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圣手医仙难施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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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宫里都是药沫子味。
萧瑀乍一走进很不适应，忙伸出衣袖来掩住口鼻。白中林回头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识货的村野小儿，我这满屋的神药味多少人想闻还闻不到呢，你把脸面捂得这么严实干什么？跟进了猪圈似的。”
萧瑀听了，讪讪地把衣袖放下，吸了几口气，又赶忙把袖子再度盖到脸上。低下头，不敢去看白中林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白中林带着他七绕八拐地从石门后自己摆的阵法中穿出来，引他进了里面的药经阁。三个黄梨木做成的巨大书柜紧紧挨着三面墙壁，上面密密实实地堆满了各种药经、药典。一股子书发霉的味道从书柜上幽幽地散出来，比外面满室的药沫子味好不到哪里去。
白中林也不去取书，反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将两条腿也盘了起来，双眼一闭，摆出一副再度闭关的架势。萧瑀心中自然不解，又不敢开口问他，只能在他身边寻了块儿地方，也盘腿坐了下来。只是甫一坐下，屠村的情景就一幕幕地在自己脑海中浮现。村民们多是善良老实之人，从不踏足江湖，牵扯上什么江湖恩怨，却被那些身穿暗蓝色劲装的男人们像宰杀鸭子一般切断了脖子。那遍地流淌的血河，就这么直愣愣地朝萧瑀眼前扑来。
萧瑀赶紧皱眉握拳，不去想它。
白中林突然睁开眼，从老僧入定的状态中出来，“啪”地拍了一下大腿，从地上站了起来。又一把拽起身边正兀自伤悲的萧瑀，指挥他从书柜上搬下来一叠又一叠的书。然后像垒砖头一样，垒出了一张一人宽窄的书床，自己卧倒在上方，从下面抽书来看，也不去理睬萧瑀。
萧瑀见他看书看得入迷，也不敢乱走，就从书柜剩余的书中挑了几本，一字一句地去看。那些书多是旧书，书中破损模糊之处甚多，有好些都是生僻不用之字，幸好萧瑀跟着村里的私塾马马虎虎读过几年书，还能大致地认出里面的内容。
白中林看书速度极快，一会儿换一本一会儿换一本，萧瑀偷眼瞧他，见他拿到一本新书，就快速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也不在哪一页上停留。萧瑀心中暗道，这样看书，难怪那么快。自己可是没那本事。
就这样过了约莫两个时辰，白中林先前指挥萧瑀搬下的几百本书都被他看完了。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抚平衣袖，又理理长发，面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萧瑀看他模样，料想他已经寻得破毒之法，赶忙也站起身来，迫切地望着他。却见这个俊雅书生懒洋洋地转过头来，与他目光相迎，然后微微扬起下巴，像个孩子般，声音响亮地说了句：“这些书，我全看完了！”
萧瑀赶忙点头，说他知道。
白中林满意地点了点头，环顾四周道：“你看看这周围的许多书了吗，不知道都被哪些王八蛋看过，弄得那么脏那么旧。天晓得秦赢当初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破破烂烂的东西。不过它们应该感谢我，因为自打它们归我掌管后，我就再没动过它们了，也算让他们在这药王宫里颐养天年了。”
萧瑀吃了一惊，他原以为白中林作为一代药王，必然是博览群书，刚才踏入这里时，他还以为这些书都是被他看成这般破旧的，没想到他却从来翻也没翻。
不对，那他方才怎么还能看得那么快？
却见白中林继续说道：“我到了这龙华阁之后，就再不翻书了。可是我今天为了你，却翻了这么多本，足足几百本呢！也算是对你够意思了？”
萧瑀歪了歪头，根本听不明白白中林要表达些什么。听到白中林说到“对你够意思了”，却还是赶紧点了点头。
白中林高兴地一挥衣袖，神情闪亮像个孩子一般：“那你也要帮我一个忙才行。”
萧瑀猜想他是想让自己把书再重新搬回架上，遂点点头道：“您讲。”
白中林向萧瑀走来，弯下腰，面容离萧瑀不过寸许的距离，他眯着双眼，沉声道：“你在我这儿住上十天，梁判来拿人时，你就告诉他，我把你治好了。”
什么！萧瑀大惊，他根本不打算医治自己！
眼见萧瑀面上的表情，白中林立刻换了一副凌厉的神色，伸右手啪地朝萧瑀嘴上拍去，把一粒丸药硬从萧瑀双唇间塞了进去，还没等萧瑀反应过来，右手迅疾下来，捏住萧瑀下巴向上猛地一抬，那粒丸药就冲下了他的喉咙。萧瑀只觉得腹部随即一阵翻绞，然后一股极为炽热的浪潮自丹田处升起，萧瑀倒身在地，连滚了两滚，痛苦不堪。
白中林负手立在那里，面上瞧不出表情，冷冷道：“我可不是只会下药治人，下药毒人那也是会的。你若不愿替我向梁判撒谎，我就让你毒上加毒，受尽折磨，直立也难。”
萧瑀倒在地上，听到白中林的话，哭笑不得，叹声道：“我本就是身中奇毒之人，你若不救我，本来也就是一个死。我猜你很想去那什么恒宫，我人都快死了，还会计较临死前帮你撒个慌，圆你一个心愿不成？你倒是把别人想得忒小气了。”
白中林蹲在他面前，面容上又恢复了之前那漫不经心的少年般的神情，说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救你？”
萧瑀脸上挂满豆大汗珠，摇了摇头：“你我本就素不相识，你救我是你好心，不救我也有你的道理。你本来就没有非救我不可的这个责任。”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你若早告诉我，你不愿救我，那几百本医书你原也不必看的。”
白中林摇了摇头道：“你本来很想活，刚才以为我能救治你时，眼中的神情也很迫切。然而你却是个懂得接受现实的人，不一味埋怨、固执，反而能够让自己坦然接受注定要发生的一切。这一点很好、很好……”白中林又顿了顿，半是叹息半是伤感地说：“可惜多少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拍了拍萧瑀的脑袋，“你身子太虚了，这七天宫清影都是怎么照看你的，吃粒补药体内气血就能乱成这样。看来要不是东皇老儿硬拿真气给你，你撑不撑得到今日当真是个问题。”说话间，萧瑀体内的那股炽热缓缓退了下去，自那团炽热之气生气之地复生出一股浑厚气力，自腹部散向四肢百骸，体内浊气仿佛被这股气力冲到一边，灵台也渐空明起来。
萧瑀从地上坐了起来，不解地望向白中林。
白中林瞧着他，不好意思道：“我也想救治你，寻常毒物我见过也治过，不寻常的毒物我要么见过没治过，要么就是没见过也胡乱治好过。可是你身上的症状奇怪啊，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啊。你自己脱光了衣服找个镜子瞧瞧，你半边身子都变成这种颜色了，可是皮肤也没烂，里面的血肉也没化成汁水渗出来，我瞧你眼下并无黑圈，像是夜里还能安睡，只是身子虚了点。所以料想这毒也没大折腾过你吧？”
白中林说话极有意思，到了某些地方就会拉长声音用一种极其好笑的腔调说出来，听得萧瑀都觉得他是在说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儿，浑然不是在讨论自己死生悬于一线的危急问题。萧瑀听他问自己毒有无发作过，立刻点了点头确认道：“的确从没发作过。如果不是身子变了颜色，而且感觉比以前虚弱了些，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中了毒。”
白中林点了点头，又伸手去揪鬓角垂下的长发，“那就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你本来就没中什么毒，本身就是个混在正常人群中的畸形人，拥有变色的能力，被人一惊，这颜色就开始变了，”萧瑀听到这里，忍不住咧开口笑了出来，白中林瞪了他一眼，接着说：“第二种可能就是这毒还没开始发作，一旦发作，风起云涌，天地为之变色是也。你最好企盼是第一种可能吧。”
白中林蹲在地上，觉得脚也发麻了，赶紧站了起来，“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没办法把你再变成个正常人。我的名字叫药王，不叫毒王，梁判两者不分，把骡子当马遛，你要是死了，夜里化成厉鬼，找他也别来找我。”
白中林转身向药王宫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还是放心不下，回头见萧瑀知道自己必然身死，蹲坐在地上兀自发愣，两眼还有些失神，终是心下不忍，缓言道：“你帮我圆谎，我就想办法拖延你的寿命。天命未可知，一切或许还有转机。你什么都不必多想，照着我的计划来，我让你在梁判面前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咱们最后或许都能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
白中林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萧瑀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白中林兀自一笑，笑意中带着种空洞的寂寥，和他平日那副不正经的面容很不相称。
萧瑀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生出一丝希望，然而白中林最后的那个表情、那句话又在他心上投下新的疑惑。
药经阁和炼丹阁当然是要分开的，否则药经阁书架上的那一把把老骨头迟早有一天被白中林烧得干净，就谈不了白中林口中的什么颐养天年了。
药王宫里的炼丹阁显然要比药经阁华丽得多，就冲正中央那口青铜四方鼎也够气派的了。不过现在那口端庄肃穆高贵不凡的鼎中，直直地塞了个人进去。白衣少年，清俊容貌，然而面色苍白，正是身中奇毒谁都解不了的萧瑀。
白中林右手一个竹编大筐，左手从里面拾捡药材往铜鼎里扔。一边扔还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萧瑀也听不清他嘴里叽里咕噜地都在说些什么，大约猜想都是些极古怪的中药名。
鼎中已注了清水入内，萧瑀站在水中，看着白中林的架势，有种要被他煮了的感觉。
“把外面的衣服都脱了，都脱了！”白中林将药物扔洒完毕，把竹筐往旁边一扔，伏下身去，整个身子都蜷缩进了铜鼎之下，萧瑀听到下面传来拍打之声，料想是白中林在底下摸摸索索，不知是在寻什么开关。然后，“蓦”地一声，萧瑀感到下面踩着的鼎底微微抖了抖，然后一股巨热就从下面生了起来。
萧瑀脚下突然受热，若不是还有双靴子包着，这脚底恐怕当下就要脱层皮。白中林从铜鼎下面钻出来，头上的木簪歪到一边，发髻也散开了，看到萧瑀在鼎中被突然变热了的水弄得又蹦又跳，两根眉毛都皱到了一起，恨恨道：“这点热都受不了，我还怎么给你开天门啊？”
萧瑀周遭都是热水，堪堪露出一个脑袋，龇牙咧嘴地倒吸气：“开什么天门啊？”
白中林伸手去抓自己的乱发，漫不经心地说：“我治不好你的毒，也不能让你空来宝山一趟啊。日后传出去，我龙华阁老白的名声可就没了。所以啊，我决定……”他凑近萧瑀，仿佛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似的，附在萧瑀耳边，小声道：“所以啊，我决定给你开个天门，这样，你以后就有可能变成武林中的绝顶高手！”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开个天门？”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给自己开过天门？”
铜鼎的鼎壁变得极热，萧瑀已经不能再拿手去扶它，只能在没至胸口处的水中兀自挣扎，看着水里的那些乌黑八糟的药材像受了引力般，在自己身体外围成一个圈。然而，他还是挣扎着回了白中林一句“你要是给自己开过天门，变成了所谓的绝顶高手，怎么还那么受制于梁阁主？”
白中林闻言马上探身过来，浑然不顾那铜鼎的极高温度，两手牢牢抓在铜鼎边缘，大声道：“谁说我受制于他？！”
萧瑀也不去反驳他，只是面色戚然道：“武功没练成，我就得死了，还上哪儿去□□呢？你千辛万苦给我开了天门，恐怕也是要白白浪费掉了。”
白中林听了，登时没了声响，把两手从铜鼎上放下来，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药王宫炼丹阁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萧瑀显然也已适应了那水的温度，不再大声叫喊。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不再同对方多作言语。
突然，萧瑀觉得身侧的水热得更加厉害了，而且连同着浸在水中的几十种药材，像是被人驱动了般，朝自己身上涌来，直直地要破体而入，把自己的身体穿出一个大窟窿！！
萧瑀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觉得自己如同要被人分体般，周身的皮肤都炸开了，体内的血液也要往外流出，筋骨也要被人剔除，这宇宙间都完全没了自己！！
少年心道：吾命休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圣手医仙难施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