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休养精神。不想去看,也没有说什么。但在深懂凌律的龙聿眼中,这分明是想用沉默来蒙混过关的标准动作。
“你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么?”龙聿的音调比平时尖冷而微微拔高,有一种非常微妙的压迫力,居高临下。
凌律用一副“该来的还是会来”的认命表情睁开了眼睛,一边观察着龙聿的反应,一边开口将那天的凶险和情势简单说了一遍——稍微有点添油加醋。他盘算着,渲染一下当时的危情好歹能帮自己开脱开脱,让龙聿明白他凌律当时也是身不由己。
谁知龙聿越听脸越冷,听到凌律以自己做诱饵,脸色就难看起来,听到凌律从二楼跳下去,更是射出凌厉的目光去质疑凌律的行动,听到凌律独自一人追到巷子里,龙聿倒是笑了。
这一笑,寒意仿佛凝结了整个黄昏,凌律识趣地赶紧住了嘴。
龙聿站起了身,一步步靠近凌律,坐到床边,将双手撑到凌律身体两侧,微微低头盯着躺在床上的男人。仿佛先要把猎物捕牢,然后再开始凶残地下手。
谁知,龙聿的薄唇刚想吐出语句,凌律就抢先一步叹了一声:“哎,我不知怎么了,头有点晕。”说罢,还煞有介事地抽出左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哦?头晕啊?”龙聿的语气似乎是带着冷冷的笑意,“还有哪里不舒服?”
“胸口也有点疼。”凌律说得有鼻子有眼,“可能是那天晚上受惊了。”末了,他又赶紧补了一句:“可能得好好休息。”意思是你快走吧。
“哦~”龙聿这一声说得千回百转,似乎是领会了凌律的言下之意,“你还会受惊?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这点小事——能让你受惊?”
“惊了,惊了。”凌律认真地点头,“以后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
“哦。”龙聿的回复不咸不淡。
“下次像这种情况,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冒险。”凌律看龙聿神色稍缓,就开始振振有词,“应该安排得再万无一失一些,等支援人员到了我再行动……”龙聿面色一变,凌律马上改口,“哦,不对,应该一早就听你的建议,早点回上海,你的建议才是有先见之明……”看龙聿的表情,凌律知道自己这话总算是摸对了。
于是凌律再接再厉,又拐弯抹角顺着话把龙聿夸赞了一番。龙聿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还真想看看男人能继续瞎掰到什么程度。
见龙聿只是静静地听着,也没个回复,凌律心念一转,对策再变。
忽然间,病房就安静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显出血色的柔黄,默默染在龙聿的脸上。凌律修长骨感的左手,忽然就轻轻地抚上去,顺着龙聿微微压低的下巴,中指滑动,像是怜惜那般,捧住龙聿的脸颊。
龙聿愣了,低着头僵在那里,和凌律对视。凌律的表情淡淡的,褪去了狡黠,也褪去了讨好,只剩下凌律本来的样子,那种若即若离的淡然。
凌律说,这几天,你好像瘦了。
这些话好像很飘忽。听在龙聿耳里,似是不真切的样子。
凌律问,是为了我吗?
刹那间,龙聿的心好像被千万次击中,要炸裂开来。
躺在床上的凌律,有一种他不自知的虚弱,偏偏那表情却是凌律式的,混合出一种动人心魄的诱惑。如果心有触角,彼此探寻时的那轻轻一触,已经是心荡神驰。
凌律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龙聿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败下阵来。他原本紧绷的表情只剩下无奈,慢慢无力地伏在凌律身上,全身每个细胞好像都在回味刚才那一秒令人战栗的余韵。好像有甜蜜,好像有酸涩,又好像有苦楚,好像很淡,又好像很浓。
龙聿只叹息地无声吐出了一句话。
你这只妖精。
三十
凌律以为自己还像以前那样,能迅速安抚好龙聿。然而并非如此。
龙聿并没有完全原谅凌律,也并没有生气。他只是一直冷着脸,神情严肃而坚硬,好似始终在很专注地深入思考什么问题。
所以当龙聿默默载着凌律到了一个新住所的时候,两人之间也不再有很多交流。各有心事,各自沉思。
这个住所较为宽敞,LOFT结构,在二楼可以俯视无遮挡的客厅,客厅的巨大格子落地窗映着漂亮的黄浦江景色,犹如生动的风景画。二楼有三间房,一楼有小型的厨房、吧台,靠窗的一角还放着一架钢琴。房子的面积不算特别大,但住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凌律进屋的时候倒是开始了陌生的打量,但也并未显出特别抗拒的样子。而是把行李手袋往客厅地毯上随意一丢,自己一屁股坐到软软的真皮沙发里休息。
一楼的厨房是敞开式的设计,一个巨大的三开门冰箱特别显眼。龙聿双手拉开冰箱,蔚为壮观的各种啤酒饮料整齐地码放在里面,龙聿拿出一瓶越南啤酒和一厅牛奶。
突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龙聿身后伸出来,伴随着凌律幽灵似的近在耳畔的声音:“我要喝这个。”龙聿吓了一跳,凌律就像被满冰箱的饮料吸引过来的小孩,目不转睛地愉悦挑选着自己中意的品类。
凌律眼毒地看中了最难弄到的那瓶比利时啤酒,临拿走的一刻却被龙聿抓住了手腕。
“等等。”龙聿大人发话了,“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喝啤酒。”说罢,就像教务主任没收游戏机那般取走了凌律的心爱之物,然后把牛奶塞到对方手上,“喏,这个才是你的。”
“我已经恢复了。”凌律说。
龙聿瞪他一眼,凌律摊手道:“难道这些不是本来就给我准备的吗?”
龙聿笑了笑,很温柔:“是啊,我满世界搜刮各种饮料,就是为了奖励你而准备的。如果你表现好了,我可以考虑奖给你一瓶。”
“我表现得有什么地方不好?”凌律一副挑不出自己毛病的自信样子。实在不能怪他自信,住院期间,龙聿一直要求他忌口,辛辣不准吃,发物不准吃,生冷不准吃,甚至过甜的都不让吃。龙聿做的滋补老汤挺不错,但偏偏龙聿老喜欢给凌律补气血。只是流了点血而已,又不是坐月子,补什么气血。总之,在凌律看来,自己可是忍气吞声大半月了。
“是,表现不错……”龙聿道,“所以我不是奖励了你一罐牛奶了吗?对了,待会恢复常温了以后你再喝。”
“……”
就在凌律养伤期间,龙聿所处的局面终于改变了。
对外,他开始名正言顺地代表周家出入一些场合,和李国庆亦敌亦友那般合作起来。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拍下多块理想土地,正如他如愿以偿地接手了部分周家在文娱产业的布局。
毫不留情敲开周家的缺口以后,他迅速补位。知道自己根基还不够稳,他索性利用一些文娱业的资源和手段,开始经营自己的形象。他接受高端杂志的专访,用周家的背景给自己添入金色,也完全不避讳自己父亲的遭遇,反而用此给自己贴上白手起家的设定。
他利用周家,但不完全依赖于周家。他要打造自己的品牌。
他背靠周家,但并非全然维护周家利益。他要建立独立的王国。
一个颇为“意外”的副产品是,林巧巧和龙聿在公开场合一起出现的机会多了起来。原因倒是很多样。有时候龙聿也不知道林巧巧会出现,但林家好像刻意要打林巧巧这张牌,所以她出面交际的场合多了起来,就难免会跟龙聿碰上。另外,龙聿既不想公开跟林家走得太近,也不想完全撇清,所以又难免跟林巧巧装模作样地寒暄几句。林巧巧也颇为有眼色,龙聿在人前找她的时候,她往往十分给面子,龙聿在人后再不跟她多说,她也从不主动去烦龙聿。
林巧巧无论是背景出身还是个人相貌都非常出众,带出去跟龙聿站在一起也颇为相衬,龙聿不想让子淑过多牵涉到商场浑水当中,需要女伴的时候就偶尔找林巧巧搭一下。更何况林巧巧颇为大方,龙聿在两人不多的言谈中简单提及一两句,林巧巧就会把龙聿想认识的人介绍给龙聿认识,或者分享一些人脉给龙聿。龙聿当然不会欠她人情,有时候林巧巧遇到弄不懂的激流暗涌,龙聿也会垂首在她耳边附语提醒几句。
所以这一来二去,不知怎么回事,关于林巧巧和龙聿的流言倒多了起来。
“林氏家族的林巧巧正在商界初展拳脚,若真的跟周家缔结实质上的姻亲关系,可能又会有一场……”凌律翘着腿,懒散地倚在沙发上,洗完澡的龙聿下半身围着一条白色的大毛巾,上身腾着热气出来就听凌律一字一句地给他读新闻听。听了几句龙聿就眉头一皱,抽走了凌律手里的那本杂志,往沙发另一边一扔。
“哎……我还没读完呢。”凌律拖长了声音表示抗议。
“好好一本财经杂志,你非要挑三流小说的那段来读。”龙聿眯了眯眼。
凌律指了指桌上那堆:“那边八卦杂志的剧情才是达到一流小说的水平,图文并茂。”
“你这是,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龙聿把凌律往里面挤了挤,坐到他身边。
“是啊。”凌律的眼睛微微一睇,“我出门,有人说太危险;我查案,有人说太辛苦;我回家,有人说没人照顾。不读读小说、谈谈八卦,怎么打发这种被圈养的日子?”
龙聿听到从凌律口里说出来的“圈养”一词,倒是眼神一动,说不出的意味,似笑非笑地盯着凌律。
是的,这近一个月来,凌律就被龙聿安排在这个LOFT江景房之中休养。凌律的饮食、锻炼、作息,龙聿都要安排,就连凌律洗澡,龙聿也经常以他手臂不方便为名要帮忙。凌律要上班,龙聿就帮他请假,凌律要继续查清案子,龙聿就率先把杨丽蓉等一干人等的资料详详细细都扒出来交到凌律手上。如果龙聿有事没有过来住,那必定是早中晚三个电话地打过来,但凡能抽出身,龙聿几乎把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给了凌律。
拉着凌律早起晨跑,陪凌律傍晚去江边散步,给凌律做有营养又好吃的食物,每天帮凌律换掉手臂的纱布,给凌律讲外面最新的形势和见闻。
每次回到这里,龙聿都很期待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每当看到凌律乖乖待在家里,在他打开门的时候抬头望过来。龙聿就觉得内心被幸福涨满了。就好像小时候,每一次他在家做作业,终于听到归期不定的凌律拿钥匙开门的声音。
他希望凌律的身体早些养好,但又恨不得再在凌律身上割一刀,让他永远留在这个家里,等自己回来。不,不,这种想法很危险。他不舍得伤了凌律。这种不舍随着与日俱增的幸福感而日渐浓郁,压抑着对这满足的一切迟早将消失的担忧。
“怎么,这房子里这么多秘密,你都探查完了?”龙聿看着凌律一本正经无辜示弱的样子,倒是觉得对这男人厚脸皮的功力又见识了一层。
被龙聿拆穿也分毫不乱,凌律点了点头:“当然。”
龙聿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对。你都有闲情跟小区门卫聊了那么久,来打扫的阿姨都叫你‘小许’了。想必我房间的电脑,你也猜出密码了?”
“我只是有些公事要处理,‘借用’了一会儿你的电脑而已。而且你既然将我的生日设作密码,那就是想要我自由使用的意思。”凌律颇为心安理得。
龙聿失笑:“好吧,我说不过你。”声音放软了,像是有些无可奈何的宠溺。凌律立即觉出反常——龙聿竟然如此迅速地服软?果不其然,龙聿随即俯下身,慢慢凑近凌律的耳边,一边将手扶上凌律的腰一边轻声道:“现在,轮到你洗澡了……我帮你。”说着,龙聿就眼角眉梢含笑一挑,抓住凌律腰侧扎进皮带的衬衣,绞紧,准备往上提。
“别开玩笑了。”凌律知道龙聿又要开始故意闹腾了,“我的手臂已经好了。”凌律恢复了大半力气的手一使力,龙聿就被推开了。仿佛是不甘心的样子,龙聿又靠了过来:“哪里会好得这么快?你老是逞强,这个习惯不好。”说着,准备像之前惯常那样去剥凌律胸前的衬衣扣子,正在此时,手机响了。
龙聿顿住,听铃声,这是子淑的电话。
他慢慢起身,拿起电话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片刻,一边接听一边往楼上走,避开凌律。
自从将子淑和林巧巧交换作质,子淑回来以后就经常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弄得龙聿莫名其妙。起初龙聿怀疑是林影湖做了什么梗,但问来问去子淑只说林家待她如宾,十分周到,未有失礼。后来龙聿又想,子淑不比林巧巧那般看惯商场世故,这次作质虽然征得了她的同意,但她也未必真心接受。事后又有一连串事情发生,龙聿忙着善后和照顾凌律,根本没时间安抚和陪伴她。
再后来……龙聿和林巧巧之间又传出风言风语。龙聿心知这是林家故意所为,真是承认也不愿,否认也不妥。好在子淑并非听信传言之人,龙聿只说了一句“这些东西你不要信”,子淑便不再提及。
可龙聿仍旧是心有亏欠。于是他花了大手笔,给子淑买了各种各样的首饰、衣服、香水,弄到最前排的演出观赏票,请子淑的女性朋友陪她去看。不论子淑何时打电话来,问什么问题,龙聿都耐心回答。龙聿甚至希望子淑直接跟他提要求,比如她想要买什么东西,有什么愿望,龙聿统统能买给她、帮她实现。只是……他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来陪她。
在这个电话里,子淑没有追问龙聿为什么今晚又没有回家。只是听到龙聿说照顾手臂受伤的凌律时,她提出想让律哥接电话。龙聿眉头微微一蹙,商场上摸爬滚打久了,子淑的心思让龙聿不悦。子淑就该是娴静的,懂事的,没有小女人那般的小心思。但子淑温言以劝,说是律哥受伤了这么久,她早就该表示关心。龙聿想想也有理,但向一楼瞟了眼凌律,却发现那个男人已经自己进浴室洗澡了。所以龙聿也只能另向子淑解释。
最后结束通话的时候,龙聿还是答应了子淑今晚回去。将手机扔到沙发上,龙聿忍不住去敲浴室的门。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里面传来,好像可以润开门上的磨砂,看到男人修长的手指自己抚过脖颈和喉结的样子。男人的身体很结实,水流会顺着肌肉的纹理淌过背脊,一直汇聚到后腰之下。
“律……”龙聿唤了一声,不知为何,拉长了尾音。
“……嗯?”一个音节悠悠地从里面传来,懒懒散散地,在水汽的作用下很是磁性。
“我……今晚要回子淑那边。”尽管不愿,龙聿还是开口道。
“哦。”一个漫不经心的回答飘了出来,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
龙聿紧紧扣着浴室的门把手,好似随时会把它大力推开,又好似用尽了所有力气把它关紧。有时候龙聿会狠狠地想,让那张总是处事不惊的脸露出惊愕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或者是痛苦的,又甘甜的。
龙聿看过凌律在花洒水流中的那张脸。额发被男人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梳到脑后,整个五官极为清晰,眉宇在水汽折射的灯光中倒是凌厉起来,但那双眼睛却黑沉沉地映着雾气与湿润,静静地望过来。水流看似纯净实则贪婪地滑过凌律那张平静但生动的脸,一缕黑发凌乱地搭到颊边。
无以言喻。
“那,我走了。”龙聿慢慢松开了手,还不忘叮嘱几句,“别让手臂淋湿了,待会记得用棉麻布擦干身体!”
“我知——道了。”就像小孩不耐烦家长念叨那般的简单几个字回复。
龙聿也像家长不放心小孩那般叹了口气。
子淑静静地,坐在餐桌边。她好像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龙聿终于打开门的那一瞬,子淑略略一惊,抬头望向门口的时候,抑不住地神采四溢。龙聿倒是微微一愣,视线被子淑吸引了过去。
待到龙聿走近子淑,才看清子淑脸上极为精致妍丽的妆容,这是以往习惯于略施粉黛的子淑所罕见的样子。即便已经是深夜,她仍然打扮得好似马上将去参加晚宴,柔顺的长发被一缕不差地仔仔细细盘上去,典雅的珍珠绕过发髻,衬着她散发柔光的珍珠耳环。白嫩的脖颈之下,是裹在旗袍中的曼妙身材。她娴静地坐在那里,望向龙聿的时候眷恋又温婉。
子淑不事雕琢的时候很纯,精心打扮过后也是很美。这跟容貌无关,而是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她不适钻石璀璨,不侍黄金奢华,子淑最适合的饰品就是珍珠,静雅泽光。
龙聿盯着她,手不自觉地伸过去,好像要抚上她的脸。但又好像不敢亵渎那般,未曾有丝毫碰触,而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隐隐光华,顺着脸庞的轮廓勾勒她的样貌。
那样貌并不精致,但样貌之上的眼神却总是微妙地打动龙聿的心。那眼神温柔甚至晕染着女性的慈爱,在望向龙聿的时候专注甚至于倾慕。好像也曾有这样一位女人这样百般怜惜地凝视过他,然而之后却不再专注甚至于移开视线了。
所以龙聿知道,他爱她。
龙聿确信,自己爱她。
这种爱很深,在她陪伴他走过低谷的时候暗暗相许。这种爱很美,回忆起来满是淡然的相知相守。这种爱甚至很纯,在最开始的时候,龙聿觉得连接吻都不那么需要。大多数时候,两人身体上的结合也多是由子淑先主动。
不是不爱,而是,不是那种爱。
不是那种浓烈的爱,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也从没有那种恨不得挫骨扬灰的爱恨。没有那种想要舔净对方身体水珠的欲望,也没有那种恨不得分分秒秒都黏在一起的执念。与子淑的这种爱,就是广袤而深厚的,但依旧独特而不可取代。
两人相互注视着,子淑似是微微羞赧了起来,她抬头望着龙聿,期待着男人的抚触,然而没有。男人迟迟没有碰触她,只是凝视。子淑的眼神微微润湿了,无由来地,好似是些许的委屈。她撑着桌沿,慢慢站了起来,一点一点,靠近龙聿的脸。在极近的距离,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龙聿的呼吸变得略微局促了。但是很久很久,龙聿的吻都没有落下来。她觉得不可置信,她微微颤抖起来,但不敢睁开眼睛。好像一旦睁开眼睛,这个梦就要醒了,而她,就要碎了。
龙聿的心些些微微地刺痛起来,这是一种眼见心爱的人因自己而受伤,但自己无能力为的那种痛苦。然而这种痛苦却是坚决的,即便如此苦涩。
龙聿双手捧起子淑的脸,她的泪水顺着眼角深深地滑落,烫伤了龙聿的指尖。
“子淑,我爱你。”龙聿很认真,“我不想离开你。”
子淑的泪水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这个她从来没有看清过的男人。
“但是,对不起,子淑。”龙聿说,“我不能再碰你了。我做不到。”说着,龙聿的双手渐渐撤开,后退了一步。
子淑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坐在了地上。龙聿下意识想去扶她,但又忍住了。
“那个女人是谁?你爱上她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子淑哭泣道。
“不,子淑,我没有,我没有爱上其他人。”龙聿摇头,他不知道如何解释,“我……我不知道。”他因为子淑的痛苦而痛苦,因为子淑的眼泪而自责。“我那不是爱情,不是爱情!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心底的情绪翻腾起来,带着对眼前局面的愧疚,以及对未来轨道的惊慌。“但我不能碰你,我知道,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我很爱你……但是!”龙聿拧起眉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者想说什么。
“如果你很爱我,那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子淑用尽了力气大喊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态。
龙聿就像困兽之斗,他紧紧抓着子淑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美丽的人儿已经哭化了脸妆。龙聿背负着沉重的指责,只是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情愫。他急躁,他迷惘,他毫无出路。“因为在他面前,连我自己都卑微!没有他,我就没有自我!连自我都没有了,我又如何去爱你?!”话一出口,龙聿和子淑双双都愣了。
子淑没想到,竟真的有那个“她”的存在,龙聿亲口承认了。而龙聿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情急之下说出这种话,他都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藏在心底的声音。
那个人就像一个漩涡,只是抛出了一点点的水波,自己就奋不顾身地跳了进去。他的受伤让自己心急如焚,他的怀疑让自己心如刀割,他那一点点的笑容、允诺、宠溺和退让,就让自己感觉万劫不复了。
这不是爱情,根本不是。这是孽障。
所以当子淑抬起泪眼,静静地,轻轻地,问询一句的时候,龙聿并未有余裕思量太多。
子淑问:“你帮我挑的这对耳环,我戴着,好看吗?”仿若女人往常那般略带娇嗔。龙聿这才细细注意到,那对耳环色泽饱满,珠粒圆润,嵌在一丝非常特别的微钻点缀当中,既突出了珍珠之美,又显得尤为别致。
龙聿点头:“当然好看。我就知道珍珠配你,最美。”
子淑沉吟,不语。最终,凄然道:“但是,聿,这对耳环是我自己买的。”
刹那,龙聿感到有什么,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