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之途》月莲城

39、第卅八回 敞开心扉

　　赶云祭之后的第二日，林日王因为宿醉头痛不已。昨日他也有幸讨到了一杯灭紫的英雄酿，那味道真是醇香到不像酒，像仙人才能喝的瑶台琼浆，令人喝一口就飘飘欲仙。但是这用百割泡的酒对人类来说确实有些太难消受了，一杯下去几乎立刻就倒。今日爬起来还头痛欲裂，昨晚的记忆全无。
　　当然他不是自愿起床的，他是被苏芳从床上硬挖起来的。昨晚，不知谁把苏芳院中杂物间的房顶砸了个圆形大洞，现场找到一只摔裂的圆形浴桶，一床明显起皱，还留下可疑血迹的新被子。此外苏芳的衣服也少了一件。苏芳要他去探查一下谁在他房间捣乱，他要找那人索赔。林日王带着起床气揍了苏芳一顿后，在他装死叫痛撒娇的无耻攻势下，拖着宿醉的沉重身体外出为他进行调查。
　　林日王在府中转了一圈，发现昨晚发酒疯的人不要太多，比如说不知谁把庭院中的树拔了，把老鼠放在蒸笼里，在油灯里撒尿。大家通宵达旦地欢饮，几乎人人都烂醉如泥，还有绀莲那样直到今天都行为反常，在院中迎风泪流，吟诗葬花的人。谁都可能是苏芳案的凶手，一点有价值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林日王打算回案发现场去看一眼犯人留下的证据，却先在花园廊下遇见了檀裳。
　　“林先生，你脸色很差，是不是还头疼？”
　　“你怎么知道我头疼？”
　　“昨晚林先生酒后头疼，托檀裳为你用人类的法子医治。”檀裳柔声说，“现在再医治一次吧。”
　　“嗯？”林日王可不知道什么治疗头疼的方法，到底是怎么拜托檀裳的？想不起来，记忆一片空白。

　　檀裳把他带到花园一角的无人处，让林日王与她面对面跪坐下来。林日王看看四周花丛，额上开始出冷汗。槽，这场面，怎么有点像是神雕侠侣中姑姑和过儿脱衣练功的展开？他昨天莫非也酒后乱性发酒疯，对檀裳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吗？
　　“檀裳，我，那个——”
　　“来，林先生请躺下。”
　　被檀裳按着肩膀的林日王顿时不由自主地侧身倒在了她的腿上，槽，檀裳你高人不露相，力气好大！她一手放到他头下，手指同时轻轻在他两侧太阳穴上按摩。

　　原来只是头部按摩啊！吓死他了！……不对啊，头部按摩罢了，为何要膝枕？！他昨晚，果然还是做了不该做的禽兽之事吧！
　　感觉到身下柔软温暖的女子大腿，林日王浑身大汗，面红耳赤：“檀檀裳，已经好了——”

　　花丛被拨开，遥青出现在了两人面前，满脸讶异之色：“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林日王的心脏骤停。惨了，在外打野食，还惨遭抓奸……
　　“我在为林先生——”
　　檀裳的话还没说完，林日王立刻打断了她，大声道：“这是人类的修行方法！通过挤压太阳穴位的方式，解除病痛，放松心情，增进修为！”他边说边立刻从檀裳腿上爬起来，竭力推销，“老大要试试吗，檀裳已经学会了，按得很周到！”
　　檀裳柔柔说：“魔令大人不嫌弃的话，让奴婢为大人也治疗一下。”
　　“嗯，也好。”确实还有些宿醉难受的遥青走过去躺了下来，毫不怀疑地枕了檀裳的膝枕。

　　林日王有些囧，却又暗自大松一口气。他在两女面前盘腿坐下，问：“老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总觉得她有些心不在焉，比平时还好骗。
　　“四处走走散心。”檀裳在家乡也修行过按摩技术，手指用力适度，除了太阳穴之外还兼顾了几个能够放松精神的头部穴位，感到舒适的遥青闭目养神，“看到花丛有动静就过来看看。空气清新气味馥郁，又无人打扰，倒真是一块休息的好去处。”
　　林日王心虚不已。

　　“若是魔令大人喜欢，檀裳以后经常为大人治疗。”
　　遥青沉默了片刻，突然她命令道：“林日王，你退下。”
　　“啊，是。”林日王起身，如往常一样体贴地说，“要为老大把风不许闲杂人等过来吗？”
　　“你去做自己的事吧。”
　　“是。”林日王走时心想遥青要和檀裳谈些什么呢？会谈的，八成是琉珀之事吧……

　　遥青，是一个理性的人，且拥有强烈的意志。虽然她不讨厌琉珀对她的心意，但不代表她乐意放弃自己的誓言，把前半生为了变强而做出的所有努力付诸流水，放下战刀作为一个普通女子投入他的怀抱，怠惰开拓霸业之路，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变成她厌恶至极的关系。既然无法接受他的求爱，就要想法让琉珀改变主意，既不伤害他，又让他无法攻掠她的城池。
　　遥青是一个将领，深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策略，震慑其心，攻其软肋，诱以他利，泄其斗志。纵然她运用攻心战术的手段完全比不上心思玲珑的琉珀，却也是会用的。
　　但遥青只了解作为属下与朋友的琉珀，知道他的才华，知道他的志向，却不了解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过要了解作为一个男人的琉珀，去探索他的情感世界。他是一个明智而聪慧的人，有很多优秀女子愿意与他结伴侣，为什么他会来追逐不会给他任何结果的她，她根本想不通。要做到知己知彼，与他相处多年的檀裳也许能告诉她一些线索。

　　确认林日王走后，遥青挑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开始问：“你多大了？”
　　“回魔令大人，奴婢25了。”
　　“你跟了琉珀多少年？”
　　“13年。”
　　“这么多年来，琉珀可有喜欢过什么女子？”

　　“不曾。”
　　“新年时，琉珀受到数以千计的花枝，他来倚宵城半年已如此，在住了20年的家乡，倾慕者只会更多。他如此洁身自好，总有理由。”
　　檀裳柔声说：“魔令大人从未到过朱炎镇，有所不知。朱炎镇三面环绕火山，交通不便，外加流匪众多，年轻又独身的女子少之又少，也都姿色平庸。离朱炎镇最近的城叫做火灰城，城中大部分女子是随着商队前来，被留下供人补魔的女子，都年老色衰。主人第一次去城中，那些女子见他年轻俊美暗生思慕。以后主人每次前往，她们都穿得土气俗艳，脸搽粉三斤，像是怪物一般尾随主人，奴婢见一眼就心慌害怕得掩面不敢再看。”
　　遥青悚然。琉珀，这水深火热的20年苦了你了……

　　“若不是因为这样，老主人也不会特意买下我，给主人做通房。”
　　“通房？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奴婢作为仆从的职责是让主人通人事。”檀裳未免遥青误解，补充一句，“不过主人不喜欢奴婢，奴婢与主人并未行过房。主人的志向是寻觅一个配得上他，他也发自内心喜欢的女子。老主人也给主人寻觅过其他取代我的通房丫头，但都不符合主人的志向，被打发了。”

　　遥青问：“如果他不喜欢你，为什么留你13年，不放你自由？”
　　“是奴婢自己不愿离开。奴婢是孤女，家人死后无人照顾才卖身为奴，若是离开了主人便没有了庇身之所，前路迷茫。主人重感情，尽管知道奴婢存有依附之心，仍对奴婢温柔以待，默许奴婢在他身边服侍。”
　　“既然琉珀待你这么好，为什么你不喜欢他？”遥青有点不快。就算她无法接受琉珀成为伴侣，但他仍然是她的知己，麾下最忠心、勇猛的将军，如果有人敢折辱他，她定然比他先挥剑斩杀那人。檀裳何德何能，利用他做庇身之所的同时还虚情假意地应付他，还被他温柔以待？

　　“奴婢不敢。”
　　遥青质问道：“你是不敢喜欢他，还是不敢承认不喜欢他？”
　　一直有问必答如同被编好程序的机器一般的檀裳沉默了。
　　“不用自称奴婢，大着胆子把实话说出来。”

　　“是，魔令。我被老主人买下带去见主人时，他还是个不及8岁的幼童，身高不及我腰间。想到过几年我就要与如此幼小的孩童行/房，心中忍不住恐惧悲伤，对他只有敬、惧，实难生爱。长大的主人，相貌、人品、才学与术法皆过人一筹，我自然觉得他万分出众。但因为长年相处，情感上更接近于长姐。”檀裳柔声却不柔弱地说，“我受主人13年恩情，心中感激敬畏，就算主人要我的性命，我也毫无怨言。但要我爱慕主人，做不到。诚然像主人一般的英雄，女子都爱慕不已，但她们中又有多少人是发自内心爱慕他的为人与性情的呢，多半还是出自虚荣或是依附、仰慕之情，并不是真爱慕。我所求，乃以平等态度对我，愿意放下身段嘘寒问暖知我寂寞的寻常男子。主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男子。主人被烟绯女主人教导得太出色，太骄傲，对人生的要求极端苛刻，期望有朝一日能与一个强大的，拥有不屈意志，却值得他用尽全力去守护的女子并肩而行。若是没有遇到的话，他宁可独身一人也不愿降低自己的标准。我一直认为，主人的结局只有两种，一是抱着骄傲孤独终老，另一个就是有幸遇到那样女子，用一生与她为侣，因为她已经满足了他至高的期望，他别无所求了。”

　　遥青哑口无言。
　　“檀裳越矩，请魔令恕罪。”
　　“不，你看得很透彻，说得也很好。”连遥青想知道的部分也深入分析了，这下可真是知己知彼了，可是心中某个角落，却已不再想对他用什么攻心计谋了。
　　她觉得，她需要和他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当天晚上八点，琉珀收到了遥青的口信，约他花园西北角见。他如约而至，在高高的花丛见到一丝光亮，拨开花丛过去一看，见她跪坐在树下，旁边放着一盏灯，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手上还拿着一卷公文。
　　“你来了。”
　　“嗯。”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拂草叶的索索声。
　　琉珀略有点紧张，虽然心里很明白约在这种时候是因为她这个时候才差不多结束一天工作，但毕竟是夜晚私会，还选在不知为何很有偷情气氛的花丛中。她是在暗示什么吗，他能抱有期待吗？
　　遥青放下书卷，整理衣裙，正襟危坐，看起来郑重其事。

　　“我今天，从林日王和檀裳那里学来一个放松精神的方法，听说还可以有助修为。你…”遥青握了握拳头，也有些紧张，“你要让我替你放松一下吗？”
　　“好啊。要怎么做？”
　　“你过来，坐在这里。嗯，然后躺下来。”
　　琉珀依言照做，躺平后，头枕在她的腿上，仰望着她。他有些不淡定地红了脸，而她浑身紧绷，简直进入了战备状态。她深呼吸了一下，慢慢放松身体。

　　数分钟两人都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动作。琉珀心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与他做这般亲昵的姿势，也就是同意和他结成伴侣的意思吗？那么，他现在是不是可以摸摸她？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他放在地面上的手，摸了摸她散在地上的长发。
　　“不许动。”
　　“遥青，这——”
　　“别说话。”
　　这是什么新型拷问吗？还是扮演尸体的游戏？在琉珀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她伸手触摸他的太阳穴附近的穴位，用很温柔的力道为他按摩。

　　又是一阵沉默后。她似乎松了口气：“7岁之后，我就没有再碰触过男子的身躯了。今天是第一次。”
　　琉珀心想，不，昨天已经碰触过了……
　　“我娘缥罗不喜欢我，尽管她就住在我隔壁的院子，她也从来不来看我。每次我想念她，去找她，都会见到她在和不同的男人寻欢作乐。仆从知道我不受宠爱，照顾我时态度冰冷又无理。7岁那年，平时教我剑术的师父欺我不受任何人重视，说要教我一套口诀，把我骗到房间意图侵犯我。”
　　从她开口开始旖旎的气氛已经消失了，随着她平铺直叙的叙述，琉珀瞪大了眼睛，听到最后身上的魔力陡然暴走，狂怒道：“那畜生在哪里？！”

　　“我杀了他，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杀完，我还有点害怕，去找缥罗，想把这件事告诉她。我闯进了她的卧房，看到她被一个陌生男人压在桌上，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可是她仍然没有停止。她看着我笑，对着我发出下流的声音——”
　　“别说，别再想了！”
　　她压住了他的肩头，阻止他起身拥抱她：“认识至今你始终扶持着我，我却从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不知道你抱着此生只要我一个伴侣的决心倾慕着我。所以我必须要把这些深藏在我心底的肮脏故事告诉你，让你了解我为何不能与你成为伴侣。不是因为我讨厌你，而是我心中的伤痕不知何时才能痊愈，也许我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而且比起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我更想眺望前方，实现登顶的梦想。但是我愿意努力试试看，慢慢碰触你，努力接纳你。”

　　他抓住了她的手。这只手曾经离他很近很近，他亲吻过，那时他真的以为立刻就能抓住了，沉浸在夙愿得偿的喜悦之中。
　　小怪兽，对你的思慕从未变淡，一直以来，掩藏着热情压抑着焦急，小心翼翼接近，只为时机成熟，把你抱回家里。可是正因为如此爱你，才不能成为帮助那些可怕回忆来伤害和强迫你的凶手，让你不得不活在那肮脏的噩梦里。

　　两人沉默良久，他松开了她有些颤抖的手，温柔地说：“够了，这份努力已经足够了。在成为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之前，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不会做出无礼之事，你也不用勉强给我回应。”
　　“如果达成目标之后，我还是无法给予你回应呢？”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用很多快乐的回忆填满你的人生，多到你再也想不起那些可怕的噩梦。”他笑了，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担心之事，“别担心。不论多少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