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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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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过来的时候,外面正是天阴欲雪。
身上好疼,疼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一样。愣愣地仰躺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艰难地扶着墙一点点坐了起来,左手指节已经泛了青白,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来,又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急剧欲呕,一张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垂头喘息了半日,终于勉强靠着墙坐定,右手手指张了合合了张,最终还是慢慢地紧攥成拳头。
——我饶不了你。
门却在这时候“吱呀”一声开了,灌进来一股子冷风,耳畔响起一阵甚轻捷的脚步声——脚步声?他微微抬起眼帘,一袭雨过天青色长衫就出现在自己眼前,线脚细密质地清华,北京城头一份儿的做工。来人似乎没想到他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下意识就伸手来抬他下巴,一抬头堪堪对上一双虽怒时亦笑的桃花眼:“善保,你没事吧?”
“……”善保却只不答话,一偏头不动声色脱了来人那只手,对方却也不恼,只是上下打量自己:“你倒还真硬气,换了别人,谁也不会有意招惹额尔赫那帮子。你非要跟他们对上,有什么好处。”这话直刺心里,当下听得善保气血上涌,一张口就想说话,对方却一挥手阻了他,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不过我说你这么硬气着也不见能捞上什么好儿,别说你现在被罚闭门思过,就是和琳,都在咸安宫院子里跪着呢,好些同学为你们说情师傅都不叫起来。你当大哥的,不体恤自己,总还得体恤你弟弟吧?”
“和琳……”善保动了动嘴,只觉得嗓子里一阵嘶哑,几乎说不出话,“他,他跟着闹什么。”
“你兄弟一片心,反倒说人家闹。”对方看着他的样子,到底不忍,伸手扶他起来,只觉得面前人瘦得几乎能摸着骨头,几不可闻地又叹了口气,“我带了点东西过来,你多少吃点。等会师傅过来,你不管多大委屈只认了错就完了,何必如此。”
善保不说话,只一双眼睛幽幽然闪着晶亮的光,在渐次昏暗下来的房间里依然灼灼生辉。来人回身叫了家仆过来,捧来一个小小食盒:“赶快吃两口,我也赶着回去呢,师傅不多时就过来,要是看见我在这儿更大发了。”
吴省兰进来这间屋子几乎下意识就打了个寒噤,这屋里久不生火,经年不见烟火气,就是夏日时都比旁的屋子阴冷,何况冬天。身后早有人掌上灯来,借着一点昏黄火光,好容易看清角落里跪着的那个清瘦身影,只着单薄一件夹袄,冻得脸色青白得不成样子,看见自己就深深伏下头去:“师傅。”
吴省兰不觉就叹了口气,这是咸安宫里数一数二自己得意的学生,平素最安分随和。但自己教导了他好几年,多少也猜到这孩子内在并不似外表那样言笑晏晏。可说到底总和旁人一团和气的,今次却偏和赫舍里家的小子闹得不痛快,惹得一直告到自己这里来。自己虽也不很相信那平时走鸡斗狗不务正业的额尔赫能说几句真话,但听全了居然真是这善保不占着理,却又绝不肯认错,最后两边几乎在课堂上咆哮起来,结果都被关了禁闭。本欲多关他们几天,偏这善保的弟弟和琳知道哥哥被关,自己也跑去院子里跪着了,说不把哥哥放出来就绝不起来,今晚又有学生跑过来告诉自己说善保好像晕过去了——施个惩戒总不至于闹出人命来,由是晚饭后就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及至见着善保,虽脸色苍白仍坚持跪着,心下已舒了口气。语气却并不放软:“你可知道错了?”
“……”善保不语,只是深深伏着,不肯起来。
“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吴省兰跨前几步,看着那孩子缩成一团仍显得清瘦的身子,虽然已经十四岁,却瘦小单弱,比别人十二三岁左右的都不足。“抬起头来吧,老夫罚你,本来也只是让你知道个错儿,也就没什么事了,你们倒偏要自己闹大。”
善保何尝听不出这话说的是和琳为自己罚跪一事,一时心下已明白过来,师傅这分明是想放自己一马!他猛地抬起头来,眼前就是一片眩晕:“弟子知错,以后断不敢了。师傅怎样责罚都好,只求不要连带和琳。”他还小,怎么经得起长时间跪着?这话翻腾几遍说不出口,眼中已然水光模糊,哽咽地说不出话。
“我说我是老了。”吴省兰被他这么一举倒是弄得一怔,看善保那样子最终叹了口气,这若是以前,断不会对学生有多少心软的理儿,这回破了例了,“你起来罢,把和琳也带回去,明儿在课堂上对额尔赫赔礼道歉,这事就算过了。”
善保低着头应了,跪着看师傅转身出去,才慢慢扶墙站起来。他其时已经病了好几天,自打昨儿中午就吃不进去东西,要不何至于罚个禁闭能晕过去?今晚虽塞了两口点心,胃里却还是空荡荡的。此刻扶墙,每走一步都艰难,心下还惦记着弟弟,踉踉跄跄总算挪到前院,看偌大的咸安宫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和琳一个人孤单单地跪在院中,衬着阴惨惨的夜色好不可怜。眼泪就一下子满了眼眶,叫了一声:“和琳。”看弟弟转过头来,一脸愤愤转成了惊喜:“哥?”猛地就站起来,他久跪的人,又只是个小孩子,差点摔倒,却执意奔到哥哥身边,抓着他上看下看:“哥,师傅放你出来了?”
“嗯。”善保点点头,却也并不多说,只觉得身上又烫了起来,想必是这几日感冒在今天连冻带饿下愈加大发了,强撑着笑容:“回去吧,我们回去再说。”
翌日课堂上善保当众向额尔赫道了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的都是什么——总之他给自己安什么罪名都应承了就是。额尔赫也是昨晚被放出来,恨恨抱怨了一晚上,又让下人捶腿又叫丫鬟揉肩的折腾个没完,今天来上课看见善保那几乎形销骨立的形容,心下早暗爽到十分。不过是这回自己看上了一个小丫头子,想叫过来乐一乐,却被这破落户的小子拦在头里,说什么“定姑已经许下人家,不能动她”,几次三番认真惹怒了自己。寻了几个有的没的状把他告到师傅面前,就要杀杀他的锐气,却没想到自己也搭了进去,陪跪了一下午。如今看他如斯卑微模样给自己道歉,拿着乔假意答应了,坐下时眼睛差不多直长到头顶上,全然没看见对面善保低垂的眼睫下射出的几乎杀人的冷光。
分外狠绝,直叫人不寒而栗。
善保这一病就是好几天不见好,平时都是和琳在旁边悉心照顾,虽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却已经懂了不少事儿。平素课也不敢落下,每每撑着去上课,回来就恨不得死过一回,本来薄染嫣红的颧骨现在也只能显出惨白。这一日药又没了,和琳说着要去买,临了却被人叫走说师傅有事找。善保一个人躺在房内,只觉得浑身烫得吓人,咳出来的动静已然不似往日。他心下清明,知道自己就这么烧下去必然没好,挣扎着起来穿好衣服,就要亲自去找大夫。咸安宫官学自有分派的太医,但多半时候都是在正阳门的太医院供职,自己从咸安宫走到那里多半已不中用,不如就出西华门,在西华门大街上去寻那早就熟识的郎中。
这么想着脚下一步步挪了出去,到底是久病的人,步子都是虚浮的,平常不多时就能走到的地方今天几乎慢了一倍时间。好容易出了门,那守卫看自己这模样倒也没怎么拦,既已出宫,刚要唤辆马车过来,眼前忽地一片昏黑,身子如坠五里雾中,就昏昏然地倒了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环境已然陌生。善保本想欠起身子看个仔细,才不过刚抬起头来就无力地又倒回去。脑子里一根筋抽搐状地疼,身上的热度却不知不觉间退了下去,此时感觉舒适了不少。他打量着四周,心下渐渐明白过来,此等格局,此等摆设,甚至空气里飘散的药草气息……这不就是太医院吗?
可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
门此刻“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两个小太监,手中都端了一碗药。后面跟着个胡子已然花白的老者,善保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常往咸安宫走动给学生们诊治的胡太医。他显然也认出了自己,却像是没想到自己已经醒了,先行到床前,善保就挣扎着要起身:“胡太医……”
“你不用起来。”老太医忙按住他,身后两个小太监过来扶起善保,让他靠着床头软垫坐好,善保才坐定就抬头,“胡太医,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你还说!”老太医胡子抖了抖,“病成那样子居然还出宫,你是要自己去抓药还是看郎中,信不过宫里太医是怎么?要不是福三爷及时把你送了过来,都不知道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善保虽病着,心下却并不糊涂,此刻字字句句皆入耳,关键字就是“福三爷”。“哪个福三爷?”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冒失,如今这宫里,论起福三爷,除了傅恒傅相爷的第三子福康安又有哪个。其家富察氏,一门飞黄腾达天璜贵胄,当今圣上已故的孝贤皇后就是富察家的姑奶奶,现如今傅恒握朝中重权,其两个长子也都身份贵重与别不同,这也不用多说。单论起这位福康安三爷,可谓得君恩无限,因着是孝贤皇后的嫡侄,自幼得以入宫与诸位阿哥爷们共同教养,圣宠日隆。甚至有传言说皇上私下说过这孩子酷似曾经的端慧皇太子,虽是人言不足为信,但福康安的显贵腾达可见一斑,绝非咸安宫众弟子可攀。
认真说起来,似乎比善保还小几岁年纪,却没想到今日居然是他救了自己。思及咸安宫同窗间平日斗角钩心,关键时刻竟还比不上个陌生人,善保心下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酸一时苦,却也不由得感激,再抬头时一双眼睛已然灼灼明亮了不少:“多谢太医。”
胡太医其实早就识得善保,他常往咸安宫走动,差不多的学生也都认个脸熟。更兼眼前这孩子形容模样,难得的百里挑一,且又知规识矩的,平常看着也觉讨喜。今日福三爷把他送过来时自己几乎没认出来,本来清瘦的身子缩成一团,比明明年龄还小他几岁的福康安看着还小了一圈儿。心下虽这么想,面上却也不露出来,示意小太监端上了药:“趁热喝了罢,你这身子正经要好好将养几日,还是老实躺着是正经。”
善保一一应了,接过药来慢慢喝毕,小太监们扶着躺下,又看胡太医等出去,才合上了眼睛沉沉入睡。
善保这一回大病可是把和琳吓了半死,他从师傅那回来,回屋里遍寻哥哥不见,急得就要往外跑去找,却又没个头绪。正焦急间前面太医院打发了小太监过来,说善保现在那养病,和琳忙忙跟师傅告了假,吴省兰也没想到这善保病的如此,于是允了,跟着一路过来。兄弟见面又少不得一阵唏嘘,和琳就陪着大哥安心养病不题。
转眼几日过去,毕竟太医院医术精妙药材上好,虽然心疼银子如流水,但病的确有了起色。这日和琳扶着善保在院子里走走,商量着明天就回咸安宫去,和琳便说:“哥,不是我说,你也实在需要个家人跟着。毕竟知冷识热的,何至于你病的那样,还要自己出宫找大夫。家里给太太留了一帮奴才,这里分给你一个还不行?”
善保笑道:“又来,这几年你和我在咸安宫都过来了,小的时候也不见跟着下人,这时候折腾什么?”眼神却暗了暗,自打和琳生下来额娘难产而死,入学那年阿玛又去世,继母瞧着自己兄弟只怕如眼中钉,如今家里全靠桂姨和常伯支撑,自己和和琳算是不至穷得叮当。每个月兄弟俩银子都是将就够使,哪里有那个给下人的闲钱。这个月自己病得七荤八素,花去多少银子,只怕已经寅吃卯粮,还不知怎么向家里多讨点出来。也并不向和琳说破,只说:“我自己随便走走,你去把房里东西收拾一下,该带走的都打点好了才是。”
和琳答应着去了,善保自己一个人踱到胡太医房门外,心下思索要怎么跟老太医开暂缓诊金的口,却不防胡太医正开门出来,看见他一愣:“你怎么出来了?不过也好,我正要去给你多开一副药,既然你来了,就自己带回去,也是一样的。”
善保这时候计较这几日药钱还不够,哪里还能多开一副。忙跟着进门,躬身笑道:“学生好多了,那药竟不必再开,我现在有的这些,也尽够了。”
“那哪里成。”胡太医摇头道,“最是药这个东西,不能随便乱吃,都要按着方子来,何况药钱这上头你是不用担心的。”善保一怔,“那日福三爷送你来,已经叫我们把所有费用记他账上,还使不够呢,你安心养病就好,操什么这个心。”
善保再想不到福康安居然一并把自己的药钱都付了,他养病几日,不时听旁人提起这个名字,心下感念。如今乍听到这个消息,感激无形中又添了一层。想起那日自己昏迷,没能看清送自己来的人长什么模样,深以为憾。若待病愈,却定然要跟和琳亲自登门好好拜谢人家的。
胡太医自然不知道他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多开了几色药,交给善保,又细细叮嘱他该怎样吃怎样用。看他认真答应下来,向自己告退出门一径去了,才转身关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