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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驿站筹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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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那一日是腊月初八,是个吉祥的好日子。梳妆台前,念君看着黄铜镜中懈怠无力的脸,全身打不起一点精神。凝然站在她身后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请求,“翁主为何不愿带奴婢前往,奴婢自进宫以来就是服侍翁主的,如今翁主离宫……”念君打断了她,“今日你给我梳的是什么发髻,我怎么从未见过?”凝然愣了愣,继而又是一阵无奈,答道,“奴婢听闻瑶池仙女降临人间时的发髻高环巍峨,一时后妃们皆仿效,帝便将之称为‘高鬟望仙髻’……”还没说完凝然的眉间很是感伤,略微低下头,“翁主今日离宫,奴婢自然要翁主以最尊贵的一面示于众人。”念君笑了笑,伸手将发上金簪珠玉取下,只随手插了一支蝴蝶钗便要起身,凝然在后方叹气,“翁主,奴婢求您了,带奴婢去中山吧!”念君看着凝然哀求的双眼,心里一阵难受,拉过她便往外走,“此去中山太远,你在汉宫之中好好呆着,我会求太后好好照顾你,希望来日……咱们还能有再见的一天。”凝然停下脚步,执意拉着念君的手,眼中湿润,“翁主是嫌奴婢太笨了吗?”念君笑她,“凝然若笨的话,这世上就没有聪明的人了!”念君心里对凝然当然不舍,只是自己此行若真的去中山倒也罢了,这个时候,即便心中想些什么也是不能与凝然说的。
虽说此去倒是捡了个大便宜,白得了个王后的位子,只是一想到日后便要面对刘胜一辈子不由得就有些心慌,自己不是年仅十几岁的袁念君,对那刘胜实在没有一点儿兴趣,看着他总觉着没什么好心眼儿,日后去了中山人生地不熟的,有委屈都没处诉。他现在对自己有意还好,要是哪天变了心什么的,那时自己也已嫁做人妇,生米煮成熟饭,什么都被他操控着,真是没个黄花闺女值钱了!自己既然是个穿过来的,怎么着也得发挥一下穿过来的价值,当个三从四德的女子才不是她方琳的梦想,万一不小心被搅和进去宫斗什么的更是狗血至极,总的来说,一夫一妻制才是终极战略。长安城她好歹呆了十年,就不信凭她的聪明才智还找不着一份活干,要她说账房管事什么的还是很能胜任的!
王太后一向心善,念君临行前特意将她叫到寿安殿中话别了几句,念君听着有些不以为意,心里是想着今日是皇上拜见母后的日子,这大殿之中却没有他的身影。汉时以孝道治天下,天子每隔五日须得向太后与太皇太后请安觐见,现在已然辰时,太后端坐在殿上,眼神之中是恬淡与安然。“胜儿这孩子虽说年幼时顽皮了些,可长大了却叫哀家吃惊不小,学识不说,沉稳与贤能皆叫朝臣们称赞……”念君只能以干笑回应,两手交叠于膝上,心下却是着急与慌乱。王太后无意间提及,“陛下今日一早便去东宫向他祖母问安了,念君可要与陛下话别?”“不必了。”念君一听“陛下”两字就慌乱不堪,神色仓然的起身,“时辰不早了,路途遥远,念君也要动身了,还望太后保重,也烦请太后向皇祖母转达念君的心意。”
走至殿外,凝然早在一旁等候,见她出来连忙将手中架着的软毛织锦披风为她披上,叮嘱道,“路上风大,翁主万要小心。”念君点头,踱了几步停下,“方才我已禀明太后,凝然,日后你就在寿安殿当差吧。”凝然眼眶一红,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我送翁主去青鸾门吧。”出了寿安殿许久,随着宫门的无限接近,念君脚下的步伐却是越来越迟缓,终于定住,她转身向后方的宣室张望一眼,依旧如同十年前自己刚进宫那般巍峨庄严,十年的风霜,龙塌易主,未央却从未改变。而在此时,宣室殿的西侧门,刘彻背手伫立,望着远处的身影渐行渐远,眼中越发锐利,只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一动未动。身边的韩嫣懂得他的心思,看着渐渐接近宫门的身影,道,“陛下既舍不得,为何不将她留下?”刘彻没有回答,直到念君一行登上车輦,随着靖王的人马出了宫门,他终于紧紧闭上眼睛,低语,“即便朕愿意,她也不会愿意。”回头,见着韩嫣秀丽的脸庞,笑容生涩,“嫣儿,她与你不同,你眼里有朕,而她……却没有。”
走在念君马车外边的是位陌生的女子,不过看她笑容得体的模样应该是刘胜颇为信任的人,她低身行礼,“姑娘好,奴婢是中山王宫的宫女,名叫铃子。”念君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有十七八岁,只微微点头,“铃子?”宫女点头,“这一路上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奴婢便是。”念君说了声好,掀了帘子便坐进了马车。
马车越走越快,原本还在耳边吵闹的街道两边摊贩叫卖声很快便开始回归安静,喧嚣隐没于耳后,念君在柔软的车位上,心却紧张的跳个不停。她看向窗外,风景不怎么熟悉,叫了前方的铃子,“这是到哪儿了?”铃子笑着回答,“回姑娘话,咱们到了东郊,前面就是城门,咱们很快便出了长安城了。”念君脸色慌乱,定在那儿不说话,正暗自思忖着,铃子倒是安慰道,“姑娘是不是打小便没出过长安城?头一次出城怕是不习惯吧?”她勉强笑了笑,点头称是,刚想坐回去却又继续问道,“路上哪里歇息?”铃子回道,“一路上都有驿站,最近的是长安城外谷子林了,今晚咱们就在那儿歇息。”念君终于放心,缩了回去好生坐着。
窗外传来一声吵闹,人声渐渐多了起来,车轮缓慢滚过,不时的伴随一两声马嘶。念君伸手撩起窗帷,见着天色已晚,前方那几辆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口,刘胜亲自下车,念君只能瞧见一个清朗的背影。铃子在外边道,“姑娘,很快便出城了,您要是饿了或者口渴,车中的食物衣物一应俱全。”念君应了一声,回头打量着自己身处的马车,虽比不上皇宫的富丽大气,却也是精致宽敞,方桌床榻井然有致的排放,想来也是为了长途跋涉所用。过了城门,外面已是另一番天地了,树林客栈熙熙攘攘,这会儿天色渐晚,很多赶路人已经在过路小店中歇下。念君抬头打量了天上那轮越发皎洁的明月,心中若有所思。
“铃子,外边风寒,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受得了,进来吧。”念君叫了一声,撩起车帘,冲她一笑,也不容她扭捏,伸手便将她拉了进来。铃子一时惊讶,坐在车上不甚安稳,“奴婢本应在车外……”念君挥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笑道,“我一个人在车中也寂寞,你进来陪我说说话也是好的,中山那里我自然没有你熟识,也想听你仔细讲讲那里的风土人情。”铃子一脸受宠若惊,低头道,“姑娘实在是抬举奴婢了。”两人正说着,外边忽然响起一声马嘶,接着便传来男子声,“郡主,大王差属下过来问问您路途中可有不适,是否需要前方客栈中休息?”念君微楞,只对着窗帷道,“谢过靖王,我很好,赶路便是。”男子应声而去,一旁的铃子却忍不住掩面笑了,“姑娘真是好福气,大王对您实在是有心。”念君不以为然,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又与她扯了一些话。
驿站很快便到了,车夫在马车下垫了塌凳,铃子扶着念君下了车輦,一边扶着她往里走一边道,“这里住处不比宫中,姑娘委屈了。”念君微微一笑,“荒郊野外能寻到住处已是万幸,我哪里还会挑三捡四。”晚饭时念君与刘胜一桌,其余人皆是身在外间,大家赶了大半日的路也是累得慌,此刻正四下笑着谈天说地。只是相较于外边的热闹,念君与刘胜所处的单间却是安静沉闷,桌上的油灯泛着微光,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刘胜终于开口,“铃子是宫中老人了,在中山王宫中呆着的年数可比的上凝然在汉宫。”念君怔了怔,点头道,“我瞧的出来,比起凝然,她早已过之。”想到凝然,念君心里一阵怅惘,不知现在凝然如何,寿安殿自然要比岁羽殿热闹些,太后也必然会好好待她吧。“我有些乏了。”念君暗自瞥了刘胜一眼,自顾自的装作打哈欠的模样,“殿下慢用,我想早些歇息。”刘胜抬头,起身向外边,“铃子,翁主的房间可是安排好了?”铃子连忙起身,“回大王,一切安排妥当。”“好,”他回头嘱咐了念君,“早些歇息也好,明日好赶路。”
房间处在驿站的东南侧,晚上微风拂过走廊,倒是个赏月小酌的好地方。铃子与念君已经有些熟络,邀功一般,“奴婢为姑娘挑的可是这驿站之中最好的房间,姑娘满意吧?”念君并未留意,只是抬眼看到门前几名侍卫,心中一惊,“他们……”铃子瞧见,宽慰道,“姑娘不用怕,这几名侍卫是大王派来保护您周全的。”念君心意慌乱,勉强维持镇定,抬脚便进了房间。“奴婢就住在旁边的单间里,夜晚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可直接唤醒奴婢。”铃子见房中寒冷,抱来柴火生炉子,随着炉火渐旺,又点了几盏油灯,房中明亮了许多。
入夜,念君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灯火稀疏,她并不想熄灭,只是撑起身子望了望门外,几个身影依然左右巡视。她听着更响,心里越发焦急,若是今晚再无法脱身,明日就再没了机会,这一路下去只会离长安城越来越远,虽说这汉时的地制自己不怎么熟悉,可毕竟在长安呆了数年,比起其他地方还是自如许多。横竖也是睡不下,她执着油灯,走到桌旁坐了下来,不经意看向单间那侧铃子熟睡的模样,心里终于萌生了一个办法。
她走过去,伸手摇了摇铃子,轻声道,“铃子,铃子你睡着了么?”干草榻上的身影微微动了动,继而悠悠睁开双眼,揉着仔细一看是念君,连忙起身问道,“姑娘还没睡?可是要奴婢做什么?”念君一脸歉疚无奈,“大概是突然换了环境,我怎么也睡不着,以前在汉宫有个习惯,睡不着了就饮些酒水……”铃子眨眨眼,心中明白,讶然问道,“姑娘要饮酒?”念君连忙捂着她的嘴,嘴努了努外边的方向,“可要小声些,叫别人听到可不好了。”铃子讪讪收了口,“那奴婢去帮姑娘取些过来,只是……”她显然是有些疑虑,大抵是觉得这大半夜的喝酒并不像一位翁主所为之事。
念君带着祈求的眼神,摇着铃子的手臂,“好姐姐,你就帮帮我吧,可不能要大王知晓,他知道了定会笑我。”铃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披了衣服便下了榻,“奴婢去就是。”轻开了门,她一个脚步轻盈的迈了出去,与那几个侍卫说了几句便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念君目送她离开,心里跳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