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李可

2、许凡

　　许凡的身世是个秘密，他父母间的秘密，准确地说，是他生母和养父之间的秘密。
　　许凡的妈妈陈文鸽是个漂亮的女子，年轻时的她又有一副好嗓子，她在田边唱起歌来，田里干活的小伙都不由停下手里的活听她唱歌。她活泼，充满活力，也向往浪漫。她的追求者很多，村里的小伙都喜欢向她献殷勤，可她不稀罕，却唯独看中了那个不声不响的马平川。
　　马平川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落后户，他祖父是个十足的败家子，游手好闲晃过了一辈子，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奶奶撑着，到死她都没歇口气。现在到马平川父亲手里，家里的境况依然没有起色。马平川是个闷葫芦，平日里干活时一句话都不多说，干完农活撂下锄头，拾掇干净就回屋看书去了。别人跟他开玩笑说他，他也不恼，温和地笑笑就算回应了。他看清了这时势，干农活是绝不能改变家里境况的，他要出头，还得靠读书。他读书确实是好的，他是独子，看书只能捡农活的空当，可就是这样，他的成绩在学校里也从来都是最好的。陈文鸽就是看中了他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他干活时不紧不慢却有条不紊，她喜欢，他说话不多，表情温和，她喜欢，而她最喜欢的，是他坐在田埂上专注地听她唱歌的表情。
　　马平川喜欢听陈文鸽唱歌，那是他难得的放下手里的事情闲暇的时刻。他喜欢她的歌声，也喜爱她的活泼。不知道多少次，他在树下看书时，眼角扫见她正地看着自己，他心里开始砰砰地紧张，脸上不由地发烫，他终于鼓足勇气抬头时，发现她的脸上也晕起了朵朵红霞，看到她低下头害羞轻笑的样子，他的心控制不住地跳动着。
　　他们的恋情就是在这样的羞涩中酝酿的，没人的时候，他会牵她的手，她轻声给他唱歌。他看书的时候，她依旧一声不吭地看他。就是这样简单的情节也足够让她痴迷了，她遐想着他们以后的日子都像这样浪漫，她也忽略了他和他们的处境。
　　那时候的农村，二十刚出头的姑娘小伙就该是准备成家的了。陈文鸽的母亲给她寻了门好亲事，男方正是许凡的养父许文成，家里是做生意发的家，到现在已很有些气候。陈文鸽一万个不愿意，气急败坏下她把事情给她妈和盘托出，老太太听得惊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并撂下话来，“你要嫁他，就等我死了再嫁！”
　　陈文鸽的父亲是个搞音乐的，□□时被批斗，把整个家都摊在了她母亲身上。她母亲在□□中生下她，带着她熬过了那段岁月，生活的沉重练就了这个女人的强悍。她要给女儿订门好亲事，就像完成使命一样，成了她生活的意义所在。她一面以最强硬的态度敲定了这门婚事，一面毫不留情面地掐灭了女儿所有的希望。
　　陈文鸽的母亲来时，马平川正在屋里看书，高考就在一个月后，他为此已等待多年。陈文鸽母亲的到来无疑是对他的当头一棒，她毫不客气地一一数落他家的穷困落魄，她嘲讽他的境况，否定他的未来，当然，最重要的，她决绝地毁灭了他与陈文鸽在一起的所有希望。
　　马平川倒在床上，他一遍遍地回放着陈文鸽母亲刚才的话，他不怪她冷嘲热讽，她说得并没有错。很多问题他也都想过，可摆在他面前的路确实容不下他和她的幸福。眼下他面对的是多年等待的机会，可就算考上了，他又凭什么让她等上那么多年。他开始犹豫，她来找他，他总以考试推脱。
　　马平川高考顺利，走出考场，他从未有过的轻松。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烦恼，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陈文鸽，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见面。果然，新月初升时他走进村子，就见陈文鸥正在巷子口等着他，看到他过来，微笑着朝他挥手。马平川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他多少次遐想过这样的场景，他情不自禁地跑过去抱紧她。他想，如果她能等他，也许他以前想的就不会只是梦。
　　然而，陈文鸽的母亲正以无比的热情推进着陈文鸽婚事的进展，马平川获悉自己录取结果的时候，陈文鸽也被告知了自己的婚期。她没有告诉他，她拗不过自己母亲，可她得对自己有个交代，在他踏上去北京的路的前一天，她把自己交给了他，告诉他“我等你，你回来我就跟你走！”马平川心存愧疚地离开，离开前他已经听说陈文鸽的婚事，可他还是相信了陈文鸽最自己的承诺，他还在希冀着等他学成归来时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一个月后，她嫁给了许文成。
　　这场仓促的婚事是注定没有结果的。许文成与陈文鸽结婚，同样是怀着愧疚的，他有隐疾，在他们短暂的婚姻里，他一次都没有碰过她。所以，在知道陈文鸽怀上许凡的时候，他同时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可他喜欢这孩子，他把这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疼爱。他和陈文鸽就这样守着这个秘密维系着他们的婚姻，直到马平川回来。
　　陈文鸽遵守了当年的约定，真的跟着马平川走了，她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我对不起你，我一直都对不起你的，可我是实在没有办法。”她哭着对许文成说。
　　许文成没有阻止她，他知道自己是留不住她的。可他留住了许凡，他是真的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己亲生，如果这段婚姻还留给他什么的话，那就是许凡了。
　　陈文鸽咬着牙，看了孩子最后一眼，踏出了这个家门。
　　那一年，许凡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