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抄》涣昈

1、锦鲤抄 ——“啪嗒

　　——

　　“啪嗒——”

　　剔透的鱼尾溅起朵朵剔透的水花，飞腾的水珠“啪踏啪踏”亲吻上岸边的少年。

　　少年眼疾手快，将手边的东西挡在身前，回过神后刚想得意地冲水中的锦鲤咧嘴大笑，可在看清手中湿透之物时，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我的画——”

　　一声悲号直通云霄，惊起数只鸟儿飞起。

　　只见少年手中凛然是一幅被水乱了色彩的画，已然不清画“生前”的秀丽。

　　水中的鱼儿发出“噗！~噗！~”的声响，似乎在对少年幸灾乐祸。

　　“可恶！”少年此刻正如同炸了毛的猫，一个飞身扑入水中，试图抓住捣乱的锦鲤。虽然少年身形于锦鲤而言可谓庞然大物，但较小的鱼儿却也非一个“灵活”了得，游过来，潜过去，总是引诱少年伸手去擒，但在少年的手掌覆上之际又总是抓准了时机逃离，将少年戏耍得只能不住地在原地兜圈跳脚，头晕目眩。

　　少年气极，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锦汐，我一定会抓住你的，别得意！”

　　锦鲤扭扭屁股，给少年一个鱼背影，再次用漂亮的尾巴拍击水面，水花绽放在水面上，接着又绽放在少年已然湿透的白衣与俊秀的脸颊上。

　　少年抹了一把脸，勾着嘴角，又与锦鲤玩起了追逐游戏——

　　…………

　　停歇下来的一人一鱼在岸边喘息着，少年咧嘴一笑，“锦汐，你愿意跟我走吗？”【羞涩

　　锦鲤抬着头，沉默良久，就在少年维持着微笑，清澈的眼眸却快被失落覆盖之际，锦鲤缓缓游到少年身旁，一个鲤鱼跃龙门跃上少年水中的衣襟上。

　　锦鲤的动作让少年一扫阴霾，嘴边的弧度加大，少年轻抚着锦鲤的粼粼的身体，轻声道：“锦汐，我抓到你了……锦汐，我赢了哟……锦汐，我会好好待你的……锦汐，我最喜欢你了……锦汐……锦汐……”

　　锦鲤在少年怀中安详地闭上了眼，静静听着少年的叙述……

　　“锦汐……谢谢你……”愿意陪在我身边……“我要……画好多好多的你……”

　　所以……

　　“所以……请你，永远的，陪着我……”

　　“……好吗？”

　　………………

　　在泰安的十年的光阴荏苒，如马驹过隙。

　　平时于锦汐而言，也不过是一日之长，但在浅溪的陪伴下，也如晃晃悠悠了百年。每天的打打闹闹已是家常便饭，锦汐也许早已忘了自己的初衷，亦或是不愿想起。

　　战事频仍影响不了浅溪的画笔描绘，他也如当年说讲，画了许多的锦鲤，栩栩如生，他也不曾厌倦。一抹抹鲜艳的红色还是那么耀眼，没有半分锦汐如今的虚弱之色。

　　——

　　“浅溪，你真的不走吗？”好友提着包袱，神色仓皇。

　　兵戈的脚步没有停住，一个个平静安详的居处被毁，如今矛头已指向泰安。街坊邻居早已一家家收拾逃离了，也只剩浅溪未动。他的好友也随之留下陪伴了几天，便再也无法继续，收拾包裹匆匆赶着行程，离别前也不忘再劝劝浅溪。

　　浅溪望了望荷塘中已不愿再动的锦汐，终是摇了摇头，“不了。”是他因自己的自私而在搬家时硬是让锦汐离开它的家，来到他身边，被拘束于这一方荷塘，他又怎能在此时丢下它孤身一人呢？

　　浅溪屈身，用手指抚了抚锦鲤头部的鳞片，动作依旧那样轻柔，仿若曾经少年时。

　　锦鲤蹭了蹭那让他依恋无比的温度，又疲惫地任身体被水托衬。

　　十年，如百年，确是如百年啊！

　　自他遇见浅溪后，便再未捕食人类，也放弃了他成人的心愿，只想只要这样就好，这样平平淡淡地陪着他就好，这样才不会被发现，不会带给他危险，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其实是那吃了无数人类血肉的鲤妖……只是，那身修为，不动它便会自己降去他坚持至今，但，能得君情意如此，他也便算是此生足矣……只是，怕是再不久，这世上就真的仅剩他一个了啊。

　　浅溪勾了勾嘴角，“会没事的，我会陪着你。”

　　锦鲤低头苦笑，这个笨蛋啊……若是真的知道了自己是妖，他可否还会对自己这样温柔……？只怕自己倒是会死在他手下了罢？

　　可笑自己如此贪婪，十年，自己每天小心翼翼，就是怕会被发现，会被那些道士收去，会离开他……如今，他也是回报了自己从未敢妄想的情意，你还在想要些什么呢？

　　锦汐……？

　　………………

　　锦汐是被那令人畏惧无比的热度惊醒的，在他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火正肆意吞噬、舔舐院室的场景。

　　锦汐心下一跳，目光四处寻觅，却总也望不到那令他熟悉无比的身影……

　　与此同时，火间的浅溪不停地咳嗽着，一点点地往院中的荷塘挪去。他说不上来这种感情是什么，情况下也容不得他慢慢思索，只是想在死前，听心声去走。

　　浅溪来到院子前，看得见荷塘并未被波及，心下算是松了一口气，苦笑道怕是无法再见那锦鲤最后一眼了……

　　身前的被火焚烧的木柱已经摇摇欲坠了，浅溪的心心念念竟都是那锦鲤的身影，喘息间只想着他死后，那锦鲤何去何从，他是最不愿在地府与他见面的；若是有人养了那锦鲤，它的新主人是否会对他好好的？如若对他好，那锦鲤是否会像与他撒娇玩耍般与新主人嬉闹？浅溪心下有些不是滋味了……

　　木柱带着火，晃悠着掉下来了，但浅溪不从感到什么痛感，却是感觉清凉阵阵。他抬头望去，一身洁白的男子挡在他身前，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浅溪……浅溪……一直就好像这样叫叫看了……浅溪……浅溪……你说过的……只要我陪着你……你就画好多好多的我……真的……画了好多啊……很漂亮……好漂亮……我好喜欢……那么……我不在了……你还会画我吗……会吗……？好讨厌……我明明……是想吃了你来着……明明……你是人，我是妖啊……真的是……没有比我更傻的傻瓜了吧……就这么傻愣愣地跟着你……”

　　浅溪昏昏沉沉的，只听男子还在说着，好听的声音带着水分，只觉得，突然间，似是有什么滴落下来，滴在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令人难忘的触感……

　　“浅溪……浅溪……浅溪……浅溪……”

　　男子似乎是已经说不出什么了，就那样呢喃着他的名字，抚着他的脸，浅溪看得模糊，只见男子落着泪，微笑着，道：“浅溪……浅溪……还有好多想跟你说的呢……可惜……已经不能再陪着你了……”

　　“我的名字……我本不该有的心……”
　　“一切……的一切……知道吗……”
　　“我是多么爱你……”
　　“浅溪……浅溪……”
　　“真想……这一刻永恒……”

　　浅溪醒来时，天已拂晓，万念已俱灰，他忙奔向荷塘边，溏水已经和那一片荷叶一般，枯竭，成影……锦鲤，亦是早已不知所踪……

　　一切仿佛一场美丽又悲哀的梦……梦里有他最喜爱的锦鲤，梦里有他最喜爱的锦鲤的血泪……他努力回想着男子的面貌，却只是记得那翩翩白衣之上，那一滴滴血泪滴成的血花，那样令他心痛……

　　浅溪抚了抚脸上昨晚被那钻心的触感拥抱的地方，似乎什么都没有了，也似乎什么都还存留着……

　　“锦汐……”浅溪忽的想起他当时取名时的用意，他也只是希望，它能有那样美丽的一生，只是不知，现在的它，是否得到了……

　　命中注定的相遇，命中注定的缘分，命中注定的消逝，这相遇与缘分，浅溪是最为珍惜的，道是那消逝，却是浅溪最不愿见到的，即使是用生命去换……

　　只怕，道是如若活下来的是那锦鲤，也定会有一样的感触……

　　这，便是命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