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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天琼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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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琼林瑶池
天上无岁月,转瞬已千年。自我有记忆开始,这已是王母第三次召开蟠桃盛宴,依然是仙乐飘飘绮香绕,一派平和景象。可是,我想他们并不快乐。尽管,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安宁的微笑。恰如其分,却并不张扬。
天规森严,仙人们孤寂漫长的生命清冷得如一幅萧索的水墨。远看意境寥廓妙不可言,近看也不过几笔或深或浅的墨痕。我已厌倦。哪怕抛弃一切,我亦想去那凡尘走一遭,体会一番人间情爱,看一季花月春风。
凡心动,情劫生。我如愿被王母责令下凡历劫,临行,一向交好的东君赠我四字箴言“镜花水月”。我微微一笑,转身跳下轮回台,义无反顾。东君是历过情劫的。我知你是想告诉我人间情爱不过镜中月水中花,不可执着。可是,这软帐红尘三千,不亲身走一遭我怎能甘心忍受这剩余的无尽寂寞?所以。请不要阻止我,你也无法阻止。
大唐盛世秦淮
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夜晚的秦淮河畔灯火迷离,脂香粉艳。谁家歌女素手拨弦在婉转清唱?哪家公子少爷又在呼朋引伴一掷千金解愁肠这里是有名的销金窟,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我独倚窗畔,一任水雾打湿我的眼。我竭力睁大双眼,精致美丽的画舫比邻一片在湖心飘荡,红纱飘飞,就似一片浓烈的血海,触目惊心。我知那并非错觉。因为我曾无数次见到贞烈的女子因不愿堕入风尘以死明志的鲜血,年老色衰的艳妓们身染脏病孤独凄惨的死去。自杀的,虐死的,不计其数。而我今天依然安然的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我的价值尚存。我深谙在这花街柳巷生存的规则,乖巧听话,并且,绝不动情。烟花女子,没有动情的资格,一笑一颦,不过是为了满足恩客的需求罢了。真心,谁稀罕呢?
还记得三年前,花月楼最红的姑娘是紫嫣。彼时的她惊才绝艳,多少公子为了她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千金散尽只为博佳人一笑罢了。可是她却自赎其身,跟着一位文采风流的落魄秀才走了。她自以为寻得真爱觅得良人,从此便可夫唱妇随携手一生。哪知不过短短半年,她便被转手买入另一家青楼。这就是她曾笃定的爱情,如此不堪。
我冷眼看她辗转漂泊,没有一丝怜悯。我像是天生缺少七情六欲似的,在男人间迎来送往游刃有余。人生,就像是一出戏,我身在其中,亦在清醒旁观。命运给了我们无数种可能。可是什么是可能的,什么又是不可能的?花好月圆,不过是命运摆下的一个局。爱情,我没有兴趣去尝试。
“吱呀”,推门声惊醒了我的沉思。我回过头去,不出意外地见到妈妈那张肥腻的脸。这个女人满脸谄笑,那笑里藏了多少算计我们心知肚明。
“妈妈,时辰该到了吧?待会儿我就下去。”不等她开口催促,我便识相地轻声应允。
“乖女儿,还是你最可妈妈的心。”那胖女人一阵夸张的娇笑后扭着粗壮的腰肢满意的下去了。
花箔钗钿金步摇,我仔细妆罢,对着菱花镜里的倩影嫣然一笑。雪肤花貌,清雅高贵,一如我的名字—优昙。
舞榭歌台。我柳腰款摆,白衣翩跹,柔韧的脚尖高高踮起,应和着急促狂暴的鼓点飞速旋转,刚柔并济,这便是名妓优昙的成名舞技乱雨打金荷。莲花为台,鼓声为雨,美人作蕊。想到这里我不禁得意一笑。孰料乐极生悲,心神一散,脚步生生错了一步,眼看便要狼狈落下台来。只闻风声一响,一只健壮的手臂缠住我的腰,我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扑面而来一股清爽的味道。我抬眼望去,只见他眼眸深邃似海,晶莹如星。那双眼像有魔力似的的吸引了我全部心神,我迟迟不肯挪眼。这个男人有着世间最英俊的侧脸,我痴痴地想着,一向清冷的脸上便渐渐晕开三月的桃花,红艳如霞。
我想,我是动心了。初见,我便沦陷在他的眼眸。
“姑娘,没事了。”落地,男子便君子地松开了我腰间的手。第一次,我对男子的体温生出一种眷念。如果可以,真希望可以在他怀抱地老天荒。
我盈盈一笑,拜谢道“多谢公子相救。奴家优昙,敢问恩公尊姓大名?”男子正待开口,另一道清朗的声音插道“子寒,真有你的。这出英雄救美演得真是精彩!”子寒?江南第一才子慕子寒么?原来是他。我有些喜,又有些悲。慕家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大富人家,书香门第,慕家夫妇佛口仁心乐善好施。慕家公子慕子寒更是状元及第,才情无双。难得的是他生得俊美风流,却无一丝纨绔,品行高洁,从不涉风月。这样的人家。又岂是我能高攀的?思及此,眼神一黯,满心的苦涩与绝望。
那一夜,我借口报恩饮宴相陪,觥筹交错间,我偷偷打量他英俊的眉眼,听他用磁性的嗓音谈论诗赋,心里更是添了几分爱慕。
当夜。我辗转难眠,一闭眼便是他英俊的脸。哎,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次日,妈妈说慕家公子相邀赏花。我闻言大喜,不及思索便满口应下。出得门去,便见晨光中他长身而立,真如芝兰玉树一般,说不出的风流与倜傥。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们一路谈笑好不快活。途经一片杏花林,他突然执了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吟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我知这是韦庄词。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他,是在向我示爱吗?我愣了。
见我不语,他有些急切起来:“优昙,或许是我孟浪了。昨日我见你纵情一舞.‘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那种美一瞬间便迷住了我的眼。我知你并非媚俗女子,沦落风尘也是迫不得已。我想要照顾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若应允,我定娶你为妻,今生今世,绝不二娶。优昙,你可愿意?”他的眼里满满都是我,那么真诚那么魅惑。
可是,“公子高堂可愿奴家一介风尘女子进门?”
“家父并非俗人,今日我向姑娘求亲便是得家父应允。”
我轻颔臻首,点头应下了我今生的幸福。
三月初三,大吉,宜婚嫁。一顶八抬大轿在喧天的锣鼓声中将我抬入了慕家大门。从此,我便要告别少女时代,步入婚姻生活。
坐在婚床上,我满心欢喜等待着我的夫君的到来。子寒,我的夫。
可是,我终究没有等到。更深夜寒,新房冰冷如同一座空旷的坟茔。我麻木地坐在床上,全身僵直。最终,我木木的掀开我那本该由夫婿亲手揭开的象征幸福的头盖,惨然一笑。原来,我终究错付了终身。“噼啪”一声,红烛流尽了最后一滴相思泪。就着月色,我端起桌上的交杯酒一饮而尽,两滴清泪滚滚而下。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捧着清茶去给爹娘请安。无论如何,我已是慕家媳妇。天色还早,爹娘已经端坐大厅,面容看上去十分憔悴。我左顾右盼,不见子寒。娘一见我便掩面垂泪,爹爹更是怒色汹涌,开口便是:“贱妇!”
我慌忙跪下,听了爹爹好一通责骂,心下更是凉了十分。
原来,昨夜子寒在喜宴上突然发了疯,撕掉吉服,披头散发地跑了,口中还嚷着要出家。家丁们寻了一夜叶不见踪迹。本就对我不怎么满意的爹爹便认定是我命贱克夫冲撞了子寒,不由得满心怨恨。
原来,如此。
扬州城炸开了锅。名妓优昙嫁入慕家第二日便被休弃。慕家公子好好一个人生生被她弄疯了。而此时的我早没空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我拿了自己的体己去了扬州附近的佛寺。我发誓今生定要寻到子寒,见他一面。
春去秋来,我转遍了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佛寺。当青丝变成白发,我始终没有找到他。于是,我再次回到扬州。在那片杏林里修建了一间茅屋,守着我们曾经的回忆,一住十年。
子寒,你到底在哪里?当我倒在杏花树下,黑暗袭来的前一秒,杏花飘飞,子寒言笑晏晏。那是我此生最美好的记忆。
九天琼林瑶池
昙仙历劫归来,东君来贺。
琉昙阁内,我与东君相对而坐。对视半晌,我依然一言不发。
东君深知我性,无奈笑笑道:“优昙,我知你怪我自作主张封了你七情,令你在下界时天生冷清,阻你历劫。可是,我是你为了你好。”
“东君,我在下界魂归之时,途经记川,拾取了往生的记忆。当日,我历劫下界之时你赠言“镜花水月”。
我原以为你是劝慰我不要执着于人间情爱。孰知,你是预见了我的结局。”东君大惊。
我浅浅一笑,东君,一切早已注定。
我和他都逃不过这天数。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谁也无法阻止。我原以为下凡历劫是为了体会情爱,怎料是为了了断我和他的情缘。
子寒,该叫你韦陀尊者罢。西天如来的座前尊者,一杆伏魔杵名动九天。
算起来,我们已经认识了三千五百年。
我还未得道之时,只是灵山下的一株昙,你也只是一个地位低微的挑水僧。灵识初开,我便日日见你矫健身姿,受你灌溉之恩,天长日久,我便生了爱慕。
于是我在佛前虔诚跪拜,让佛祖许我和他结一段尘缘。哪知天意弄人,我幻化人形那日受了九天劫雷,身受重伤。醒来后,便已身在瑶池。往事种种譬如南柯一梦,已经不复记忆。直到历劫归来,轮回台畔,我方了悟这段情缘。
三日后,优昙仙子散尽全身修为替东君挡了劫雷。元神将散之际,我满足的笑了。东君,你为我逆天改命招致劫雷,此情此意,优昙唯有以身相报 。而子寒,是我勘不破的情关。
爱情,本身便是人世间的一种迷惘。
“子寒。子寒。子寒......”
那一天,我闭目在香雾经殿,蓦然听见你诵经的箴言;那一日,我摇动所有经筒,只为触碰你的指尖;那一年,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魂归,只为了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了途中与你相见。
当日,韦陀尊者在灵山莲花台上与如来论道。心念一动,只见殿外昙花妖娆绽放,宛然沧海。九天之上,异香扑鼻,蔚为奇观。蓦地,两滴清泪便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