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0 赵匡胤:帝王之路 30 赵匡 ...
-
30 赵匡胤:帝王之路
当九岁的柴宗训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台下两排整整齐齐地俯着首山呼万岁的大人们时,他一下子就慌了神。昨日在太学背好的说辞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他慌慌张张地提起袖子将太傅王朴给他写好的条子偷偷攥进手心,念一句瞄一眼台下群臣,小小的手心里满是汗水。等他念完那段华丽的骈体诏书,字条上的墨迹早已被他的汗糊开,弄得他一手都是黑的。这个时候幼小的孩童还对他的王国里正在发生的变化毫无所觉,更不可能知道他坐在这龙椅上的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第一次上朝比他想象中更顺利,他只是照本宣科地念了给他写好的剧本而已,丝毫不明这样做的含义。临退朝时,他想起父皇去世前对他说的话,向台下的群臣发出稚嫩的金口玉音:“安爱卿在何处,怎么不见他?”
殿前都检点,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出列一步,拱手道:“回皇上,安大人对先皇情深意重,这几日伤心过度,身体抱恙。”柴宗训忙道:“可要紧?”赵匡胤道:“回皇上,安大人在前几年曾害过一场大病,病灶未除,加上这次心火积郁,忧思成疾,恐怕……”柴宗训小手一挥,“朕派几位太医去安大人府上给他瞧瞧病。”赵匡胤沉声道:“谢皇上恩典。”两下各自退朝。
显德六年十一月,安骁在数十名禁军的护卫下深夜离开宰臣范质府邸中的夜宴,他没有想到不仅赵匡胤手下的千名禁军已经埋伏在他回城东别院的必经之路上,就连赵匡胤亲点在他身旁护卫的禁军都是赵匡胤的人。他最先觉察到的还是街道旁的房顶上有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在动,似乎手里还持着弩箭。他右臂一振,寒星一点正中那人眉心。“去看看怎么回事。”安骁对身旁的禁军道。话音未落,胸口正中就中了一支弩箭,那是从另一边的屋顶上射来的。安骁何等聪明,在双手被身后的禁军制住的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赵匡胤,你给我出来!”他对着包围了他的黑甲武士吼道。他是在这片漆黑的沧海中的一粟,他深知自己已是穷途末路。他冷冷地盯着向他举起陌刀的禁军士兵,锋利的目光比他手中的刀锋更甚,那士兵的手颤抖了起来。“赵匡胤,我知道你在!”安骁仰头对着茫茫夜空吼道,“给老子出来!”
远处空旷的街道上传来空荡荡的脚步声,一道高挑瘦削的人影向这一团黑色的海洋走来。安骁面前的禁军无声地让出一条甬道,一看便知训练有素。赵匡胤手执名剑“凝霜海”,幽幽道:“安骁,你何必非要见我。”这剑,还是安骁送给他的安世杰的藏品之一。郭威用安世杰送给他的剑砍下了安世杰的头,赵匡胤也即将用安骁送给他的剑砍下安骁的头。父子二人,都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命运竟何其相似。“要杀我,他们不行。”安骁望着赵匡胤精光四射的眼睛,竟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你来!”
赵匡胤后来想来,就是这种安骁式的微笑让他最终下了杀心。这种仿佛对一切都洞若观火的轻蔑与狂妄,就算他此时处在一个绝对的劣势,也让赵匡胤觉得自己被玩弄了。安骁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他不是一个人,是神仙是鬼怪,永远压着自己一头。“安骁,我可不会犯郭威犯过的错误。”赵匡胤举起泛着幽蓝寒光的利剑,砍下了安骁的双腿,刺瞎了那双曾令他恐惧而敬仰的双眼。
开封府死牢,这里曾经关押过安骁交给他的后蜀刺客。安骁残破的躯体静静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就像一具尸体。他不知道已经在这片黑暗中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他照常进食,享受从高处那巴掌大的换气窗中射进来的一点点阳光带来的暖意。他什么都不想,野心,爱人,现在都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了。在双眼被刺瞎的瞬间他心里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清冷的夜空中响起:“我们一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放马牧羊过一辈子……”
贪嗔痴慢疑,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他这一辈子自谓看透,其实还不是在梦幻泡影中挣扎了一生。何必苦,何必痛,赤条条的来便应赤条条的去。人是从虚无中幻化出的四大,又从四大中回归本源的虚无,四大皆空。万物即我,我即万物。他听见密室唯一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那个曾经在夜晚的开封街道上朝他走来的空旷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你来了。”他微笑道。
递到他手中的酒竟是暖的,想不到赵匡胤竟如此体贴。赵匡胤是他此生最信赖的人,甚至超过了青羽。赵匡胤知道自己的每一个计划的每一步,他对赵匡胤从一开始就毫无保留。“多谢了,兄弟。”他将杯中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仿佛饮的不是砒霜,而是青羽送到他唇边的合卺。他将酒杯塞进赵匡胤手中,“你的帝国,还是叫大宋么?”“是。”“好,好。”他重重地拍着赵匡胤的肩,“做个好皇帝。”
天光透过层层云翳洒落人间。安骁向在不远处的草坡上执着马鞭笑望着他的青羽走去,他没有骗他,当青羽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不再是他所知的那个安骁了。他已经是从前月下清谈中和青羽提到过的,世间绝对的强者。除掉了身份,地位,钱财,武力,却还有能让人跪之于前的力量。不惧命运,不惧人生,不惧敌人,不惧世间一切事。就算是睥睨天下的王者也未必能够如此,但是他安骁能。
赵匡胤在一脸淡然的安骁面前深深跪下,他不敢看他七孔流血的脸,以及这本该充满了痛苦的脸上无比安详的表情。他颤抖着,安骁被剐去了眼球的眼窝像两个无底深渊,比锋锐的眼神可怕百倍。安骁平静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像是对这世间愚蠢的苍生的叹息。赵匡胤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他定定地望着眼前这具失去了生命的狼狈躯体,它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让他深恶痛绝的微笑。没等太医赶到城东别院,安骁病逝的消息就传了出来。柴宗训闻讯大哭,下令辍朝一日,悼念这位父皇的友人,国家的栋梁。赵匡胤在开封府大狱深处的死牢里看着面前被蒙上了白布的尸体,放声大笑。安骁啊安骁,你狼子野心,优柔寡断,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死了还能骗到一个忠臣的美名,真是苍天无眼。好吧,这个篡权夺位的恶名我来帮你背负!你光荣灿烂地去死吧,我,赵匡胤,要雄起在这天地间,将这天下踏于脚下!
这不是你的时代,这是我的时代。
发丧,哀悼,追封中书令安骁为“承国公”,公爵。赵匡胤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安骁的多谋少决更是令他抓狂。显德七年正月,镇县和定县来报,辽国和北汉合兵入侵,柴宗训命赵匡胤领兵北上迎敌。禁军开到开封北部的陈桥驿,突然兵变,拥立赵匡胤为帝,黄袍加身。赵匡胤回师开封,朝中大臣范质等人被胁迫拜见新天子。显德七年,柴宗训禅让皇位于赵匡胤,自己降封郑王。赵匡胤在龙椅上屁股还没坐热,就传来北方正在讨伐辽国的青阳军和天狼军兵变的消息,但这也不算太出乎他的意料。赵匡胤玉手一挥,“朕,要御驾亲征叛逆!”
忻口的山谷中,青羽愤怒地挥舞着青钢槊,向这名修罗一般凶恶的叛将冲去的宋兵透过他脸上的面具都能看到一双恶鬼般血红的眼睛。青羽早已理智尽失,他唯一懂得的一件事便是砍杀,再砍杀。世界已经崩塌了,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赵匡胤!老子要杀了你!”他声嘶力竭。是役,朱邪青羽以六万人破十五万宋军。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赵匡胤亲率十万禁军与青羽谨慎的四万人在滑州附近对垒。鹦鹉一样的大学士们又叫了起来,“皇上,万万不可啊!”一身戎装的赵匡胤置之不理,策马跃上,向对面凶神恶煞的突厥兵奔去。“杨青羽,朕有话跟你说!”他嘶吼着,在敌方大军的百步之外勒住马缰。他看到敌军最前方那名戴着鬼面的将领出阵,打着马缓缓向他走来。“杨青羽,你应该感谢朕。”他微笑道,“要是安骁不死,现在在朕的位置上和你对垒的人便是他。你不会想和安骁兵戎相见吧?”冰冷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回音,“安骁之死事小,你篡权夺位事大。我朱邪青羽替周室诛讨叛逆,与私人恩怨无关。”赵匡胤闻言放声大笑,他展开双臂,向身后的宋军喝道:“你们说,谁是叛逆?”排山倒海的回答众口一词,“吾等奉命诛讨叛逆朱邪青羽,以保我大宋之国祚!”“你听听!”赵匡胤得意地大笑,“全国上下所有郡县都已归附,唯独你,和你身后这几个蛮子,不识时务。杨青羽,睁开眼睛看看吧!这里是宋!是我赵匡胤的大宋国!”
清风徐来,十余万将士的铁甲铮铮作响,旌旗猎猎,草浪滔滔。马脖子上的銮铃轻响,赵匡胤的言语就像平地惊雷。他注视这这顶残破不堪的面具,上面斑斑驳驳,剥落的油彩和血迹让人看不出它本来的面目。他看到绑着皮甲的手缓缓举起,拿住面具的下颚,慢慢往上掀。面具下这张比任何妖姬美女都要美艳的脸上,一双眼睛没有眼白,该是眼白的地方全是一片血红,无比恐怖。赵匡胤吃了一惊,差点堕下马来,“你这是……”红黑相间的鬼眼死死地瞪着他,突然以沙哑的嗓音开口道:“我降。”
赵匡胤御驾亲征,兵不血刃便令叛逆归降的消息一出,溜须拍马之士便以此大作文章,说赵匡胤是真命天子,出战便有神助。赵匡胤让这些人自去闹腾,却十分宽大慈悲地让朱邪青羽官复原职,顺便派了两个太医起给他看看眼睛。“只是运动过度,情绪过激,导致眼球中血管破裂。休息几日便无大碍,皇上尽可宽心。”太医告辞退下。哼,对杨青羽这小子我自然是宽心的,赵匡胤心道,他只是还抱着一点点微弱期盼希望杨青羽还能继续为他卖命,毕竟千金易得一将难求。青羽伤愈后应诏进宫面圣,他匍匐在丹墀下,和所有见到赵匡胤的人一般高呼万岁。赵匡胤朗声道:“朱邪爱卿,你迷途知返,悬崖勒马,为时不晚。朕有意点你为将,替朕收复天下。”不料青羽抬起头,缓缓道:“皇上,臣有一事不明。”“爱卿有何疑惑,尽可道来。”“臣斗胆,敢问皇上这些年来是为何而战?”赵匡胤不顾炸开了锅的群臣,大笑道:“爱卿此问甚妙,让朕来为你解答。朱邪爱卿,你是个人才,但是朕不爱你。”他抬起目光,威严地扫视着台下群臣,“诸位爱卿,为国为家,忧国忧民,朕都明白。但是朕不爱你们。朕有一位貌美如花的皇后,朕有数十位倾国倾城的妃子,但是朕,都不爱她们。”他注视着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仰视着他的一张张充满敬畏的脸,“这些,都是小爱。君臣,夫妻,挚友,都是小爱。这和朕心中,对于天下苍生的大爱相比,全都不值一提。朕希望统一天下,平定四海,让天下万民皆能同享国祚。诸位爱卿啊,仁爱,便是朕,多年以来奋斗至今的理由。”他的目光又回到跪在阶前的青羽身上,“朱邪爱卿,朕的一片苦心,你可明白?”
赵匡胤得意洋洋地发表了这段洋洋洒洒的演说,效果和他想的一样好,一些已过耄耋之年的老臣已经掉下泪来。赵匡胤望向青羽,竟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青羽面上的微笑是何其熟悉,这是在他多年以来的噩梦中常常浮现的,安骁的冷笑。“臣明白。”青羽刀锋一般凌厉的眼睛深不见底,已经死去的安骁又回到了赵匡胤面前。“臣明白皇上的一片苦心,不过是为了权力而已。”他在一片坟墓般的寂静中缓缓站起,朗声道:“臣愿任皇上驱驰,收复国土,拓宽疆域。为了皇上的宏愿,臣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青羽对赵匡胤提出的唯一请求便是拿回安骁的遗体,但是安骁早在半个月前就以公爵之礼被厚葬于凤翔故地。青羽拿到的唯一遗物便是安骁珍爱的那把唐刀,“云破月”。赵匡胤批准青羽在出兵前去凤翔看一眼安骁,他从来都是个充满人情味的人。青羽在安骁的墓前浇奠了一番,命人刻了一块新的墓碑换上,然后便离开了凤翔。赵匡胤听说后对此事十分感兴趣,专程派人去安骁墓上看了一眼,把碑拓了下来带回京城。这块碑也不是出自什么名家手笔,没有什么洋洋洒洒的悼文,只有短短两列楷书:“安氏世杰之子安骁之墓,未亡人朱邪氏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