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新春

21、周旋到底（一） 后头的话听

　　四、周旋到底

　　（一）

　　周璇在回家的第二天，还是去相亲了。

　　看起来她是拗不过自家母亲的威逼利诱以及各种变换方式的冷嘲热讽，但内心里存着一种她自己也分辨不明的心情。这种心情在看到相亲对象后越来越尖锐，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她看不爽他！

　　尽管对方没有任何不得体的地方，穿着一件普通的看来质地不错的白衬衫，一条休闲西裤，皮带上还有个貌似价值不菲的扣，头发也是短而干净，脸上也没长多余的东西，外貌上基本没什么好挑的。并且，自周璇坐下后，他也一直都微笑着，用温和的语气问一些简单的问题，带着些微礼貌，但并不显得拘谨。

　　她还是看不爽他！

　　因而当对方还在问一些，平时的爱好以及最喜欢的颜色之类的闲碎问题时，周璇早不耐烦了。

　　她笑眯眯喝了口酸梅汁，说：“这家餐厅的酸梅汁真难喝，什么味道都没有，光是糖精。”她打断了对方的问话，一脸的嫌弃样让对面的男人一下子噤了声，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

　　看到达到自己心中的目的了，周璇又摆出一张温和的脸，问：“你就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了，没什么意思。你就直接告诉我，你月薪多少，有车有房吗？另外结婚的时候你会专门半个外场么？愿意买十万以上的结婚戒指和婚纱来孝敬我么？”

　　对方一脸愕然，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皱眉说：“我想周小姐在提出这些要求的时候，是不是考虑下自己……或者说我们双方的意愿以及经济能力呢？”

　　“那些不是问题，你要真想娶我，还在乎花点钱什么的？”周璇挑眉看他，十分挑衅。

　　对方笑说抱歉，眼神里却暗含鄙夷：“第一次看到你，我本来觉得你还好。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心态，那么我只能说，周小姐，我们可能不是很适合，今天这场见面……就到此为止吧。”

　　说着，他站起身，叫来了服务生付了钱，又礼貌地朝周璇点了点头，“我想我们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不过还是说声，再见。”

　　周璇表情淡然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哦。”

　　那男人看神经病似的看了她几眼，走了。

　　这种感觉很奇异，那男人坐在她面前时候，她不爽，十分不爽，就想着无论用什么方法，把他涮走就行了。然而这会他一转身，她就记不得他的样子了，他几时走进了人海，几时消失在她的视线，她都不得而知。是真的记不得他的脸，瞬间陌路大概就是这样。

　　周璇一个人在咖啡厅里又坐了会，想起刚刚这场短暂而荒诞的相亲，有些哭笑不得。

　　很明显，她不爱他，自然他也是必然不爱她的。然而他是带着试爱的心里来的，而她却没有那份心情——她不想爱他，也懒得去了解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惯爱好。

　　周璇这会心明如镜了，那种针一样扎在心里的不舒服，只是因为——他不是陈潇良。

　　因为不爱，也并不想爱，所以才能够不假思索地就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而爱的人，却想了半天都不知道提什么要求，只要是他就可以了。

　　她默默地想了一遍昨天遇见的陈潇良和那个甜美女孩的样子，觉得心里足够难过了，于是拎着包回家去了。进门就一副阴死鬼的脸，对着两老无情无绪地汇报相亲结果说：“人家没看上你们生出来的好女儿，吹了。”

　　周爸爸放下报纸，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走过去拍女儿的肩膀，说：“没事，我们还看不上他呢，要他得瑟去，找个丑八怪陪他下半辈子吧。”

　　周妈妈就比较智慧了，她怀疑地看了眼周爸爸和女儿的互动，被安慰的人看起来一点都不沮丧，安慰的人倒是煞有介事。于是，她更智慧地拨通了电话，“哎，小徐啊，啊，是我啊。我没什么其他事情，我就问问，上次你说给我女儿介绍的那个人啊，他这怎么说啊？有什么想法没？”

　　周璇一听，立刻截断了周爸爸的安慰，当机立断说：“晚饭我要出去和朋友聚个会。”

　　周爸爸很惋惜：“我还想去买点菜回来，晚上给你做一顿大餐呢。不过你要去聚会的话，那就明天吧，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早上呢，得了，就不多说了，我先出去了。”

　　没来得及。

　　“周璇，你给我站住。”

　　“妈，有事回来说行不？我忙着出门啊。”

　　周妈妈一脸阴沉，“以为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回来就给我瞎扯！你那叫做是人家看不上你么？是你看不起人家！哟，以为自己几斤几两啊，开口就是房子车子结婚外场，还十万块的戒指和婚纱呢！你以为你嫁的是百万富豪啊，我还当真以为你答应去吃个饭是脑子开窍了，没想到你脑子进水更多啊！”

　　周璇朝周爸爸无奈地扬了扬眉毛，不在乎地说道：“不是你问我的么，问我愿意嫁给一个口袋里没钱的男人么？很明显，我不愿意啊，钱当然是越多越好的。”

　　周妈妈气结：“你怎么回事呢！我这好好给你安排人生大事，想着给你找户好人家给嫁过去的，你这什么态度！好像我们父母做的事全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是不是！一点都不懂我们的苦心！”

　　“谢谢你的苦心了。”周璇拉下脸来，“那你问过我么？你只管着给我找户好人家嫁过去，你问过我乐意嫁么？你问过我到底是不是想嫁么？你自己一头热在那里办事，还反过来怪我不配合你，什么逻辑？”

　　“我这不就是在征询你的意见么？让你去相亲是为什么？就是要你自己去看啊，你自己去相亲啊，我要一头热办事，早八百年就把这婚事给定下来了，还用得着叫你回来让你去相亲？”

　　“所以呢？”周璇不顾周爸爸使过来的颜色，不管不顾地说道：“如果今天我回来告诉你，我觉得那人不错，各方面都挺好，你会怎样？开始准备婚事了是么？”

　　“那还想怎样？要你找的就是个合适的人，可以结婚过日子的，你还想怎样？”

　　周璇觉得这对话再进行下去一点意思都没了，她冷哼一声，关上门就走人。

　　一个人在一条路上一直走，她在这小县城里住了十多年，生于斯长于斯，然而她对它的怀念却没有许多。大概是还年轻的关系，也许到了七老八十，那种落叶归根的念头才会一天比一天强烈——一个垂暮之年的老太婆安坐在摇椅上，睁不开的眼睛仿佛望着远方又仿佛只是闭眼休憩，她回想着过去。

　　她无数遍想过那样的情景，那时候的她应该是比任何时候都心平气和的，快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那时候，她又将会如何回忆起陈潇良呢……

　　“哎呀，周璇啊，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叫你那么多遍都不应一声。”

　　周璇一愣，循声看去，两张略熟悉的脸，但记忆已经模糊了。只知道这两人都是曾经的同学，却没法记起来是什么时候的同学。一时间，愣在那里，有些尴尬，她笑了笑，“挺巧的啊，在这碰上了。”

　　“啧啧，看看你一头雾水的，不记得了吧。我是刘清啊，这是李伟亚，都初中同学啊。”刘清笑得很开朗，“不记得也难怪了，初中毕业都十年快了，你啊，身为班长也不办几次同学会让大家熟络熟络。”

　　周璇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的错我的错，我是忘了。自顾不暇的，还给办同学会，我记得初中那会班里不是两个班长吗？”

　　“噢，你说那韩佳佳啊，她呀，出国去了，人影都没见到半个。看来啊，还要靠我们班某几个这些年发起来的土财主了啊。财大气粗的，办场同学会总不是问题的。”刘清说着撞了一下旁边一直陪笑的李伟亚，“你看你什么怂样，周璇不是你的老同学啊？你也不说两句……”

　　“我怕她的呀。”李伟亚笑说，“初中那时候我最怕她了，一个不慎就要被打了，这时候见到班长当然是毕恭毕敬站好咯。”

　　周璇笑笑，“哟，那会的仇记到现在了。”

　　看了会周璇的李伟亚突然认真地说：“不过，老班长真是女大十八变。以前叽叽喳喳说不停的，还有点胖的，现在看看……又安静又苗条的美女了啊，说起来，班长这几年怎样啊？结婚了没？”

　　周璇低头一笑，胖子倒是说对了，这年纪的老同学碰上了，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句问话。她略疏离地抿了抿嘴，“还没呢，哪像你们啊，都成双成对地出来逛街了，怎么，打算结婚了？”

　　刘清说：“哪里啊，孩子都一周岁了。这不，这几天放假，孩子让他外婆给抱走了，说是好久没见到外甥了，一定要接去。我跟他两个人啊，乐得清闲，要接走就接走……”她说着挥着手，似乎是很不耐烦有个孩子似的，“我们俩这两天倒是空了，实在没什么好做的，就出来逛逛。”语气里却又有些落寞。

　　单身和为人母总归是有些距离的，周璇理解她那种生活和心情，却总觉得站在刘清面前，她自己还小。又随便聊了几句，两人就走了，转过身的时候，周璇还能听到两人轻声的对话。

　　“你看看你，就你没怎么变，从头到尾还是一副怂样。”

　　“这样也挺好的，人就贵在老实。”

　　“得了吧，就你还老实，你这就是笨。你看看我妈那个远房侄子，人家也老实，他怎么就能住上杭州的别墅呢，你也老实，你就窝在这小县城里教教书……”

　　后头的话听不太清晰了，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