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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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冬月初七，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李天昊出门前特意嘱咐哥舒明朗不要走动，好好的等他回来，他要给哥舒明朗一件绝世的贺礼。
哥舒明朗听着他的话，眼睛猛然一痛，他捂住令他疼得变色的左眼，面上却仍是镇定的笑，轻飘飘的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李天昊一走，哥舒明朗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影子在门外候了半天都没听到公子唤他进去的声音，正抬步准备走，就听到哥舒明朗隔着厚重的梨花雕花的大门，哑声喊他：“查到了？”
虽然公子看不到，影子仍恭敬的躬身回道：“查清楚了。”
哥舒明朗的声音一下又没了，隔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那悠悠转转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来：“进来说。”
影子应了声，抬手轻轻的推开门。绘花的琉璃屏风后，哥舒明朗倚栏而立，檀色的袖口裹着上等脂玉般的手腕，几丝微乱的鸦羽不甚服帖的依风而动，惶然的如同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柳条。
哥舒明朗的眼光斜斜的抛过来，表情不变，仍是勾唇淡笑诸事无关的漠然神色，他扶着栏杆问：“怎么说？”
影子持刀一拜：“禀公子，属下查到天昊少爷给您服用的千年人参确实陶爸陶妈购进的，地点却不是别处，正是凤翔镇上一家游记医馆。”
哥舒明朗蹙起眉头：“游记？”
影子低头暗道：“正是游记。公子可还记得醴泉边碰到的游姓少女？似乎就是那家的掌上明珠。”
哥舒明朗眯起眼：“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啊……”
影子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想说又不敢说，挣扎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属下听闻，这游氏搬来凤翔也没多长时间，而且，据说这游氏的先祖一直是侍奉銮驾前的御医，直到这代家主犯了什么错，才被贬来此处。”
哥舒明朗松开架在栏杆上的手，转身背靠着雕栏，像是自问自答般问道：“这背后有什么联系？”
影子不敢答，只道：“属下不知。还有就是陶小姐这几个月时常跑去游记，跟游家小姐关系很好的样子。只怕……”他忽然抬头，有些急促的高声说，“游家小姐可能早就知道公子了。”
哥舒明朗嗤笑一声：“你是怕我受骗？她本来就认得我却非要装出不认识的样子？”他睁大细目，一双美丽的眼睛在日光中生出不可忽视的凛然之气：“我还没有蠢到会被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孩糊弄！”而且他根本不相信，天真不经世事的少女会是带了目的接近他！如果说一切都是游记搞的鬼，那他宁可相信，这孩子一直是被羽翼遮挡得好好的，从没见过骇人的黑暗和杀戮。
影子躬腰沉声道：“属下不敢！”
哥舒明朗淡淡的从他身上扫过目光：“你说陶夭夭时常跑去医馆？她是什么病？”
影子被问得愣住，擦擦大冷天却不由自主生出的冷汗，不确定的答：“可能只是去找游家小姐玩……”
哥舒明朗冷笑：“收起你的不确定。颠凤狂龙的女儿，什么时候会跟寻常人家的闺女玩到一起去了？而且那个少女还是御医之后！”
“公子的意思是……？”
“别说你没发现！”哥舒明朗突然出声呵斥道。
影子坦然一笑，俯下身看向地面：“公子说的对。陶姑娘似乎是被人下了药，毒入骨髓，药石罔闻。”
果然哪！哥舒明朗心中大叹。“我哪有勇气染血啊，顶多喂几瓶顶级的毒药，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罢了。”少女无谓的笑在耳边不断回旋，配着素衣白衫，说不出的骇人。都说母女心性一脉相承，既然游琴能说出这一番话，定有人在其跟前日日演练，耳濡目染之下方有此番淡薄人命。
“退下吧。”哥舒明朗拂袖淡道。他需要一个人静下心来理清所有的头绪。
游琴是御医之后？这点他开始确是没有料到，不过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她对自己的医术如此自得，甚至表现的近乎狂妄。
游琴，御医，被下了药的人参，颠凤狂龙，中毒的陶夭夭，神色有异的李天昊，远在京城的安王和明珏公主，失手的盗图者，王陵图纸，生死不明的父王。最后就还剩……高坐明堂的帝王！
先是高处不胜寒的皇帝担心静王不死，伤及挚爱的子女性命，便派人召回这两位皇室宗亲。等静王党羽一网打尽，死灰难复燃，又怕静王其实是诈死，仍蛰伏暗中等待时机，便利用一直以来交好的颠凤狂龙，骗他们宝贝的独女吃下毒药，一来将颠凤狂龙收为己用，二来牵绊李天昊——这位真正血统尊贵的皇家世子。
但是李天昊的进展确实令人失望，待在哥舒明朗身边许久却得不到半点跟静王有关的消息。
迫不得已，派出京城御医，混进凤翔府中，既可以定时给陶夭夭解药，安抚暴躁的颠凤狂龙，又可以借着行医看病售药购材的名义，正大光明的出售沾了毒药的千年人参给陶爸陶妈，再借由李天昊之手，借花献佛般成为哥舒明朗碗中大补的汤药。
其实早在最开始，当哥舒明朗第一次喝下那碗微苦的参汤时，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千年人参的味道和静王曾赏赐给他养身的人参味道一模一样。而那人参他是知道的，生长在白雪盖顶巍峨高耸的长白山顶，日夜以天池之水供养，是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圣品。陶爸陶妈竟然能得到？不过他那时只是勾唇一笑，鸡鸣狗盗之徒连刀山火海都不怕，更何况区区的皇家大内？
再然后，探子们打探到静王陵寝的图纸在哥舒明朗手中，便自导自演了一场可笑的戏码，企图将哥舒明朗的直觉引向别的方向，可惜的是哥舒明朗那时早有察觉，并没有被三番五次的挑衅乱了手脚。
而汤驰和温恬儿虽然知道皇帝的想法，但碍于身份和陶夭夭的处境，实在不能脱身，只好寄一封模棱两可的信，提醒他皇帝接下来的举动。
还有一点关键的地方。整件事情都没有涉及宇文男，按照她的聪颖，应该在汤驰被册封为安王时就有所领悟，那为什么到现在都迟迟没有动静？还是说，她正呆在暗处，坐等局势变化，天翻地覆？
这一路想下来，哥舒明朗觉得有点头痛。就好像他还是荷官的时候，为了给温恬儿偷几块温软的点心，被赌坊老板抓回来绑在梁柱上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他死咬了牙不肯承认，老板就揪住他的头发，命人用开水烫遍他全身，那种撕心的痛，虽然他刻意去遗忘，可是身体的反应却比大脑清晰，一想起来都是顾盼无措的仓皇。
一只白鸟落到绘着古木的栏杆上，细细的啄着哥舒明朗修长而温暖的掌心，哥舒明朗伸手拨弄了几番，突然变了脸色。
王陵的图纸在李天昊手上，而今天正是初七！方妍再聪明也不可能挡住陡然兵临的千军万马！
哥舒明朗快步走下长廊，边走边喊：“影子，备车！我们去王陵！”
至于是不是自寻死路，到现在已经不能管了。
林间小道上，两个纤细的身影彼此搀扶着，走得快如疾风。
“夭夭！夭夭！”游琴按住扣在她腕上的那只手，想要让她松开，扯了半天也扯不动，忍不住高声喊：“你走慢点！你好端端的拉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我还要去醴泉的！有人在等我啦你知不知道！今天也是我生辰啦你知不知道！”
“去静王陵寝。”陶夭夭看也不看她，“老实点，别吵。”
“去静王陵寝为什么不走大道？小道好难走，我腿疼。”游琴不满的撒娇道。
陶夭夭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笑却没有到达眼睛：“不走小道怎么能看到死者复生的景象？闭上你的嘴！”
“啊？”游琴一吓，乖乖的闭上了嘴。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就在游琴走得嘴都有些发白的时候，陶夭夭忽然停住，眼睛看着前方，声音里带了点温和的笑意，“我们到了，你们谁到了？快点出来。”
游琴躲在陶夭夭背后四下张望了望，这是个荒废的古庙，四围杂草丛生，野鸦哀啼，若不是陶夭夭拉着她，她肯定掉头就走。
西南方的杂草好像动了动，发出梭梭的声响，下一刻，一个秀妍的女子走了出来，她揉揉因为长时间蹲坐而酸麻的小腿，绽开一个美丽的笑容：“夭夭，好久不见。”
陶夭夭含了热泪，甩开游琴的手就飞扑上去，抱着宇文男左摇右晃：“宇文男！”
游琴竖起食指放在嘴上，啧，这就是宇文男啊？怎么这么落魄的样子？她也不打扰两人叙旧，挑了块稍微干净的能坐人的石块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百无聊赖的盯着手指：今天好像去不了醴泉了啊？虽然哥舒明朗也不一定会去啦？但是这种想哭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她想起那人温热的一瓣衣角，默念着：大概是你太像我娘了吧……那样的不惊不辱不动声色的体贴和温柔……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游琴撑着头几乎睡着，她忽然听到陶夭夭高喊了一声“李天昊”，那语气比春风还轻比百花还柔，差一点点就是热泪盈眶。她迷迷糊糊的想李天昊是谁啊，等她反应过来瞌睡也醒了七七八八，她就睁着一双不经世事的清澈的眼，偏头好奇的看着李天昊一步步走近。
李天昊走到陶夭夭身边，亲昵的勾了勾她的腰，才靠近了宇文男，问候道：“一路过来辛苦了。”
宇文男摇摇头：“还好，就是从安王府逃出来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还跟汤驰演了好几场苦肉戏，最后是他装作厌弃我了，把我赶出来的。”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自嘲。
游琴在旁边呆了一呆，她不太懂现下的状况，只好尽量强调自己的存在：“那个……李天昊？”疑问的语气代表了她满心的疑惑。
李天昊终于侧头看她：“是我。”
游琴慢慢了吸了一口气，把想问的问了出来：“你是那个李天昊？哥舒明朗的弟弟？”
李天昊嘴角的笑僵硬了几分，微微颔首：“嗯。”
游琴转了转眼珠，扯扯嘴角露出天真的笑：“那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啊？去静王陵寝这种事，跟哥舒明朗一起去不是更好吗？”
李天昊无视她的试探，只说：“等会你就知道了。”
他转过头去招来陶夭夭和宇文男，三个人凑成一个圈子，讨论着游琴听不懂也不想听的话题，把她一人抛在圈外。风刮起来，颇有些惴惴不安。
等他们讨论完毕，陶夭夭拉过游琴，斜睨着她：“有事要你帮忙。”
游琴一怔，完全不知所以：“嗯？”
李天昊走近了诚恳的看着她：“一会我们就要进王陵了，哥舒明朗肯定也会来，你只要在他来之后，把他带出去就好。”
游琴焦急的辩驳起来：“我怎么有本事把他带走？而且他要不要走是他的自由和意愿我怎么能够干涉！”
李天昊别开眼，一字一句说的不容辩驳：“你只要把他带走就好，相信我的话，你以后肯定会感谢我！”
游琴止不住冷笑：“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就凭你是他弟弟？可是你们真为了他好又怎么会瞒着他！”
李天昊低头叹了口气，凑到游琴耳边吐出几个字：“兵临城下。”
游琴张大了嘴，随后紧紧的捂住，这就是她娘为什么严令禁止她接近哥舒明朗和醴泉的原因。因为皇帝已经一心一意要除掉他了！
宇文男挑起她秀美的发，顺着细滑的手感抚了抚：“你帮不帮？”
游琴含着眼泪重重的点了点头，其余三人忽然笑了，随即提步就走没有停留。
游琴在原地愣了愣，然后猛地冲向背对她的李天昊，撞得他几乎要翻倒，她抱住李天昊的手臂死死不放手，李天昊拎着她的后领想要甩开她，却怎么甩都甩不掉。游琴低低的声音如同深渊最底层的鬼魅：“我有办法，我有办法的……”
绝对不想让他消失！绝对不会让他消失！
李天昊扶着少女柔软的头发叹气：“……那就试试看吧。”
TBC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