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他夏 ...
-
日子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早晨从睡梦中被闹钟叫醒,迷迷糊糊中,一天的轮轴也由此转动,慢慢地,不知不觉中,夜色偷换了晴空,白日里的细节尚未来得及回想,睡意便漫卷而来。记忆里,上一次所见到的满月的光影早已晕染成黑夜的底色;而前几晚悬于天际的残月的倩影更是从单薄的生活中日渐消瘦了下去。一天天的日子丝毫不泾渭分明,就像是粘稠相连的生物组织,滋生繁衍着所谓的未来。那种感觉,好像旧电影里老人口中唱着的遗失了歌词的旋律,熟悉单薄的几个音符间却概括了许多人的一生。
日子好像一直都不是这样过来的:仿佛,昨天的自己还是那个趴在窗口看下雪的小娃娃;又仿佛,还是那个正在烦恼着明天的英语课上要听写单词的中学生;但实际,生活中的高频词汇早已变成了“报告、总结、酒会、年会……”这些曾被自己视作成人的语言。奔波在熙攘的人群中,自己就像一个演员,承接着上一个扮演者的剧本,享受着那个人带来的荣辱也承担着那个人的过错,与这个世界若即若离地相处。
生活的模样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失了真,但表面上看来却像是以更为明了的方式呈现着。
但我想很多人心中都还应记得这么一个地方:那里有依依的杨柳,小溪水潺潺而流,去年南下的燕子会在春天的时候回到家门前的屋檐上筑巢,有一个孩子静坐在窗前,面前展着一本还不太能看得懂的书,听见姐姐和她的同学在客厅里讨论着她们班上的某个好看的男生,心里装着一股未名的情绪,幻想着未来,虽然遥远,但却一定是很美好的。
而林叶将这个地方称作“他夏”。
林叶上初中时的第一个同桌是一个心地善良、个性单纯同时又有些顽皮的男孩,只是由于不善于读书,所以他上到初二就没有再继续念下去。
他离开学校的前夕正值初二学生为了准备历史地理会考考试,全年级停课两天,改成自习。地理老师和历史老师轮着在各班之间穿梭,看同学们有没有问题提问。因为各班都是响彻着背题的声音,因此也会有许多学生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同周围的人聊天,老师看到就美其名曰“问问题”。
“你想考哪个高中?”同桌问着在一旁已经背了半个小时的“中国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半殖民地半封建化的国家”的林叶。
“一中。”林叶在一句“大大加深了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化进程”的末端插空答道。
“一中,挺好的。”他自言自语道,说完继续找附近其他的同学聊起天来。
记忆里,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的对话。考完会考的第二天,同桌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与此同时还有其他几个功课也不太好的同学。其实班主任从几个星期以前就明里暗里的暗示过他们如果不想上高中,就赶紧去联系中专,自己节省一年的时间也提高了学校的升学率。那次班会中,教室里出奇地没有吵吵闹闹的声音,还能隐约地听到树上的蝉鸣和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夏天,是一个夏天,这些还称得上是孩子的人的命运看起来就这样被粗糙地被分成了两种。自此以后,林叶再也没有见过他,只是听说他去读了中专,后来又听说他交了女朋友,女孩子不好看,他也开始长青春痘,变丑了。
现在这个男生坐在林叶旁边,说着:“老同桌,好久不见,来,喝一杯。”说着就把一杯像白酒的液体喝下去了。
她看着他。他早已不复当年单纯的模样,一副社会上的做派。林叶被他的举动吓到了,心想:是不是应当告诉他,我们还这么年轻喝白酒不好。可是她又有点胆怯,她有一点害怕现在的同桌,却觉得自己如果不叮嘱他的话将来可能会后悔,尽管叮嘱了也不一定有用。她想,或许他还是当初那个简单的男孩,不过因为社会上的历练让他为自己粉饰了一个看起来并不讨喜的面具。
“懒虫起床,懒虫起床……”铃声打破了她心中的顾虑,也粉碎了行动。林叶伸手按掉了闹钟。
原来只是一个梦。
“如果这不是梦,我会不会告诉他不要喝白酒,这很伤身体。”林叶心想。整个早晨,她的心情都被这种情绪拉扯着。和他经历过的事,一件件出现在她的眼前,并不真切,留下模糊的轮廓。某节语文课上,她去教导处开会,他帮她誊写语文阅读题的答案,字迹工整,一字不差,平常他可是连自己的卷子都懒得写;学校抽查作业,数学老师叮嘱林叶一定要把所有的作业收上来,他赖皮说“我不会画图”,她替他画好,然后,他乖乖地补了半个本子的作业……
可是生活的节奏并不留给她停下来思考的时间。一上午她有两个会要开,经理还要她中午陪他去机场接下午来公司视察的客户。接完客户,回到公司忙完就已经逼近了下班时间。
林叶从包中翻出手机,打道:晚上没事?
正在这时,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下班了吗?”
“快了。”
“忙?”
“没事,你说就行了。”
“你姐姐下周日结婚。”
“啊!”一激动差点很大声的叫了出来。看了看周围,还好没有被其他同事注意到。
小时候,林叶一直被寄放在外婆家,和舅舅、舅妈一家人一起生活。她的表姐叶昕比她长两岁。从小林叶就是穿着姐姐的衣服长大,也称得上是姐姐的小跟屁虫。直到十二岁那年,林叶上中学,才被接回到自己爸妈那里住。姐姐是林叶整个童年最好的伙伴,也是最大的敌人,她们一直互相争夺着自己在长辈心中的位置,同时也陪伴并见证着彼此间一天天的成长。
如今,姐妹俩的生活因为她们各自的选择而产生了很大的不同:姐姐叶昕大学毕业后放弃了留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回到了家乡平海,入职一家国营企业,做起了职员,与父母一起生活,日子过得简单安宁;而妹妹林叶大学毕业后则选择留在了上海,做起了这座城市里普普通通的一名上班族,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与同学合租了一间30平米的公寓,每月除去交房租水电费,留下来的钱对于她一个人的开销还算是绰绰有余,对这种生活,目前的她,乐此不疲。
“你什么时候也带一个回来给我们看看啊?”妈妈说道。
“我现在这么忙,哪有心思想这个啊!”
“你不会还想着那个吧?”
“你瞎说什么啊!哎呀,我还有事,不说了,挂了。”说完没等妈妈回答,林叶就把电话挂掉了。
那个,回想起来好像是好早之前的事了。手机回到短信的界面,林叶按了发送,信息发了出去。
晚上六点,林叶来到位于卢湾区的一家意式餐厅屋。这时,乔彧还没有到。
乔彧是林叶的大学同学,上海人,现在和林叶同租一套公寓。目前她和林叶一样,单身,上班族;但林叶毕竟还是觉得自己和她是不一样的。毕竟自己的根还是在平海,父母、儿时的伙伴、童年的记忆都在那里。在上海这个繁华的都市,林叶的朋友很少,她难以在这里找到一份家一般的归属感,却又不似游客那样漠然。
“不好意思,刚刚中环那儿堵车。”乔彧风风火火地赶来,把挎包顺势放在了旁边的位子上。开始脱外套。
“没事,我也刚到。”林叶把刚刚在看的菜单递给了乔彧。
“今天怎么想起来出来吃了?”
“因为想吃这里的芝士锅。”
“你不是要减肥吗?”
“说说而已,我什么时候还真减了。”
“哎,不过说真的,我还真不能吃多少,六月不减肥,七月徒伤悲啊。”边说边把菜单翻到下一页。
“乔乔,你为什么一直没恋爱啊。”
“我也想啊。没喜欢的。再说你不是也不恋爱?”
“我那是……好吧,我懂了。”
说这段话的同时,乔彧按了一下服务铃,关于“你为什么一直没恋爱”这个问题,她实在是没有更多的什么可以回答的,从大二到现在她听了林叶问了无数次。但林叶总是没记性,有事没事的揪出来问她一下。
“我姐姐下周日结婚,我得回家去一趟。”
“哇哦~”乔彧感叹了一下,“哪个姐姐?天秤座的那个?”
“对。估计下一步就要我遭殃了,家中最大的待嫁女。”
“不要慌~”乔彧用一种略带戏谑的语气说道。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说着林叶就把昨晚梦到自己初中同桌的事讲给了乔彧听。一大段的描述后。乔彧一句:“so?”做了最简明的过渡。然后乔彧讲起了今天白天在他们公司发生的事。与此同时,林叶将一块沾着芝士酱的肉塞进了嘴里,听着乔彧讲那些自己只是有所耳闻的人身上发生的事。
有点无聊。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小傻子,我下周日结婚,回来给我当伴娘不?”
“傻姐姐,你真不仗义,结婚这么大的事,最后才告诉我,还不打电话告诉我!!!”
“你姐我现在老穷的了,你就给我省点话费吧。”
“好吧。我回来跟公司请假,不过估计最早周五晚上才能回家吧。”
“好,定下来告诉我一声。”
吃完晚饭回到租的公寓。忙完后,打开电脑,登陆□□。
正好何亦晴也在线。亦晴是林叶的好闺蜜,目前在她们的母校平海市一中做一名英语老师。
“我下周末回家,我姐姐结婚。”
“好诶。说吧,我们要不要见见。”
“当然要见!”
“对了,跟你说件事。”
“说。”
“宁仲远现在也在我们学校。”
“哦。”
“?”
“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
“?”
“!”
“哈哈~~~~~”
“他教什么?”
“高二物理。我就说你还关心他嘛!”
“只是好奇。好奇!而已!坏人,不跟你说了,我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88。”
“88~”
关掉电脑,顺势平躺在床上。透过窗户,一点夜色渗透进来。没有开灯的房间被那一点稀薄的月光切割,看上就和几年前的那些夜晚并没有什么区别。
宁仲远,林叶的“他夏”,24岁的林叶所拥有的,唯一的他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