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意醉，绮罗生香》潇湘夫人

16、迟来一步

　　两旁草木飞快地后退，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绮罗生加快速度，直奔折柳坡。

　　不是没有遗憾。

　　之前不让他去，是怕他因担心自己而插手，也是怕自己表现不尽完美，得知第一战的胜利终于还是落在他眼里，心里却没有半点责怪的念头，反而生出淡淡的喜悦，便想让他看到自己更加出色的一面。

　　今夜，绮罗生有十足的信心。

　　然而他却看不到。

　　以后机会还很多，绮罗生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为何会重视他的看法，是因为当初“不适合练刀”的芥蒂，所以急于证明，还是仅仅因为那句“刀剑并肩”？

　　或许都有，或许理由不止如此。

　　答案难寻，绮罗生一时竟觉茫然，刀险些自手中滑落。

　　心神不定，武者大忌。

　　察觉思绪开始纷乱，绮罗生猛地惊醒，连忙收敛了那些想法，见雨真的越来越大，还真被自己说中了，不由好笑。

　　落汤大剑宿，可能要成真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象他的狼狈之态……清冷的蓝眸，斜飞入鬓的银眉，高得吓人的鼻梁，加上那一脸“你欠我钱”“谁敢惹我”的表情，怎么都想象不出来，他那样的人就算跌到尘埃里，也必定是一身傲骨，绝无狼狈。

　　不对，还是有的，绮罗生忽然想到他刚才生火的样子，情不自禁地弯了嘴角。

　　除开那一丝身在高处的寂寞，和眼底偶尔闪现的温柔与被开玩笑时的尴尬无奈，其他诸如热情、痛苦、失意、茫然……这些情绪好象永远都不属于他。

　　不知不觉竟是又想到了他。

　　绮罗生再次回神，长长地吸了口气，紧握刀柄强迫自己冷静，挣扎之际，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慌，这种恐慌在接进折柳坡的时候，变得更加浓重。

　　折柳坡上遍种杨柳，时节正好，柳荫葱茏，枝叶沾雨，垂得更低。

　　出自习武者的本能，绮罗生踏进柳林，就察觉里面强烈的战意。

　　武者对决，有战意没错。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着不该有的杀机。

　　不对！绮罗生果断地退出林外，掉头就走。

　　身后杀气卷来！

　　是剑气！绮罗生更加确定刚才的猜测，骤然回身，横刀一扫！

　　强硬以对，以攻为守，武者常用的对策，正常情况下对方都会立刻收招，除非他愿意接收两败俱伤的结果。

　　然而未等对方先撤，绮罗生反而更快一步地收了招，变为格挡。

　　因为答应过，定会安全地去见他。

　　刀剑相撞，绮罗生足底微沉，原地不动，黑衣蒙面人却被震退几丈。

　　窥破对手实力，绮罗生松了口气。见识过那至高无上的剑意，此等剑法根本不入眼，所以才会及时收手，选择更安全的格挡，暗中又使巧劲卸力，便是有把握不会受伤，事实证明自己果然没猜错：“你不是柳成荫。”

　　蒙面人不做声，挥剑上来。

　　绮罗生刚才就有所保留，并不畏惧，边应对，边回想事情关键。对方早就盯上自己了，是借柳成荫之名来挑战，自己果然还是想得简单了，出入江湖尚无名气，才经历一战而已，哪能这么轻易就让堂堂柳叶渡阁主柳成荫注意？况且自己还化了装，能盯上自己的惟有……

　　外七修！绮罗生生起不好的预感。

　　一留衣的记号，意琦行离开……中计！

　　“你不是外七修之人。”此人剑法绝非七修门路！

　　他刻意提到外七修，蒙面人虽然没回答，却也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意外。

　　果然是一伙，绮罗生心里立刻有了底，屡次被外七修设计，温雅的刀者终于也燃起怒火，真气贯注刀身，艳刀呈现火光，凛凛生威，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不出所料，就在蒙面人招架不及时，旁边树林里忽然发出几道阴寒的剑气，直逼绮罗生！

　　绮罗生早有防备，瞬间就确定了，这人用的也不是七修剑招。

　　但是这剑气袭身的感觉，阴冷、凶残，透着几丝狡诈，似曾相识……

　　剑招轻易被刀势化解，对方两人修为都远不如自己，绮罗生应付起来并不困难，只是想到意琦行一直顾念七修之义，嘴上说得强硬，实际对他们诸多容忍，连他们对内七修屡下毒手也没计较，结果却还是换来这样的结果，委实不值！

　　绮罗生既为他难过，又觉悲愤，功体再提一层！

　　蒙面人中刀，痛哼出声，肩头鲜血直涌。

　　绮罗生步步紧逼，正打得解恨，忽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自脑海里闪过，察觉不对，他立即停住攻势厉声问：“是夜奔狂骁他们让你来的？”

　　蒙面人不答。

　　紫眸蒙上一层薄薄的寒雾，杀意骤起！绮罗生扬刀指着他，温柔的声音此刻竟是冰冷彻骨：“最后一次机会，是外七修？”

　　浓烈的杀机无需掩饰，清楚地告诉了拒绝回答的结果。

　　蒙面人终于缓缓地点了下头。

　　见他承认，绮罗生面色大变，终于知道先前那阵莫名的恐慌是来自于什么了。

　　外七修垂涎内七修武学自不用说，但如果他们这番设计是针对自己，为什么此刻还没出现？靠这两个人杀自己根本不可能，这两人只是在拖延时间，夜奔狂骁他们干什么去了？

　　心顿时凉透，绮罗生再也顾不得眼前两人，紧抿着唇化光而走。

　　蒙面人望着他去的方向，轻哼了声。

　　背后，一个人从树林走出来朝他行礼，语气带着虚假的关切：“陛下没事吧？”

　　妖艳的眉眼，正是痕江月。

　　“没事。”蒙面人收剑，连点肩头两处大穴，止住血流。

　　痕江月道：“陛下不必介意，反正他去也是送死，外七修会对付他。”

　　“可惜，”蒙面人却语带赞赏，“他的刀法在江湖上已是罕见，吾有心招揽。”

　　痕江月眸色一沉，语气仍很恭敬：“他有此等能为，的确值得陛下青睐，但如此一来便会得罪外七修，不利于合作，而且我们这次参与围杀意琦行……”

　　蒙面人叹了口气，也知道招揽之事行不通，点头道：“走吧。”

　　雨点纷纷砸落，洗去艳丽的花容，现出一张苍白得可怕的脸。

　　雨中人狂奔。

　　来不及选择路线，刀光劈开前方所有的阻碍，只为节省一点时间。

　　一留衣的记号来得这么巧，外七修怎么会知道？答案就在眼前，这是一个设计好的圈套，日吹烟又骗了他。外七修最想对付的人不是自己，也不是一留衣，而内七修至今还安然无事，完全是因为意琦行的存在。

　　息风渊是山顶上的一个天坑，绮罗生刚到山脚，迎面就见到十几个外七修弟子从山上走下来，手里拿着特制的火把。

　　绮罗生强忍慌乱，以最快的速度制住一个弟子：“剑宿呢？”

　　“绮罗生！”那些弟子都戒备地亮出兵器。

　　“剑宿怎样了？”绮罗生提高声音。

　　冰冷的刀锋贴在颈间，那个弟子被他一身杀气震慑，吓得说话也结巴：“他……他已经……”

　　“他已经没命了！”一个弟子站出来，趾高气扬地妄想唬住他，“内七修已经成不了气候，你要是识相，就速速……”

　　寒光一闪，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影子快速掠过人群，分不清是人影还是刀影，身后血肉纷飞，十几个弟子爆体而亡。

　　雨变得小了，时已凌晨，头顶却不见曙光，只有乌云密布，是暴雨即将再次来临之兆。

　　山顶的悬崖边，天坑深不见底，此地名息风，并不是说没有风，而是风到了这里就会呈旋涡状被吸入天坑里。悬崖边，除了迷眼乾闼几个初代外七修，还有十几个服饰有别于中原人的蒙面杀手，看来他们跟之前偷袭的那个蒙面人是同一组织。

　　“可惜没见到他的尸体。”

　　“被打下这险恶的天坑，他必死无疑。”

　　“这次事成，请代我向你们的主公道谢，外七修不会忘记这份人情。”

　　“不用客气，主公……”带头的蒙面杀手话说一半，忽见一道快得不可思议的影子朝这边掠来，连忙住口。

　　“绮罗生，你果然送上门来了，”夜奔狂骁认出他，正要上前，哪知对方竟当头一刀劈下，惊得他连忙后退，大骂，“放肆！找死！”

　　绮罗生好象没听见似的，冲到悬崖边猛然停住，直直地盯着灌木上那块衣料碎片。

　　黑白相间，古雅的花纹再熟悉不过。

　　握刀的手开始发抖，绮罗生一步步走过去，动作有点生硬。