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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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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初雪融,霜降尽。满目云开雾散。嫂嫂刚临盆,哥哥喜得麟儿,逢人便夸自家儿子如何天人之资,生来三根须,将来必定是旷世英才。要知他当初出生还只一根小毛须,而我这资质,自是光秃秃来的。
我拉着莫寻偷溜进嫂嫂房里看小侄子,莫寻拽着那白胖人参娃的一根须子,惊讶道:“这就是你们人参家族的命根子?”我点点头,很是汗颜的拉回她的手,生怕她拽坏了我的宝贝侄子。嫂嫂在一旁躺着,看我俩逗弄成珞,目光柔和。
成珞的生日宴后,爷爷将王位传于哥哥。便带着我和莫寻去了趟人间,说是难得彻底清闲了,带我们俩去长长见识。我俩自是欢呼雀跃。
到了人间后,恰逢人间上元节,到处红灯高挂,火树银花,街灯繁华,一派喜庆。
爷爷撩着白胡须对人间的花酒赞不绝口,恰逢一个卖酒的老汉也健谈,两人相谈甚欢,老汉相邀爷爷一道回家品评他的珍酿,爷爷便立马将我俩抛之脑后。临行前告诫我俩,不得使用术法惹人耳目,不得贪玩,一日后必得返回长白山。我俩满口答应,却是巴不得爷爷赶紧走,我俩好翻天。
我和莫寻裹着人间的衣衫,在人潮涌动的长街上横冲直撞。莫寻指着我的黑头发取笑,我拽着她的衣襟不放,看着满目繁华,欢声言笑。
那是真正轻裘疏狂的年岁,没有情爱风月的纷扰,思绪纯真,只有身旁的黄衣姑娘,嬉笑怒骂,始终相伴。
不料后来却是走散了,在长街上呼唤莫寻,眼瞅着人潮涌动,我肥胖的身躯也不得不随波逐流。最终被冲散到河边。
河上画舫,灯火璀璨,才子佳人,随性而歌。
可我留意的是画舫旁边,一叶扁舟里的男子。明黄衣衫,斜卧踏上,陈案新酒。远远见他抬手举杯,斜影侧明月,翻手酒入喉,好不潇洒自在。
周围人身攒动,我慢慢沿着岸走,定定看着那人。他缓缓转过头,如水般浓墨的发,一双脉络分明的眉眼,只是似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
人群渐渐往这边涌动,我呆愣着忘了自己站在最边上,然后毫无预兆的被挤下了水。慌乱中有人惊呼:“有人落水了!”周围嘈杂声顿时远去,只觉得大量潮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我手脚一阵乱抓,心下想:这么多人,不能使术法。可是能在水里拖得动我这身躯的有几个啊,这下不得被水给泡胀了啊!爷爷啊,这下真要栽在这胖身躯上了!
心里正琢磨着是等着泡胀还是使个术法时,下一刻只觉周身一轻,眼睛忽能视物,低头望去,却是被一注粗实水柱冲离河面三尺高,底下人影绰绰,星河闪耀。岸边的人都仰着脖子对着我肥硕的身躯,一片惊叹之声。
我惊呼,身子已落入一人怀中。
回头,正是那明黄衣衫的男子。
我看着他,丰神俊朗,近在咫尺。
他也静静回望着我,眸子似蒙着层大雾,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远处烟火灿烂,周围人声鼎沸,耳边风声呼呼。
当时只觉得,这场景如此熟悉。在长白山的一幕,似乎又浮现在眼前。而我恍惚记得那些个诗词杂谈里,每每才子佳人重逢,必定岁月无声,星月失色。以前总觉得俗气,现今发生在自己身上,却是觉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风雅情趣。
待回过神来,已然落在了一处屋顶上。那人还是定定看着我,也没放我下来的架势。我却到底已有些女儿家的娇羞,颜面上有些撑不住。却见下面已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品头谈笑。
我脸子一热,轻轻挣扎了一下,却不料那人却忽然撒手,我毫无预兆的被摔在了屋顶上。不成想啊,真是祸不单行。我这一摔,竟直接把屋顶砸穿,从屋顶上落到了屋子里。等我像陀稀泥似的摊在屋内时,周身遍地都是残片废瓦,相当狼狈。
我心里欲哭无泪:什么破屋顶啊!爷爷啊,莫寻啊,快来救我啊!我动不了啦,我屁股疼啊!
张嘴想嚎,出不了声,抬手想动,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抬起婆娑的泪眼,那人焦急蹲在眼前,苍白的俊脸带着丝歉意:
“姑娘,你没事吧?”
姑娘……原来,他终究再是看不到了,即使看得见他大概也认不出我来了吧,毕竟过了好几百年了。这会我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我有事,真的,我好疼啊!
抽回手,羞羞答答道:“没事,只是好像,动不了……”都这会了我竟还在矫情,真是要不得啊。他却忽的一把将我拦腰抱起。
我的屁股!我咬着牙,眼泪都出来了,终是没有出声。
转头看看这屋子,早已是残垣断壁,原来是没人住的废屋子,难怪我会那么容易砸下来,看来不是我身形的问题嘛。心下稍觉安慰,却见这人迟迟不动,刚想开口却见他目光茫然看着四周,心下好奇:“你?……”
“我眼睛不能视物。”
我呆呆看着从他嘴里吐出来这几个字。顿时思绪翻涌。
他缓缓笑道:“就是凡人所说的瞎子。平常倒能靠气流和风向辨别方向,只是这屋子长久废弃封闭。所以,我辨不准这屋子出口在哪里。”
震惊过后,带着复杂的心情道:“你往右手边走再左拐试试看。”
他抱着我走出屋子,屋外早已围了一群人。见我俩出来都是阵阵惊叹,隐约听到几句怎么这公子没被这姑娘砸死真是万幸之类的。看着自动让到一边的人群,我不自觉的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是了,没被这么多人围观过,我娇羞了。
他似乎意识到我的动作,左手胳膊像内侧弯了弯,似是将我护得更紧。我脸埋得更低了。对了,还没被男子这么亲近的抱过,我也娇羞。
偷偷抬眼看他,还是记忆里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只是那么好看的眼睛,却当真是看不见了。而离我送他离开长白山那年,七百年时光已悄然滑过,我已接近豆蔻年华,再不是当年默不作声仰望着他的小娃娃。而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小人参精?
他抱着我大步行走在人间的街道上。身边人来人往,万家灯火映夜空,抬头处天边星辰斑斓。隔着咫尺的距离看着这个人,忽然很想摸摸这双眼睛。
于是,我缓缓伸出了手,在碰到他的眼睛时,他停下步子,怔怔看着我。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手下轻轻颤动,心忽然软得似化了水,眼眶开始泛出阵阵酸涩。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异样,半响,轻声道:“瑛儿?”
我顿觉得眼睛一热,眼泪一颗颗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真的,再看不见了?”我哽咽问道。
他似是一震,半响摇头道:“那之后就不能视物了,但是我这里是清楚的,我还能认得出,我的瑛儿。”说着他笑了,那种回忆里温暖入心的笑。
我抬眼,天边一轮圆月。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几回魂梦与君同呵,这个人,一直存在于幼时的记忆里,有人说幼时的梦,终是用来怀念的,我总是不信的。而现下,这个人总算是真真切切的立在眼前,虽带着不能愈合的伤痛,但我知道,他终是回来了。
后来我对于他是如何认出我的这个问题很是纠结,厚着脸问他,他只淡笑不语。在我再三扭捏下,他才轻扯嘴角笑道:“我把你从水里捞出来时便识出你的真身了,只是后来你落在我怀里时,我便能肯定是你了,因为没有哪家姑娘,似我家瑛儿这么有分量的。”
我顿时噎住,半晌,红脸怒道:“那你又为何放手?害我摔了一跤!还抱着我走了一路都不言语!”他却似是一愣,半响转头定定看着我道:“其实,我认出你时也很诧异,心里不平静所以一时失了神,叫你摔了一跤。想我活了上万年,倒也有近亲情怯的时候。”说着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脸上竟出现一抹异常的红晕。
我疑惑的盯着这人,这是我小时候顶礼膜拜的河东君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心里头从小就藏着的那团暖意,在一点点露头,并且有越来越闹腾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