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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世尘欢(四) 原来人间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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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月,苏远尘的生活一切照常。
直到那个雨天,院子里忽然多出了一个“碰巧”想进屋躲雨的男子。一身上好料子的云纹长衫,外衣已被雨水打湿。墨玉色长发贴着他修长的身子,通身虽以素色为主,但你看到他的脸,仍然会从心底觉得被什么东西给抓了一下。
一个男子,魅艳至此。
前来开门的苏远尘微微沉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男子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又往前近了一步:“我要躲雨!”
苏远尘猛地回过神,“请进”还没说出口男子就已经很自觉地进到了屋里,而且还是轻车熟路地进了里屋。
苏远尘被弄得莫名其妙,跟过去的时候正看见男子脱掉了自己的衣服,随手扔到了衣架上,挂得七零八落。
“你…这是做什么?”
男子扭脸看着苏远尘,手上却没停:“换衣服啊,这么湿怎么穿。”男子跟苏远尘身材差不多,此时穿起他的衣服倒也十分合身,“有暖炉么,帮我把衣服弄干。”
“这……”苏远尘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难道是传说中的自来熟?暗暗叹了口气,走过去收拾男子的湿衣服,“烘干它要花些时间,兄台请先去前厅坐一会儿。”
男子也不客气,坐在那儿喝茶吃点心顺便看苏远尘安安静静地给他烘衣服。也许是嫌屋里太安静了,男子开口问:“哎,你不管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么。”
“要做就认真做否则就不做,这不对吗?”
男子撇撇嘴:“古板。”
苏远尘听了只淡淡笑了笑也不反驳,男子却半点儿细节都不放过:“你笑什么?”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那两个字说我,苏某受益匪浅。”
等男子的衣服烘干,屋外的雨也早已停了。
苏远尘将衣服铺在床上,然后对男子做了个请的动作:“兄台可以进去把衣服换回来了。”
男子下巴微扬:“我不想换。”
“……兄台莫非是相中了苏某的这身衣衫?”
“我是懒得换,把我的衣服叠好,去衣柜里腾出个地方先放着。”
“这是何…?”
“我要先在你这儿住一段日子,屋里不是还有个躺椅吗,以后你睡躺椅我睡床。”
“等等,这…”
“我从来没干过活儿,所以你也别指望我洗衣做饭,这些都要你来做。”男子压根不给苏远尘说话的机会,“我刚淋了雨身体不太舒服,身上所有的钱还都让人偷了现在饥寒交迫又困又乏你是不是准备拒绝我?”
苏远尘哑然,男子连珠炮一般的说辞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依苏远尘的性格他是拒绝不了的。
略是无奈地再次叹了口气,苏远尘还是同意了。
“好吧……在下苏远尘,还不知兄台姓名?”
男子抑制住浮上唇边的笑意,心道现在还不是该告诉你的时候。
“你不是特别喜欢给别人起名字么,你爱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好了。”
苏远尘暗惊,自己这个小癖好他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连院子里那些牡丹苏远尘都暗自给起过名字呢,这一点要是承认了多少有些汗颜,故苏远尘认真道:“兄台不要开玩笑了,就算名字不便相告,起码让苏某知道姓氏。”
“随、你、喜、欢。”
听到这个回答,苏远尘开始担心,让这个一问三不说的人住进自己家里是不是太傻了。
往后几日,男子就这么在苏远尘家里清闲过活,虽然还不至于到作威作福的地步,但衣食住行大小事可没让苏远尘少操心。
有时候苏远尘会想,这个人可能是某个大户人家闹脾气出走的少爷,也许住段日子就会有人来找他的。可是,每天当他怀着这个想法从街上回来,手里提着刚买来的新鲜食材,抬眼看向家门的时候。
男子总是已在等他。
苏远尘看着他,搞不懂心里那种悸动是什么,也许,只是有点儿开心而已。
“田鸡没忘买吧?”男子每次都表现得都只是在等饭,“出门前我提醒过你的。”
苏远尘觉得自己近来总是想些有的没的实在不合情理,清理了一下心境,往厨房走去:“怎么可能忘,我真没见过像兄台这么喜欢吃田鸡的人。”
因为不知道姓名,苏远尘只能一直“兄台兄台”地称呼男子。
夏□□近,正午的时候确实有点儿闷得受不了。
男子尤其的厌热,自从入夏,他出门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吃晚饭就往内屋一躺,连窗户都不许开。以前他还会偶尔礼貌性地收拾一下碗筷,现在绝对只是苏远尘一个人的活儿。一番忙活下来,等苏远尘回到屋里,男子已经安然入梦。
午休睡到自然醒,男子伸着懒腰坐起来,目光便落在了苏远尘身上。轻声下床,男子走向躺椅,然后悄悄地蹲在还在安睡的苏远尘旁边,看他。
眉宇,睫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不想错过。
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呢?如果真是那样,我就把你抓回洞里,让你只能看我一个人,只能跟我一个人说话,只能对我一个人好!男子心里威胁着,脸上的神色却怎么看都是甜腻,哪有半分狠毒。
不想弄醒苏远尘,男子放弃了偷亲他的想法。微微向前伸头,只轻轻地和他额头触着额头。 男子闭着眼睛偷笑,原来人间所谓情爱,就是这种滋味。
额头的触感却在此时忽然消失了?!
男子睁开眼,跟刚刚醒来的苏远尘来了个四目相对。
一觉醒来竟然有个人跟自己咫尺相贴,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往后躲。苏远尘仍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有点儿发愣外带迷茫地看着男子,可能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男子也傻傻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忙站起身。但因为之前蹲了太久,这么猛地站起来难免眼前发黑。
“小心!……”
苏远尘见势赶紧去扶他,男子本能地寻找支撑物正好就抓住了苏远尘的手。
如此一来两人的姿势就有些不好说了,苏远尘半躺着在下,男子倾身撑着在上,外带还抓着对方的手。就这么僵愣了几个眨眼的时间,男子才慢慢松开手,但在退身离开的半途,男子却停住了。苏远尘又不能去推他,只好继续等。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男子开口。
“……你指哪些方面?”苏远尘有点儿迷茫。
“任何方面。”
苏远尘当然不是没有问题,反而是问题太多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了。前想后想,苏远尘觉得还是从最开始最基本的那个开始问吧,然后……再说今天的事。
“在此之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男子忽然又说,“我,叫小银。”
男子语气坚定,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绯红,但眼睛却没有直视苏远尘。
果敢却也胆怯。
小银这个名字真神奇,几乎一下子就解答了所有的问题。
往前几月的记忆在苏远尘脑海里快速又细腻地回略,直到画面最终定格在那日花丛中的初遇。苏远尘回过神来,再看向男子的时候,简直就像又重新认识了他一遍。
然后,苏远尘觉得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问题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你这样‘闯进’我家也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很早以前我就已经给了你许可啊。”苏远尘微微笑着,比平日似多出一分别样暖意。
“所以…?”
“所以,只要你不咬我,以后继续在这里待着也还是可以的,小银。”
一个最简单的肯定回答,已足够用来坚定被某条蛇认定为是“爱”的东西。
有你的这个回答,一切就真的够了!
坦露心迹之后的同居日子自是甜美得不用说,双宿双栖形影不离。春风夏日,秋叶冬雪,与心爱之人相伴永远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实在太快了。
第三年冬。
银用温水帮还在休息的苏远尘研磨,生命中已留下太多细节可以回忆,就比如手中这支笔。
银不自觉地弯起唇角,想起当初苏远尘教自己写字的情景。毛笔在苏远尘手中明明那么听话,换到银的爪子里就不停造反,怎么写怎么难看。
“写字不能急,你先冷静一下。”苏远尘轻笑,“你握好笔,我抓着你的手来写。”
银忍下了摔笔的冲动,由苏远尘带动着一笔一笔慢慢地写。如此,写是写完了但难免还是有些歪扭。银很泄气,苏远尘就想了一个特别合理的理由安慰他“蛇原本就是没有手的啊,写不好才正常”。
这句话让银醍醐灌顶,瞅瞅苏远尘,笑得有点儿狡黠。
然后,苏远尘就觉得手中一空,银就在一团白光中消失了,留下一身衣衫滑落在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从桌下钻上来一条小银蛇。
苏远尘看看它,再看看那支笔,笑了:“你不会是想……”
于是,毛笔在银的小尾巴的完美操控下,工整漂亮地写下了苏远尘的名字,这是银那几天反复练习的三个字。
银支着上身对着苏远尘,好像在表达它的得意之情。
苏远尘摸摸这个小脑袋,哭笑不得:“你这个方法也只有在我面前可行,换做旁人,还不抓了你去祭神!”
这些小事银都还记得很清楚,不论何时想起都能归之于幸福。
墨已磨好,银看看时辰,总觉得近来苏远尘越来越嗜睡了,有时候只是在院子里整理一下花草也要回屋休息好久。
“远尘,哪有人午睡能睡这么久的。”银走向床边,“再不起来,别人托你誊抄的佛经可就写不完了。”
屋里很安静,偶尔会有炭炉里木炭细微的爆裂声,然后是苏远尘平稳的呼吸声。
银却皱起了眉头,这份平稳是不是太微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