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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妒嫉言姝转性 心寒凉成都断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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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宇文成都回京以来,似乎性情大变。他不再痴迷武学到癫狂地步,日日苦练数个时辰,而是时常把自己锁在祛之闺房中,看着她布满尘埃的瑶琴,整理她写过的每一首诗词歌赋。她的字里行间处处透露着秀气,但却并不是软若无骨的构造,而是一目了然的娟秀之下,细细看来还有几分强劲夹杂其中,正如祛之本人一般,时而温柔如玉莲,时而强韧如松竹。
众多纸张之间,成都突然发现了一张完全迥异的字迹。“步缓知无力,脸曼动余娇。锦绣淮南舞,宝袜楚宫腰。”成都缓缓念道,定睛一看,如此苍劲有力的字体,可不正是当今太子所书?
不知为何,成都突然有些酸楚,暗想这大抵是他们的定情之物吧。
恰在成都沉思之时,有人推门而入,她的动静很轻柔也很熟悉,成都回首,果然见是言姝前来。她走近成都,低声说道:“怎么将军这段日子常常会在小姐房中?言姝知道将军与小姐兄妹情深,小姐仙逝,将军自然难过至极。但人死不能复生,小姐生前所住居室,丞相大人吩咐一切按照旧样,这对小姐在天之灵也是一丝慰藉不是吗?然而小姐毕竟已经去了,言姝实不愿见将军如此痛苦。”
“是,她去了,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言姝,你想小姐吗?”成都凄冷地笑着问她。
“小姐对言姝有再造之恩,言姝自然牵挂小姐。但小姐是个固执之人,活着那么痛苦,或许离世对她、对太子殿下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你在小姐身边久了,也越来越会说话了。”成都所言不知是称赞还是嘲弄,他突然这样一说,倒让言姝觉得与他疏远许多。
见她不言,成都又道:“我上次对你承诺之事,可能要就此搁浅了,你知道祛之的去世对父亲和我都是莫大的伤害,短期之内,我实在无法像父亲提出娶你之事。”
言姝听罢,一颗坚定不移、完完整整的心突然在这一瞬倾碎成灰烬。他哪是因为祛之丧期而无法光明正大娶她过门,如果真正是源于爱情,他何必如此拘泥于这苛刻的形式?说到底,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不然他为何不像宇文祛之之于杨广,那是不顾一切甘愿以生命来保全的爱,那是受尽极刑也不能让她望而却步的痴!
她好羡慕宇文祛之,不是因为她是相府千金、雍容华贵。也不是因为她色艺双绝、学贯古今。是因为她敢如此轰轰烈烈地挚爱一个男人,是因为那个男人也同样轰轰烈烈地挚爱着她!绝无仅有的爱,癫狂至极的爱,倾其一切的爱!
她为何会有那么大的魅力?宇文祛之的花容月貌,她有。宇文祛之的曼妙身姿,她也有。她还有宇文祛之永远不会学会的谦恭温良、体贴入微!可是为何,只要涉及宇文祛之,面前的成都便会变成一个她从未相识的陌生人。她可以完全清晰地看出,成都看着自己时的温柔双目,是充满怜惜和疼爱。而他或许自己也不知晓,他看着宇文祛之时的温柔双目,是比炙热的烈焰还要光亮数倍的深情!
她看得出,他对宇文祛之有超越伦常的喜爱,只是他自己从未察觉。她也看得出,若不是因为他时常得以与宇文祛之见面,又怎会注意宇文祛之身后那唯唯诺诺的自己?
“没事……”言姝沉默良久才慢慢吞吞吐出二字,话一出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成都心疼,欲引袖拭其眼泪,却被言姝伸手拦下:“我只是想起小姐,有些难过罢了。没事,言姝可以等将军,言姝可以等很久很久……”
言姝说罢,心里却极不是滋味。这根本就不是她的真实心声,是的,在她发觉成都对宇文祛之的真情实意之后,她对她的主仆情意早已断绝。她恨她入骨,她巴不得她不仅灵魂毁灭,更要在成都的心间灰飞烟灭!
“难为你了,言姝。”成都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拒绝自己,只道她真是因为来至祛之房中不免触景伤情。
“那……言姝不打扰将军了……”言姝见他颔首同意,便转身欲走,却不想在转身的那一刹那,耳畔响起了她熟悉无比的弦律。
那曾是宇文祛之日日弹奏的曲子《玉树后、庭花》,那凄艳哀婉的曲调,言姝简直倒背如流。但殊不知,成都竟也能奏出如此佳乐!
言姝蓦然回首,成都不觉,只顾专心抚琴,未曾抬首直视她布满怨恨的双眸。言姝最后看了他一眼,便急促跑了出去,她真的不能再感觉她心爱之人缅怀他亲生妹妹的音容笑貌!
那双握住凤翅镏金镗便能称霸天下的手,竟为了那个女人,苦学了这一段凄美的弦音。她嫉妒活着的宇文祛之芳华绝代,更嫉妒死了的宇文祛之,因为那是烙在了成都心间刻骨铭心的疼痛与追忆!
她哭着跑了许久,竟不经意撞到一个颀长挺拔的少年。言姝正欲启口致歉,却见此人正是宇文成趾,不知为何话至嘴边的歉意硬生生的顿住。
“怎么了,言姝?”成趾见她泪流满面,便问她道。
“没事,一时想起了小姐,有些伤心罢了。”言姝以袖捂脸,欲转身离去,而成趾也没有挽留,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信件,朝祛之闺房走去。
见成趾不似平日出言调侃,言姝倍觉奇怪,又见他行色诡异地去找成都,她便多了个心眼,轻步跟了上去。她亲眼所见宇文成趾跨入祛之房中,但许是因为他仓促竟忘却了紧闭房门。门虚掩着,躲在廊柱后面的言姝可以清楚听见屋内二人的攀谈。
“姐姐来信了。”言姝听见了成趾的声音,心下陡然一紧,成趾口中的姐姐早已身亡,那么这个姐姐又会是谁呢?
“真的?”成都的声音十分急促,言姝甚至可以遥想到他迫不及待拆开信件的模样。能让成都如此紧张而又牵肠挂肚之人,世上除宇文祛之外还有何人?
“真的,姐姐欲与罗成一道前往扬州。”
“扬州?那是太子还是晋王的时候管理的地方啊……祛之……还是无法忘记他……”
祛之,宇文祛之!言姝清清楚楚听见了她的名字,他们所说之人确实是早已“身亡”的宇文祛之!原来一切只是一个骗局,言姝恍然大悟,祛之的暴毙之说只不过是罗成联合宇文家欺君罔上的手段而已!
但是,宇文家为何要冒着灭门的危险导演这一出看似荒唐的戏剧?仅仅只是为了不让祛之嫁给她不爱的汉王?言姝觉得可笑至极,却又羡慕至极,这是如何集万千恩宠于一身的倾世女子,竟让所有人为她的私心和念想赴汤蹈火!
她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突如其来之变故,一个未留神踉跄倒地。虽只有极其细微的声响,却被素来谨慎的成都察觉。他快步奔至房外,见言姝倒在地上,心疼之余更多的则是对她的不满。
“言姝,你为何会在此?”成都还是走上前来将她搀起,看着她一双泪眼直直盯着自己,说道:“将军,你胆子真大,为了成全小姐的私心,连这欺君的伎俩也做得出,你不怕事情败露?还是,为了小姐,你当真能不顾一切?”
她直白的话语让成都如鲠在喉,他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如何安慰眼前泪眼茫茫的言姝。这时,成趾也快步跟上前来,对言姝道:“言姝,你已经知道了?”
“是,”言姝毫不掩饰:“我知道小姐并没有死,这一切只是一个幌子。”
成趾听罢非但不惊,反而淡淡说道:“你是姐姐的贴身婢女,她待你向来不薄,你不会出卖她的吧?”
言姝思索片刻,忽然仰首,眼里竟有着让成都陌生的颜色。
只听她一字一句说道:“言姝可以替你们保守秘密,但言姝有一事相求,望将军和二公子成全。”
“你说。”成趾道。
“言姝想要常伴将军左右。”
她的话语让成都惊诧不已,亦让成趾不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后,成都冷冰冰地问她:“你当真要对我如此相逼?”
“将军本就喜欢言姝,不是吗?”
“以前我也以为我喜欢你,但现在我并不这么认为。”成都突然显露的冷漠让言姝心寒至极,但他接下来的冷言冷语更是伤透了言姝的心:“我可以明天就娶你,只要你不乱说话,但是我的正妻之位不能给你。”
言姝惊讶望着他,竟一时哑口无言。而一旁成趾也道:“言姝啊言姝,我真是低估你了、看错你了。我万万不曾想到你竟有如此心机,姐姐对你真心相待,但你呢?你早就嫉妒她了是吧?就冲着你今天说的话,我宇文成趾已经可以断定,你最嫉妒她的一点,不是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想对她好,也不是她的倾国倾城,而是你嫉妒她有你从未有过的善良!”
成都觉得成趾所言确实有几分偏激,因而他并没有煽风点火般的辱骂言姝,而是依旧淡漠如初:“你讲出事情真相,对你而言是没有好处的。幸亏你今天遇见的是我与成趾,若是被父亲知晓,恐怕你此时已经死了。我真的喜欢过你,喜欢那个为我熬药服药,对我照顾的无微不至的言姝。喜欢那个千依百顺、温婉可人的言姝。而不是你现在这副样子,这副威逼我就范的恶狠的样子,这副与宫里那些恶心的妃子没有丝毫差别的样子。”
成都说罢转身欲走,却被言姝生生拽住,她的犀利霎时又变作了卑微,她哭道:“将军,你别走,你答应言姝了吗?”
“是,我答应你,明天我就光明正大地娶你,但你要记住,你只是个侍妾,更不会是我唯一的女人。”成都狠狠将她甩开,她一个不小心跌落在地,而成都却没有再次将她扶起,而是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她像一个碎裂的瓷娃娃,源源不断的眼泪失控一般地布满了她整张苍白的脸。她跌在地上,伤心地啜泣着。
“其实你不如姐姐的地方还有一个,她比你聪明多了,因为她知道怎样留住一个爱她的男人,而你,不知道也学不会。”成趾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冷冷看着她,轻蔑地勾着嘴角。他不再理会她愈来愈汹涌的泪水和声嘶力竭的抽泣,而是冷哼一声之后径自朝远处走去。宽广无垠的一片天地霎时只剩下一个单薄瘦弱的女子,在苍茫黑暗中嘤嘤抽泣着,好像是一只受尽伤痛、孤苦无依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