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深处》曲衍

1、独坐幽篁里 闷热的午后

　　闷热的午后，整个宅院陷入了沉眠，人影少见，只有蝉鸣声声入耳。
　　夏天的风，穿过重重回廊，拂向湖面，吹皱一池绿水。
　　放眼望去，大朵大朵的荷花亭亭玉立，密密开了满眼，一重重随风起伏，含笑伫立，娇羞欲语；嫩蕊凝珠，盈盈欲滴，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层层碧叶下另有踏足之处，如玉盘大小的石板堪堪浮出水面，方便府内之人一路穿行于花叶浮波之间，步步莲花、红菏菡萏、绿盖叠翠、青盘滚珠，趣致非常。石板的尽头便是湖心小亭，上书“云水”二字，亭柱两边又有联曰：“湖小能涵星斗大，心闲漫任蝶莺忙。”
　　亭子垂着如雾雪绡，滤去了稍重的暑气，偶有清风吹过，可瞥见亭内放着一张竹榻，榻上懒懒地躺着一人，身上披着淡蓝色的翠水薄烟纱，头发只是简单的挽了一个髻，未施粉黛，眉蹙春山，眼颦秋水，旖旎的情致宛如画境，令人无端地心神摇曳。

　　“缀兰，去冰窖里取些冰块来，这天还是这么热。”榻上的女子对站在一边摇扇的丫鬟说道。
　　“小姐，你刚刚大病初愈，要处处注意着点，这冰块寒气太重，侵了身子就不好了。”缀兰回道。
　　“不碍事的，少拿些就好了。你看，我头上都冒着汗呢。”帕子一抚额头，竟真真湿了几分。
　　缀兰见状，只好去了。

　　这已是第七日了。
　　沈辞雪离开竹塌，掀起雪绡，望着这一色的黑瓦粉墙、朱红楼阁，眼底尽是迷离。闭上眼睛再一次回想，最初的记忆仍然是缀兰捧着药盘推门而入的情景，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她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七日前，昏迷多日的她睁眼醒来，正好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托着药盘子推门而入。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她的贴身随侍丫鬟，名唤缀兰。
　　缀兰瞧见沈辞雪幽幽醒转过来，一双迷蒙的眼睛盯着自己，她一惊之下又大喜，急急忙忙地将手上的药盘搁在桌上，大步迈到床边，认真地瞧了好一会，确定自己没看错以后，才堪堪喜极而泣：“小姐，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大半个月了，可担心死我了。噢，我得赶紧告诉老爷去！”正欲起身，却发现衣角被人拉住了。
　　缀兰回过身：“小姐？怎么啦？”
　　床上的人想说话，但嗓子干涩，发不出声来，她只能指指自己的喉咙。
　　缀兰甚是聪慧，立马倒了一杯水，扶着她慢慢喝下。
　　一杯水润开了喉，床上的人终于发出声来，只是这声音还是微微有些涩：“你是......？”她似乎不认识眼前这个明快的丫头。
　　缀兰有点懵了：“小姐，我是缀兰啊，你不记得我了？小姐，你可别吓我啊！”
　　“缀兰？”她指指缀兰，然后又指向自己，露出一副疑问的神情。
　　“你是我的小姐啊，”缀兰急得又快哭了，“糟了糟了，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得赶紧跟老爷说去。”说罢，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床上的人艰难地坐起，环视四周。
　　屋子中间那套桌椅似是用上好檀木雕成，上面细致的刻着不同的花纹，处处流转着所属于女儿家的细腻温婉的感觉。靠近窗边，还有一张书案，上面摆放着几张宣纸，砚台上搁着毛笔，宣纸上是似有图案，只是隔得太远，看的不甚清楚。转过头去，是一案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菱花铜镜和绛紫色漆雕梅花的首饰盒。再看另一边，隐约可以看到一张琴，琴只露出半个琴头，黑沉如墨。

　　忽地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传来，未几，便有人推门进来。
　　“雪儿，你怎么样了？”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急急问道。
　　被问的人微微蹙眉，不甚习惯房内忽然闯入这些陌生人，而且还是陌生男子。
　　见床上的人并未答话，那中年男子便转身看向身后的一名老者：“穆神医，你赶紧给看看。”
　　那穆神医捋了捋胡须：“沈老爷别急，人既已醒来，便应该无甚大碍了，待老夫把把脉。”说着便坐在桌旁。。
　　他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三根银丝，让缀兰系在小姐手腕上，开始了悬丝诊脉。
　　“如何？”那中年男子似是十分焦急。
　　“脉象虽有些孱弱，却平和，大体上已是无碍，只消好好休养几日便可。”说着便收起了银丝。
　　一旁的缀兰出声了：“可是小姐还是不对劲啊，她好像都不记得我们了，连她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呢。”
　　中年男子一听，立马迈步到床沿，问道：“雪儿可认识我？”
　　床榻上的人原本是世外人一般地看着他们忙活，似乎与自己无关。忽然被人搭话，她有些缓不过神。见那中年男子问自己是否认识，她侧过头仔细地瞧了瞧，脑子里好像空白一片，只好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落水的吗？”
　　落水？完全没有印象，便又摇摇头。
　　“那你可还记得其他什么人什么事？”
　　其他？她回想了一下，好像脑子里最早的片段便是那个叫缀兰的丫鬟推门而入的情景，其他的丝毫没有头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又怎么会记得旁人。所以，只好困惑地再次摇头。
　　中年男子见她一问三不知，总是摇头，一下子慌了神，转身问那老者：“穆神医，这是怎么回事？雪儿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穆神医倒是气定神闲：“沈老爷，这是心病，老夫无能为力。既然小姐选择忘记，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这穆锡合的医术堪称一绝，而他的脾气也名声在外。只医身，不医心。凡是他不愿出手的，再怎么苦苦相求也是无用。
　　中年男子见他已是婉言拒绝，也知无法强求，只好让缀兰送神医出去。他嘱咐另外一个丫鬟绣盈要好生照顾好小姐，又着人叮嘱厨房做几个可口的小菜，之后又看了床上的人几眼，摇摇头无奈地走了出去。

　　这便是她第一天的记忆。
　　之后的几天，她的身体慢慢康复起来，也能下床走动了。绣盈内向沉静，倒是缀兰，是个能说会道的丫鬟，这些日子她把这里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此处是沈府，老爷名唤沈一扬，人称“沈快刀”，是她的叔父。夫人早逝，留有一子，名叫沈临松，是她的堂兄。而她自己则是沈辞雪，生身父母不知何故双双早亡，她自三岁起便被接至叔父家，一应吃穿用度如同嫡亲小姐。缀兰和绣盈是沈辞雪八岁那年，沈老爷买进府里专门伺候她的，一直形影不离、亲如姐妹。
　　对于这场大病，缀兰和绣盈都有些支吾，说的不甚明快。沈辞雪也只是听了个大概，约莫是她前段日子一时兴起去游湖，又不知为何竟不小心掉入了湖里，昏迷了大半月。

　　许是想得有些费神，沈辞雪便又回到竹榻上，手拿起缀兰留下的蒲扇，自顾自地扇了起来。七月的临安，燥热异常，空白荒芜的过往，更让她觉得寝食难安。
　　亭外石板之上隐约有脚步身传来，沈辞雪心想：这丫头今日的脚程倒是利索，前几日让她取些冰到房里降温，她可是磨叽了好一会儿。
　　“今日怎回的如此快了？”沈辞雪隔着布幔，轻声问道。
　　然而掀起雪幔进来的却不是缀兰，辞雪看清来人，心里突地一惊。

作者有话说

　　开新坑啦，怀孕期间打发时间之作。
重新尝试古言，希望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