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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历史风尘湮灭多少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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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厉风行,项羽向来说到做到。不足两个时辰,点足兵马,领了钟离昧,龙且,周殷三将,便朝着定陶方向,相迎刘邦。
即便女人是真心的,有着十分的担忧,然,男人们从来有男人们的打算,拿定主意,便是女人难以左右的。这其间,能够多少顾忌着些女人的感受,稍加抚慰的,已然是多情的好男儿了。
默默牵起虞姬,直至翻身上马时,项羽才撒开两手。刚刚到家的乌骓,忽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极其疑惑,却又同虞姬一样无言无语,以项羽的一切决定为根本的行动准则。
才平安,又涉险。一纵人等,除却七里香十分期望着项羽早早赴途解困之外,其余的人,心情都很复杂。
离开前,项羽旁侧无人般紧紧目注虞姬,直至离去,方不经意以眼神余光扫过吕雉。
虞姬强自镇定,虽未掩面哭泣,却也难遮忧郁担心之色。她可以默许自己的大英雄心上有旁的女人,甚至她可以心甘情愿为他物色…只要她的男人是欢喜快乐开怀的,虞姬真心实意愿意做超越女人常规心理的一切…然,只一点是终生都无法克服的,那便是她的大英雄屡意涉险,不顾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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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纵马策鞭而去,扬尘久久不散。那些细末入微,点点入心入肺的沙尘,浸淫于吕雉的脑海,仿佛一生都难以忘记的那般久远。
男人们渐行已远,看不见的那么远时,吕雉仍以目眺视,不肯撒手一般的凝执…虞姬首先回转身,七里香紧随其后欲离。前行几步,本不发一言,然,始终于心不忍,虞姬不回头,却停驻脚步,稍稍迟疑喟叹道:“各位,来我帐中,絮些话,多少热闹些吧。”
极其赞佩虞姬在这个时候,还能保持极佳的东道主风范。微微朝向她一福,李璇美眼色扫过,心下免不得哀叹,区区一个天下,终究要颠倒多少泱泱人心?今日,女人们都且保留些难过吧,因着最难过的时刻还在后番呢。许多原本以为已经行到尽头的路,其实还没有,远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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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璇美扯上吕雉,随虞姬一起来到项羽的帐中。这还是第一次有旁的女人,进到这么深入的私房…看那锦房如绣,春闺雄浪流苏,缎红如梦入云一般的床榻,吕雉睁大双眼,贪婪嗅着长日来男人遗留于此的气息,而虞姬则索性唤人备上酒菜,在内室设长桌,意以热闹覆盖担忧。
七里香始终畏首畏尾,左眉右视极其生分不安。左右为难间,只好意欲脱身,于是七里香道:“姐姐们,我…”
“坐下吧!”吕雉突发其言,随即便不再相看,只手捧长脚酒壶,朝向虞姬道:“敬妹妹一杯,我们夫妻俩…”
虞姬忙将酒盏递予,满斟后,她腾出一只手握住吕雉的手,千言万语都在酒中一般,一饮而尽。随即,虞姬将得了吕雉吩咐留下的七里香安置在座中,道:“男人们…不就是这样…来来来,咱们且饮且乐着,就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提到男人们,众女免不得多有伤感,仿佛饮得不是酒,泪已然沁在杯盏之中了…各怀伤情,默然尴尬之即,幸得七里香翩然起身,双袖略绾,正式朝向吕雉拜了拜,而后面向虞姬同李璇美,道:“初来乍道,甚是唐突…这杯酒算是给各位姐姐们请罪了…”
听得七里香这一席话,吕雉方第一次拿眼正经相瞧:只见她似葱管儿滴露一般的青春水灵明媚,即便不安,却更加令人我见尤怜。抬腕饮了这杯酒,吕雉想的却是另一番心思。她心道,幸好,自己算不得满心满意满澄澄的装着刘邦,否则,这样的对手,这样的明眸善睐,往后长夜,如何相处情何以堪?
本不善饮酒的李璇美,为了活跃气氛,也端紧酒盏依序给虞姬、吕雉、七里香满上,随即自捧一杯,同女人们锵然相干,貌似快活异常,实则于心感叹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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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身助昼渡岸,昼却用光明刺穿夜的双眼…鸡嘹四更,女人们横七竖八或俯或卧,各自寻了舒适的姿势,倒下。
喝得最少,却最先被放倒的是李璇美,其次便是嘴角含笑,女人当间最真心快乐着的七里香。吕雉是喝得最多,在虞姬眼睁睁注目里,最后倒下的。
吕雉醉酒却仍强自控制着,有很多话不能说,然,行为却暴露了全部的情思。她一步三趔趄,早已不胜酒力,却不想以不堪的姿态倒下,仍在选择合适心仪的归宿。
最后,吕雉终于难以控制的选择了项羽同虞姬的卧榻,是了,整间内室还有哪里会比这里更适合睡觉?仿佛七里香根本不在话下,安眠前,吕雉只是对着虞姬抱歉一笑,随即才正经阖上许久都不曾安心的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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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美毕呈于面前,虞姬搁下手中酒盏,短吁一口气,随即强打精神,对着门屏外,道:“既已来了,亚父请进吧!”
范增自门外闪入,毕恭毕敬长作一揖,道:“老臣唐突…”
“亚父不必多礼…”虞姬打断范增的客套,随即解释:“未让她们散去,领入内室,又不曾紧闭房门,就是知道您会来辨个端详。”
打量了眼下被放倒的三个女人,范增由衷赞道:“无论酒量还是风范,始终都是霸王的女人更胜一筹啊…”
多饮几杯酒都不曾醉的虞姬,此际被这句夸赞酡红了双颊,她微微摆手,道:“亚父谬夸赞了,从前在媚香院,想要放倒我的男人有多少,月色烛台融泪下,又有多少比今夜还要甜美香醇的好酒…”
“虞美人…媚香院的从前,还请再不要提。”范增忙切言断句,解释道:“依现下这江山大势来看,项羽将军迟早会君临天下,到时您就是国后…”
“是什么,都没什么要紧…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像是怕因着自己贪心,便会被什么难以掌控的东西迫害了去,虞姬忙补充道:“不不…哪怕我不能同他在一起…也只望他能好好的,身康体泰…”言罢,虞姬拎壶寻杯,再斟满酒,抬腕欲饮之刻,被范增一步上前,劝下…
哪里有不会醉的酒,只不过谁先比谁倒下,而已。虞姬微醺而不知,哀伤的抚触着壶盏,道:“我甚至都怀疑,酒能醉人解愁,是不是文人矫情的虚夸…为何我从来都不会醉,没办法体会醉酒的敞快…”
虞姬伸手欲扯范增袍袖寻解,却终究被仅存不失态的理智克制住,弱弱软软的倒下,嘴却还不停道:“亚父,您说,究竟是活在清醒之中装醉幸运,还是酩酊大醉却自以为清醒幸福?”
女人就是这样,无论面上理智与否,心中的天下始终都仍是情啊爱啊那点事…范增将壶盏皆收拢,好生搁置于女人够不着的狭角处,然后将最关心的问题抛出:“你方才与她们饮酒,可有探听出刘邦不轨的蛛丝马迹?”
“呃…”言及于此,虞姬方回想起饮酒的初衷,她挣扎着起身,左摇右摆努力的回忆了一番,终究面露苦笑,竟伸手替床榻上鸠占鹊巢的吕雉拢了拢额前涔湿乱发,所答非所问道:“不过同我一样,是一个渴望爱的全情女子。”
范增凝神目注,尽管吕雉现下狼狈不堪,然,他仿佛仍能一眼穿透表面,看至未来…范增微末踱步,不安道:“不可大意…虽目前还看不出端倪,然,不知为何,只要想到这一对儿夫妻,便总是令我不安…”
虞姬身子混沌,思想却还是蛮上道儿,道:“亚父是否也觉得,连女人都这么的不与世俗,不以类同,更何况沛公乎?”
原本以为是自己在引导虞姬,却不料受了启发,范增被说中了感觉,更加恍然大悟道:“正是这个意思。”
默了默,虞姬不解道:“观刘邦这两次的鲁莽行事,亚父还这样不放心吗?”
“不可大意…”范增道:“有时任性妄为的人较之庸步不前之人,还更能成事一些。刘邦因着一个女人,便可一而再,再而三的行事出格,倘他想要的是天下,那么必定更加难耐其痒,出手无回。”
是了,这天下毕竟不是女人,可一亦可二。虞姬:“…”
范增为虞姬补课道:“刘邦这样一个率性纵为之人,在山东时贪于财宝,喜好美女。那日入关之后,于财宝一无所取,不掳掠搜寻美女亦不扰民…懂得因远大目的而克制如洪水猛兽一般时刻会决堤的欲望,可见志向不小。”
越描越象,更何况是从前同样阅人无数的虞姬亦早有此感…刘邦这样一个遗祸不浅之人,居然还引得项羽抛洒性命前去迎救…虞姬酒醒大半,道:“既然觉得不妥,又该怎样?”
有利益的地方,怎么会没有算计?更何况,现下大家谋略的是天下。思及于此,范增浅默了须臾,道:“目前,咱们只需静待事态发展…霸王此去,倘赶不及相救刘邦性命于水火,那么这个隐忧便算是自然消耗掉了,不值一提…”
怎能任天大的事,来赌万一?虞姬对这个说法的不满轻易便被范增看在眼里,于是他又补充道:“倘天佑刘邦,竟被我主救出,也不必紧张。只要分清敌我,一切都还来得及。”
“你只管如寻常往日般安抚好吕雉…”再度察量或桌或榻面上酩酊大醉熟睡着的女人,范增心生一计,道:“刘邦闯了这么大的祸,活着被我主救出,总该行个赔罪的阵帐吧?届时,咱们在鸿门设酒宴,为其压惊,趁他心怀愧疚前来赔礼之际…”
虞姬不安道:“亚父计谋甚好,只是霸王素来为人性情,恐怕…”
倘真正论起来,政治从来便不是实现、得到真性情的工具,而是加速失去、亦或者毁灭更多美好的途径。总有些有悖心意,却又于现实必得去做的事情。然,思及项羽,一时间,范增虞姬免不得两下相看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